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號房間很簡陋,就像一家普通旅館的房間。它位於一條光線不足的走廊盡頭,而且是個死衚衕。房間旁邊是一個半開著的儲物間,裡面裝滿了掃帚、推車、吸塵器、髒床單。房間牆壁是淡黃色的,雙人床上方有一張龐貝聖母像,一根乾枯的橄欖枝,插在掛畫的釘子和金屬三角鐵之間。按照酒店的常規,洗手間應該乾乾淨淨,馬桶上應該有一張封條,但房間的洗手間卻像剛剛有人使用過一樣髒,垃圾簍也沒有倒。在雙人床和牆壁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窗戶。我開啟窗戶,希望它面向大海,結果對著一個院子。這時我發現外面已經不下雨了。
我想先打個電話。我在床上坐下來,避免看眼前鏡子裡的自己。電話那頭空響了很久,菲利波舅舅一直沒接電話。於是我在隨身帶著的塑膠袋裡翻找,那裡裝著我母親行李箱裡的東西,我拿出一件粉色緞面睡衣和一條很短的藍色裙子。那條裙子揉成了一團,胡亂地塞在袋子裡,皺巴巴的。我把它放在床上,想用手讓它平展一些。我拿著睡袍去了衛生間。
我脫了衣服,取出衛生棉條,我的月經好像突然結束了。我把衛生棉條用衛生紙包起來,扔進了垃圾桶。我檢視了一下淋浴間,那裡有令人噁心的黑色短毛,分佈在淋浴陶瓷底座的邊緣。我用水衝很久,才進去淋浴。我滿意地注意到,我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動作,可以做到不慌不忙。我和「自己」割裂了:那個正在洗澡的女人,冷靜地看著那個瞪著眼睛、著急要離開的女人。我仔細在身上塗抹沐浴露,讓每個動作都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沒有時間的限制。我不在追趕任何人,也沒人在追趕我;沒有人等我,我也沒有客人來訪。我的兩個妹妹已經徹底離開了,我父親坐在他的老房子裡,在畫架前畫吉卜賽女人。我母親——多年來,她的存在只是惱人的負擔,有時是煩惱,她已經死了。當我使勁揉搓我的臉,特別是眼睛周圍時,我意外地發現:阿瑪利婭就在我的皮膚下面,就像不知何時注入的溫暖液體,讓我心裡泛起了一股柔情。
我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直到頭髮變得半乾,我對著鏡子仔細檢視睫毛之間是否還有睫毛膏。我看到了我母親身份證上的樣子,對著她笑了笑。我穿上了緞質睡袍,儘管它是令人討厭的粉色,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穿這種袍子,我感覺自己很美。表面上沒有太在意,但我明顯感到愉悅,就像我在母親假裝忘記了那些值得慶祝的日子裡,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她藏的禮物,感到驚喜一樣。在禮物突然從日常生活的角落裡蹦出來之前,她總是讓我們坐立不寧,而這些藏禮物的地方總是讓我們意想不到,總會讓我們格外喜出望外。她看到我們很高興,比我們更高興。
我突然意識到,箱子裡的東西不是為她自己買的,而是為我準備的禮物。我在沃氏姐妹店裡對女銷售員說的謊言其實是事實。在床上等著我的那件藍裙子,絕對是我的尺寸。我突然意識到,好像是穿在身上的睡衣在提醒我。我把手伸進口袋,確信會找到我的生日卡,事實上它就在那裡,準備好了給我驚喜。我開啟信封,看到阿瑪利婭小學生一樣的筆跡,花體字母,現在已經沒人那麼寫字了:生日快樂,黛莉亞。你的母親。緊接著,我發現我的手指沾上了沙子。我把手放回口袋裡,發現底部有一層輕微的沙子。我母親在溺水前曾穿過那件睡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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