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伯雷德羅暫時似乎沒注意到這一點。他把我推到床上,為了防止因失去重心而一起摔倒。我先是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後躺了下來。我看到他的影子徘徊了幾秒鐘,猶豫了一下,然後脫掉了鞋子、長褲、內褲。他跪到床上,跨坐在我身上,輕輕靠在我的腹部,沒有把我壓住。

「怎麼樣?」他喃喃地說。

「來吧。」我說,但仍然保持不動。他呻吟著,直直挺起了軀幹。他希望他的陰莖——在半明半暗中粗大的性器,能將他的慾望,與他預期的我的慾望混合起來。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他伸出一隻手,繼續在我兩腿之間摸索。他一定相信,這會促使我做出反應:出於激情,或出於母性的憐憫。我反應的方式對他來說似乎並不重要,他只是在尋找敦促我採取行動的槓桿,但我沒什麼反應,我的默許讓他迷失了方向。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像往常一樣,假裝突然失去控制,喘著粗氣迎合他,或者拒絕他。但我什麼也不敢做:我害怕隨之而來的地震波,讓我不得不跑去嘔吐。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此外我再也感覺不到他的手指了,也許他因為厭惡而退出了,也許他還在撫摸我,但我已經失去了感覺。

失望之餘,伯雷德羅拉著我的手,放到了他的陰莖上。這時我意識到,如果他不確信我渴望他,他就不會進入我的身體。我還注意到,他勃起的性器正在變軟,就像出了問題的霓虹燈。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便向前移動身體,把陰莖靠近了我的嘴。我對他有一絲好感,彷彿他真的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安東尼奧,那個男孩子。我想告訴他這一點,卻發不出聲音來。他正慢慢在我嘴唇上摩擦,我擔心我的嘴會因為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失去控制,會把他的陽具咬下來。

「你為什麼到店裡來?」他有些憤憤不平地說,沿著我被汗水浸透的身體向後滑動,「不是我找的你。」

「我當時甚至不知道你是誰。」我回答說。

「你說的那些事呢?這條裙子、內褲……你想要幹什麼?」「我不是來找你的,」我告訴他,但沒有咄咄逼人,「我只是想見見你父親。我想知道,我母親在溺水前發生了什麼。」

我意識到,他不相信我說的話,他又在試圖愛撫我。我搖了搖頭,讓他明白:夠了。他倒在我身上,但只停留了一下子,就馬上退了下去,躲開了我溼搭搭的身體。

「你生病了嗎?」他不確定地說。

「我很好。即使我生病了,也來不及痊癒了。」

伯雷德羅無奈地靠在我身邊。在半明半暗中,我看到他正在用床單擦拭手指、臉、腿,然後開啟了床頭櫃上的燈。

「你看起來像個鬼魂。」他說。他看著我,毫無諷刺的意思,用他身上的襯衫衣襟,擦我的臉。

「這不是你的錯。」我安慰他說,請求他把燈關上。我不想被看到,也不想看到他。就這樣,他有些迷茫和沮喪,他看起來太像卡塞爾塔了,那是我想象中,或者是四十年前真正看到的。這種感覺很強烈,我甚至想馬上告訴他。在黑暗中,他那張臉散發著某種情緒,與他整個上午向我展示的那張膨脹的、黑社會分子的臉是如此不同。我想說出這種感覺,我想在那張床上把我和他都抹去,我們已經變了,不再是之前的那兩個孩子。我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我們都曾經目睹暴力。

當我父親聽說阿瑪利婭和卡塞爾塔在地下室秘密來往——我想慢慢告訴他——他沒有浪費時間。他先是在走廊上追趕阿瑪利婭,他們跑下樓梯,接著又跑到街上。他經過我身邊時,我可以聞到油彩的味道,我覺得他好像是彩色的。

