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父親來了,她有什麼反應?」

「她總是這樣,你父親一走,她就把這事忘了。我看到他從門裡出來,臉色慘白,跟一張紙似的,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她說,他一直都是這樣,老了也沒有變。但我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直到她離開前,直到火車上,我一直對她說,阿瑪利婭,你要小心。她絲毫不在意,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在路上,她很難正常行走,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在車廂裡,她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開始用裙子下襬扇風。」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問她。

「當著大家的面,怎麼能那樣呢。」寡婦回答說。

我拿起兩顆果柄連在一起的車釐子,讓它們掛在我伸出的食指上,左右擺動。在阿瑪利婭的生命中,她可能放棄了很多東西。像任何人一樣,放棄那些可以明裡暗裡做的事,但也許她只是假裝沒做。或者說,她只是裝裝樣子,這樣我父親就會覺得她不可靠,隨時擔心她的背叛,併為此而痛苦。這也許就是她的反應方式,但她從來都沒有考慮到,我們三個女兒也會一直這麼想。尤其是我,我無法重新塑造她無辜的形象,這是到現在我也無法做到的事。有可能,卡塞爾塔在尋求她的陪伴時,只是在追求她年輕時的影子。但我確信,阿瑪利婭仍在自娛自樂,帶著少女般的邪惡為他開門,捋一捋落在眉毛上的鬈髮,眨著眼睛。有可能,那老頭裝出一副成功商人的派頭,只是想謹慎地向她展示他戀物癖傾向。但她沒有退縮,以物易物的提議,只能讓她心領神會地笑起來。她利用我的生日做幌子,來滿足她自己,還有卡塞爾塔的老年衝動。可能事情不是這樣,也可能是的。我意識到,我正挖掘出一個肆無忌憚的女人,在我的記憶中,她就是這樣無畏。甚至當我父親舉起拳頭打她,就像她是一塊石頭或木柴,想讓她順從,她沒有因恐懼而睜大眼睛,而是很驚奇。當卡塞爾塔提出以物易物時,她一定以同樣的方式睜大了眼睛,帶著一絲驚奇和興趣。我也很驚訝,就像面對一個暴力場景,兩人按照慣例玩的遊戲:一個不讓人害怕的惡棍和一個無法被消滅的受害者。我突然想到,阿瑪利婭一定是從小就覺得那雙打人的手,就像手套一樣。先是用紙剪好樣子,最後做成皮革的手套,她裁剪縫製了很多副手套。後來她又為那些將軍的遺孀、牙醫的妻子、行政長官的姐妹做衣服,測量她們的胸圍和臀圍。這些尺寸都是用裁縫用的黃色軟尺測量出來的,軟尺謹慎地擁抱著各個年齡段的女性身體。她根據這些尺寸剪出紙樣,紙樣用別針固定在布上,在布料上畫出乳房和臀部的樣子。她緊張而專注地裁剪布料,沿著紙樣的邊緣裁剪。在她活著的所有歲月裡,她把身體的不適,轉化成了圖樣和布料。也許,她內心深處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她默默揣摩這些尺度,思忖著如何打破尺度。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想到了,但我再也無法問她,是不是真的是這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面對著正在吃車釐子的德利索寡婦,我覺得她和卡塞爾塔之間,最後以物易物的遊戲,將他們過去的私情變成了用新衣服換舊衣服,這是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結尾。我突然心情大變,我很高興,我相信她的輕浮是一種深思熟慮的輕浮。我喜歡這個意外的結局,在某種程度上,我母親一直到生命的結束,都把自己編造的故事玩到底了,她用空蕩蕩的布料自己玩。我想象著,她並沒有帶著怨恨死去,我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意外。我把在手上把玩到那一刻的車釐子掛在耳朵上,笑了起來。

「我看起來怎麼樣?」我問德利索寡婦,在此期間,她手心裡至少已經攢了十幾個果核。

她做了個疑惑的表情。她說:

「很好。」我的奇怪表現,讓她有些忐忑。

「我知道。」我得意地說。我又找了兩顆連在一起的車釐子,正準備掛在另一隻耳朵上,但我改變了主意,把它們伸向德利索。

「不。」她避開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在她搖頭苦笑時,我把她右耳上的灰白頭髮撥開,把車釐子掛在了那裡。我退後一步,欣賞著這景象。

「太美了。」我驚歎著說。

「才沒有。」寡婦尷尬地嘀咕說。

我又選了一對車釐子,回到她身後,想裝飾她的另一隻耳朵。我從後面抱住她,雙手交叉放在她豐滿的乳房上,用力擠壓。

「阿姨,」我說,「是你告訴了我父親這一切,對嗎?」

我親了親她佈滿皺紋的脖子,她扭動著身體,在我懷裡掙扎,我不知道是不自在還是想掙脫。她否認了,說她永遠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她問我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想這一定是她乾的:她充當間諜,就是想聽到他叫喊、甩門、砸碗,而她躲在自己的公寓裡,激動不安地享受著這一切。

電話響了,我狠狠親了親她灰色的頭髮,然後去接電話,那時已經響第三聲了。

「喂。」我說。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

「喂。」我平靜地重複說。同時觀察著德利索寡婦,她有些困惑地盯著我,同時正掙扎著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您再待一會兒吧,」我想挽留她,又恢復了尊稱,「您要不要把手上的核給我,再吃點兒剩下的車釐子,再來一個吧,或者您帶回家吃吧。」

但我覺得,我無法採用一種令人放心的語氣。老太太這時已經站起來了,向門口走去,車釐子還掛在她耳朵上。

「您生我的氣了嗎?」我放低姿態問她。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一定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停在半路。

「那條裙子,」她不安地說,「你怎麼拿到它的?你不應該穿上它。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放在行李箱裡,而那個箱子一直沒有找到。你從哪裡找到它的?誰給你的?」

當她說話時,我注意到她的瞳孔很快從驚訝變成了恐懼。我並不希望是這個結果,我沒打算嚇唬她,我不喜歡嚇唬人。我用一隻手向下拉了拉裙子,使它變長。我穿著這條很短、很緊身的裙子,優雅但不適合我的年齡,感覺很不自在。

「這只是一塊沒有記憶的布料。」我小聲說。我想說,它不會傷害到我,也不會傷害到她。但德利索寡婦一字一句地說:

「那條裙子不乾淨。」

她開啟門,並迅速關上了身後的門。這時電話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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