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波舅舅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
「你走吧,回羅馬吧。別折騰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照顧好自己。」我建議他,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盯著電話看了幾秒鐘。我知道它會再次響起:在某個地方,卡塞爾塔正在等著電話線空出來。沒過多久,第一陣電話鈴聲就傳來了,我下定決心,匆匆出去了,沒有鎖門。
外面沒有云,也不再颳風,一道白色的光讓聖母馬利亞大教堂看起來像一幅圖畫。周圍充斥著廣告牌、庸俗的玻璃牆,教堂顯得十分渺小。我向計程車走去,但中途改變主意,走進了淡黃色的地鐵站臺棚子。行人窸窸窣窣地從我身邊走過,彷彿是逗孩子開心的剪紙。方言中的汙言穢語——在我腦子裡,唯一聲音和意義相吻合的汙言穢語——因為具有侵犯性,它們很黏稠、充滿享樂的真實感,會在腦中具體化成一種令人厭惡的性行為。方言之外的任何表達,在我看來都無關痛癢,往往是愉快的,可以說得出口,不會引起那種噁心感。我走在地鐵站,方言的髒話變得柔和,真讓人意想不到,那些語言就像落在一臺老式打字機的滾筒上,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我下到加富爾廣場地下通道時,一陣熱風吹到了我身上,金屬擋板在起伏,自動扶梯的紅色和藍色混合在一起。我把自己想象成那不勒斯紙牌中的一個人物:寶劍8,那是個佩戴著武器的女人,她安靜地向前走著,已經準備投入到危險的遊戲之中。我把嘴唇咬在牙齒之間,直到感到疼痛。
一路上,我一直在看身後,沒看到卡塞爾塔。為了看清楚兩個黑魆魆的隧道之間那個空蕩蕩的月臺,我混入了一群正在等待的乘客中。地鐵到站時,裡面擠滿了人,但一到加里波第廣場站昏黃的氖光燈中,車廂很快就空了下來。我在終點站下車,上了一段臺階後,站在老菸草廠旁邊,在我從小生活的那個城區的外圍。
這裡有一種城鄉接合處的氣息,多年來已經變成了奄奄一息的郊區。那些建在塵土飛揚的鄉村中、低矮的白色樓房被摩天大樓淹沒,擁擠的交通和蛇一樣開過的列車讓人窒息。我很快向左轉,朝一個天橋走去,那裡有三個通道,中間的通道因施工被擋住了。我記得,這裡以前有一條特別長的通道,基本沒什麼人走,而且頭上不斷在震動,火車在那裡調車。我在散發著尿騷味的隧道里慢慢走了不到一百步,那裡一邊是有些滲水的牆壁,另一邊是一道落滿灰塵的護欄,防止行人被密集的汽車撞到。
從阿瑪利婭十六歲起,通道就一直在那裡。她去送做好的手套時,不得不走過那個陰涼的隧道。我一直想象,她會把手套帶到現在我身後的地方,那是一家舊工廠,可以看到屋頂上的瓦片。那裡現在掛著標緻汽車的標誌。但實際上,事情當時肯定不是這樣。畢竟一切已經物是人非,那些石頭沒有變,而我母親的步子和姿態,沒有在石頭和陰影之間留下任何痕跡,可以幫我回憶。在那條隧道下,阿瑪利婭一直被無業遊民、小販、鐵路工人、泥瓦匠追趕,他們吃著夾著西蘭花和香腸的麵包,喝著酒壺裡的酒。心情好的時候,她會講那時候的事。他們經常並肩追趕她,在她耳邊低語,企圖觸控她的頭髮、肩膀、手臂。有些人一邊說著淫穢的話,一邊試圖拉住她的手,她會低著頭加快步伐。有時她會突然大笑起來,無法控制自己,然後跑起來,甩開那些跟著她的人。她奔跑的樣子,似乎是在做遊戲,她在我的腦海裡奔跑。我穿著那麼不得體的裙子經過那裡,有沒有可能,我不再年輕的身體裡依然承載著她?她十六歲的身體,穿著自己做的花花綠綠的裙子,正在利用我的身體經過這條黑乎乎的隧道,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跑向隧道盡頭的黃光?現在那裡有一家不合時宜的美孚加油站。