我母親跑到鐵路橋下,滑倒在一個水坑裡,被抓住了。我父親拳打腳踢,打了她很多記耳光,還踢了她的腰部。他好好懲罰了母親之後,就把渾身是血的她帶回家了。她一張口,他就又去打她。我看了她很久,她被打得很慘,身上很髒,她也看了我很久。我父親向菲利波舅舅說明了發生的事情。阿瑪利婭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盯著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這時我惱羞成怒,去偷看父親和舅舅做什麼。

我父親和菲利波舅舅走開了,我可以透過窗戶看到他們。他們就像兩個錫兵,在院子裡做出嚴肅的決定。或者就像兩個軍人,是從報紙上剪下來貼在相簿裡計程車兵,一個緊緊挨著另一個,這樣他們就可以小聲說話了。我父親穿著靴子和一條撒哈拉袍子,菲利波舅舅穿著一件橄欖綠色又也許是白色或黑色的制服,不僅如此,他還拿了一把手槍。

也許他們依然穿著便衣,儘管208號房間半明半暗,仍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會殺了卡塞爾塔,他帶著槍。」也許正是這些聲音,讓我看到父親穿著靴子,菲利波舅舅穿著制服,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右手拿著槍。他們一起追趕年輕的卡塞爾塔,他皮膚黝黑,穿著駝絨大衣,在他家的樓梯上逃竄。在他們身後,是穿著藍色套裝、戴著羽毛帽子的阿瑪利婭。為了不被殺死,或者因為虛弱,她越來越驚恐,用低沉的聲音說:「不要殺他,他什麼都沒做。」

卡塞爾塔住在頂樓,但在二樓時他被追上了,三個男人停在那裡,好像是為了調解。事實上,他們在用方言相互咒罵,一長串以子音結尾的詞,彷彿最後一個母音陷入了深淵,其餘字母都在不高興地嘟囔著,變成了啞音。

罵完了之後,卡塞爾塔被推下樓梯,滾到了一樓。他在樓梯盡頭站了起來,又衝了上去,不知道是為了勇敢面對復仇者,還是為了跑到他在四樓的家,和家人在一起。他設法通過樓梯上去,一隻手輕輕掠過樓梯欄杆,彎下腰時,他會緊緊抓住欄杆,他的腿沒有停止,三步並作兩步沿著臺階跑向家門。他身後是想踢他卻落空的腳,還有像流星一樣擊中他的唾沫。

我父親在他到達前已經先到了頂樓,他抓住了卡塞爾塔的頭髮,把他的頭猛地撞向欄杆,撞擊聲無限迴盪在樓梯間。最後我父親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他躺在地板上的血跡中。我父親主要是聽從了舅舅的建議,舅舅可能有槍,也更有頭腦。菲利波舅舅抓住我父親的胳膊,很慎重地把他拉開了:如果他不出手阻止,我父親就會殺了卡塞爾塔。卡塞爾塔的妻子也在拉扯我父親:她拉著他的另一隻胳膊。這時,只能聽見阿瑪利婭的聲音在說:「你們不要殺死他,他什麼都沒做。」我曾經的玩伴安東尼奧在哭,他倒掛在樓梯間,好像在飛。

我感覺伯雷德羅在我身邊默默地呼吸,我對曾經的那個孩子產生了同情。「我要走了。」我對他說。

我站起身來,迅速穿上藍色連衣裙,避免他注視我的身體。我感覺那件衣服我穿大小合適,我在塑膠袋裡找了一條白色內褲,穿到了裙子下面。我開啟了燈,伯雷德羅的目光很空洞,我看著他,不再覺得他是安東尼奧,他看起來更像卡塞爾塔。他沉重的身體躺在床上,腰部以下赤裸著,那是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與我的過去和現在沒有任何關係,除了我在他身邊留下的汗跡。我對他有一絲感激,因為他把對我的羞辱和傷害降到了最低。我轉身回到床上,在他一側的床沿上坐下,用手撫慰他。他閉著眼睛,任憑我的手撫慰,他射精時沒發出呻吟,彷彿沒有任何快感。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被遺棄的日子》《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