他沒有回答。一道橙色的光從視窗照了進來,透過玻璃窗,照在衣櫃裡的鏡子上,反射在房間裡,使房間的混亂和骯髒變得更刺眼。
「我存了很多錢,」他說,「我告訴她,我有很多錢。」
他還說了一些我沒聽見的話。他說話時,我在窗戶下面,看到小時候在沃氏姐妹商店櫥窗裡欣賞過的那幅畫。這兩個女人正在歡呼,她們的輪廓幾乎重疊在一起,正在從畫面右側向左側跑去,她們的手、腳,還有頭的一部分被切掉了,好像那幅畫無法容納她們,或者被不懂畫的人裁掉了。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女人出現在這個房間裡,出現在海浪、吉卜賽女人和牧羊女中。我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卡塞爾塔送給你的。」我指著那幅畫說。我意識到,我之前錯了,告訴我父親卡塞爾塔和我母親事的,不是德利索寡婦,而是卡塞爾塔本人。他來到這裡,給了我父親那個禮物——父親惦記了幾十年的那幅畫。他談到了自己的生活,說人老了,真是很糟糕,兒子把他趕出了家門。他和阿瑪利婭之間一直保持著一種忠實、相互尊敬的友誼。而我父親也相信了他,也許還告訴了卡塞爾塔自己的情況。他們發現大家都很可憐,於是就團結起來。我感覺,他們在這個房間中,奇蹟般地達成了一致。
我父親在椅子上激動地搖晃著身體。
「阿瑪利婭說了很多謊,」他突然說,「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
「你特別想殺了卡塞爾塔,想擺脫他。你相信,憑藉你畫的吉卜賽女人,終於可以賺錢了。你懷疑阿瑪利婭喜歡他。當我告訴你,我看到他們在點心房的地下室私會時,你已經想象出比我說的更多的事情。我所說的,只是為了證明你是對的。」
他驚訝地盯著我。
「你還記得?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所有的事,或者說,幾乎所有的事。我只是不記得當時說的話,但我記住了那種恐怖的感覺。在這座城市裡,每當有人開口說話,我都會重溫那種恐怖。」
「我以為,你不記得了。」他嘟囔著說。
「我記得,但我說不出來。」
「你當時很小。我怎麼能想象……」
「你可以想象。在傷害她時,你什麼都可以想象得出來。你去找阿瑪利婭,是為了看她痛苦。你告訴她,卡塞爾塔特意來找你,告訴你他們倆的事情。你告訴她,說四十年前我說了謊。你把所有責任都甩給了她,你指責她讓我生病,讓我變成一個說謊的孩子。」
我父親再次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從小就很噁心,」他喊道,「是你促使你母親離開我的,你利用了我,然後把我甩開。」
「你毀了她的生活,」我反駁說,「你從來沒讓她獲得過幸福。」
「幸福?我也從來沒有幸福過。」
「我知道。」
「她覺得,卡塞爾塔比我要好。你還記得她以前收到的禮物嗎?她很清楚,卡塞爾塔送這些東西,是出於算計,是為了報復她:今天是水果,明天是書、一條裙子,然後是鮮花。你知道嗎?他這樣做,是為了讓我懷疑她,打死她。她所要做的,就是拒絕那些禮物,但她沒有。她會拿著花,放在花瓶裡。她會讀那本書,甚至不會躲起來讀。她會穿上裙子出去,任憑我把她打到流血。我不能相信她,我不知道她腦子裡裝著什麼,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指著他身後的畫,嘀咕了一句:
「即使是你,也無法抵擋卡塞爾塔的禮物。」
他轉頭看了看那幅畫,很不自在。
「那是我畫的,」他說,「這不是禮物,這是我的。」
「你永遠不可能畫出那幅畫。」我小聲說。
「我年輕時畫的,」他堅持說,我感覺,他在乞求我相信他,「我在一九四八年把它賣給了沃氏姐妹。」
他沒讓我坐下,我自己在床邊坐了下來,挨著他的椅子。我輕輕告訴他:
「我要走了。」
他忽然驚動了一下。
「等等。」
「不。」我說。
「我不會煩你的。我們可以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你在做什麼工作?」
「畫漫畫。」
「能賺錢嗎?」
「我沒有太多要求。」
「我存了很多錢。」他重複說。
「我已經習慣過簡單的生活。」我想把童年記憶中那個暴戾的父親驅趕出去,擁抱他,讓他恢復一點人性。雖然發生了那些事情,也許他一直都充滿人性。但我沒來得及擁抱他,他又打了我,打在胸口上。我假裝不覺得疼痛,我把他推開了,起身離開,甚至沒有看一眼走廊的另一邊。
「你也有老的時候!」他對我喊道,「快脫掉那條裙子,你看起來太噁心了。」
我走到門口,感覺自己踉踉蹌蹌的。我走在四十年前的一塊地板上,它仍然支撐著我父親、他的畫架、臥室,但我擔心,我的重量會使地板沉下去。我急忙跑到樓道,小心地關上門。一到外面,我就看了看我的裙子。這時我才厭惡地發現,在恥骨那裡,裙子上有一塊邊緣有些發白的汙跡。那塊布料顏色比其他地方深,摸上去有些潮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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