也許最終來說,那兩天我沒有喘息的機會,一直在外面奔波,只是在完成一次移植,把一個頭腦裡的故事,移植到另一個頭腦裡。那就像我母親出於喜愛,給了我一個健康的器官。我父親也曾在那段路上追過她,當時他才二十出頭。阿瑪利婭講述說,聽到他跟在身後,她感到很害怕,他不像其他人那樣,談論她的外表,奉承她。他講了自己的事:他吹噓自己能力非凡,說他想為她畫像。也許是為了向她證明她有多漂亮,他有多厲害。他提到在她身上看到的顏色,他說了那麼多話,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我母親從來不看那些騷擾者的臉,他們說話時,她一直要忍住笑。她告訴我們,她只瞥了他一眼,就立刻明白會發生什麼。我們三個女兒並不理解,不明白她為什麼喜歡我父親。在我們看來,父親一點兒也不特別,他不修邊幅,當時已經發胖,禿頂,也不怎麼愛洗澡,鬆鬆垮垮的褲子上沾滿了顏料,每天總是為貧窮的日子咆哮。他總是對著我們大喊大叫,說他辛辛苦苦掙的錢,都被阿瑪利婭糟蹋了。然而我母親就是看上了這個沒有工作的人,告訴他,如果想和她說話,就來家裡,她不會偷偷和別人做愛,她從沒有和任何人做過愛。當她說出「做愛」這兩個字時,我張著嘴聽她說,我喜歡那一刻的故事。要是故事停留在那裡,沒有後續就好了,那就沒有後面的遺憾。我記住了那些聲音和影像。也許,現在我出現在這個通道里,就是為了讓聲音和影像再次凝結,在我的腳步中,在陰影中,再次浮現當時的情景。我母親在成為我母親之前,被那個男人追趕,她會與之做愛。那個男人會用一個新姓氏覆蓋她,會擦除她之前的生活。
我再次確認,卡塞爾塔沒有跟蹤我,我加快了腳步。我來到了之前居住的城區,儘管一些細節消失了(在我經常玩耍的灰綠色池塘上,一座八層樓建築拔地而起),但我仍然可以認出這個城區。一群孩子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大喊大叫,就像以前每年夏初的情景。在窗戶大開著的房子裡,現在也迴響著同樣的方言叫喊聲。建築佈局還和之前一樣,缺乏想象力。幾十年前的幾家可憐店鋪居然還在,比如我為母親買皂液、鹼液的那家底層商店,仍然像多年前一樣,在那座破敗的樓下開著一道小門,現在那家店鋪門口展示著各種掃帚、塑膠容器、桶裝洗滌劑。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找到了記憶中的巨大洞穴,它像一把破傘一樣向我靠攏。
我父親住的那棟樓離這裡只有幾米遠,我就是在那所房子裡出生的。我穿過大門,在低矮簡陋的建築之間轉來轉去,腳步篤定自如。我進入一個佈滿灰塵的大門,大廳裡的瓷磚凹凸不平,沒有電梯,臺階上的大理石有些發黃脫落。那套房子在二樓,我至少有十年沒有進去過了。爬樓梯時,我在腦子裡重新構建了一下房子裡的格局,以便在進入那個空間時,不會感到太大的衝擊。這所房子有兩個房間和一間廚房,門開在一個沒有窗戶的走廊上。房子左邊最裡面是餐廳,形狀不規則,那裡有一個放銀器的櫃子,但我們家從沒擁有過銀器,還有一張用於節日聚餐的桌子和一張雙人床。我和兩個妹妹就睡在那床上,晚上我們仨總是要爭吵一番,決定誰應該做出犧牲,睡在中間。這個房間旁邊是狹長的洗手間,有一道很窄的窗戶,裡面只有一隻馬桶、一隻移動式搪瓷淨身盆。然後是廚房,那裡有一個水池,我們早上輪流在這裡洗漱。廚房裡有一套很快就過時的白色陶瓷爐灶,掛鍋的地方有大大小小很多銅鍋,阿瑪利婭總是把它們擦得鋥亮。最後是我父母的臥室,旁邊是一個令人窒息、沒有燈的儲物室,裡面全是無用的東西。
我父母親的房間是禁止進入的,因為空間太小了。雙人床對面是一箇中間帶鏡面的衣櫃。右手邊的牆上有一張梳妝檯,上面有一面長方形鏡子。在另一端,在床和窗戶之間,我父親的畫架就放在那裡,這是一個很結實、很高大、底座很厚實的架子,已經被蛀蟲咬得不成樣子,上面掛著一塊髒兮兮的、擦畫筆的破布。在距床邊幾釐米遠的地方,有一個箱子,裡面胡亂地放著顏料:白色顏料管最大,也是最容易辨認的,即使裡面的顏料用完了,已經卷到了有螺紋的頸部。許多小顏料管也很引人注目,有的是因為有著童話裡貴族般的名字,比如「普魯士藍」,有的讓人聯想到毀滅性的災難,如「錫耶納焦土紅」。箱蓋是一張活動的硬紙板,上面有一個裝著畫筆的筆筒,另一個容器裡裝著松節油,那像一攤五顏六色的海灣,畫筆會把它攪和成流光溢彩的大海。那片地上的八角形地磚,被畫筆長年累月滴下的顏料覆蓋了,變成了灰色。畫架周圍都是一卷卷準備好的畫布,是我父親的僱主提供的;這些人在付給他幾里拉後,會把那些畫賣給街頭小販,都是些在人行道、城區市場、鄉村集市上賣東西的人。屋子裡充滿了油彩和松節油的味道,但我們都已經聞不到了。阿瑪利婭和我父親在那個房間裡睡了近二十年,她從來沒抱怨過。
然而,讓我母親抱怨的是,我父親不再為美國士兵畫女性肖像,或畫海灣的景色,而開始繪製半裸跳舞的吉卜賽女人。我當時不到四歲,那段記憶很模糊,更多的是聽阿瑪利婭講的,而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臥室牆壁上擠滿了色彩鮮豔的異國女性,其中還夾雜著用紅色畫筆畫的裸體素描。吉卜賽女人的姿勢,大多是我父親仿照一些女人的照片畫的,那些照片藏在衣櫃的一個箱子裡,我經常去偷看,有些畫是按照紅色草圖畫出來的。
我很確信,那些紅色的速寫,畫的是我母親的身體。我想象著,他們晚上關上臥室門,阿瑪利婭會脫掉衣服,擺出照片上那些裸體女人的姿勢說:「畫吧。」我父親拿出一卷有些發黃的紙,剪下一塊,畫了起來。他畫得最好的是頭髮,他不會畫裸體女人的臉,在臉上空蕩蕩的橢圓形上,他用高超的技藝,畫出了頭髮的造型,那和阿瑪利婭的長髮梳理出來的髮型很像。我在床上想入非非,無法入睡。
父親畫完了吉卜賽女郎,我敢肯定阿瑪利婭很清楚,吉卜賽女郎就是她。雖然沒她那麼漂亮,比例有些失調,顏色混亂,但確實是她。卡塞爾塔看了那幅畫,說畫得不好,不會有人買的。他看起來很反對,阿瑪利婭插了一句,說她同意卡塞爾塔的看法,隨後發生了爭執。她和卡塞爾塔聯合起來,反對我父親,我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傳出來,在那些樓梯上回蕩。卡塞爾塔離開後,我父親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用右手在阿瑪利婭臉上打了兩下,先是用手掌,然後用手背。那個動作我記得很準確,它像波浪一樣,先上去再退回來,我第一次看到他做這個動作。她跑到走廊盡頭,藏到儲藏室,想把自己鎖在裡面。我父親拳打腳踢,把她拉了出來,一腳踢中她的腰部,讓她撞上了臥室的衣櫃。阿瑪利婭站起來,把牆上的畫都撕了下來。我父親追上她,抓住頭髮,用她的頭撞向衣櫃的鏡子,鏡子碎了。
吉卜賽女郎很受歡迎,特別是在鄉下的集市上。四十年過去了,我父親仍在畫那些吉卜賽女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變得很熟練,畫得非常快。他把白色畫布固定在畫架上,快速勾勒出輪廓,然後上色,身體很快變成了古銅色,閃著紅色的光芒。腹部拱起,乳房膨脹,乳頭挺立著,同時會出現明亮的眼睛、紅唇、濃密的烏髮,梳著阿瑪利婭的髮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髮型已經過時,卻很迷人。幾個小時後,畫就完成了。他取下固定它的圖釘,把它掛在牆上晾乾,在畫架上放上一張白色的新畫布,從頭開始畫。
我小時候,經常看到一些陌生人,拿著那些畫著女性身體的畫,從家裡出去,他們通常會用方言做出很粗俗的評論。我不明白,也許沒什麼好明白的,我父親怎麼會把那些動作大膽誘人的身體,交給那些粗俗的男人呢?而他有時會帶著一種殺人放火的憤怒,守護著這具身體。為什麼他要我母親擺出那些恬不知恥的姿勢,而因為一個微笑或眼神,卻又會變得毫不憐憫,像畜生一樣施暴?為什麼他任憑那具身體成百上千的複製品出現在街上,出現在陌生人的房間裡,卻對原版充滿了佔有慾和忌妒心?我經常看著阿瑪利婭在縫紉機前埋頭幹活,直到深夜。我想,當她這樣一聲不吭、忙忙碌碌時,她是不是也在想這些問題。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被遺棄的日子》《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