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推向纜車站出口,匆匆忙忙走到計程車站。人們擠在地鐵車站棚下躲雨,天空是鐵青色的,風很大,把眼前細密的雨簾吹得斜向一邊。伯雷德羅讓我上了一輛散發著煙臭味的計程車。他說話很快,很堅決,沒有給我留任何反駁的餘地,似乎確信我一定對他說的事很感興趣。但我心不在焉,無法集中注意力,我感覺他在誇誇其談,沒有一個具體的主題,他只是想表現得很瀟灑,這樣可以遏制住焦慮。我不想讓他把焦慮傳遞給我。
他用一種鄭重的語氣,代表他父親向我道歉。他說,真拿他父親沒辦法,老了之後,他腦子就徹底壞掉了,但他馬上向我保證,那老頭並不危險,也沒有惡意。他父親的確無法控制,這一點需要承認,老頭身體健康強壯,總是到處走動,不可能讓他停下來。當他父親設法從他那裡偷到足夠的錢,就會消失幾個月。突然間,他又開始羅列卡塞爾塔的很多罪狀,他不得不解僱幾個收銀員,因為他們被他父親賄賂或矇騙。
伯雷德羅說話時,我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真正的味道,因為他的氣息已經被計程車上的汗味和菸草味淹沒了。那是記憶中的味道,是甜食和香料店裡散發的味道,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在那裡玩耍。那家店是他爺爺開的,離我父母居住的房子只隔著幾棟樓。商店的牌子是木質的,塗成藍色,在「殖民地」這幾個字的兩邊,是一棵棕櫚樹和一個嘴唇很紅的黑人婦女。那個店鋪的牌子是我父親二十歲時畫的,他還在商店櫃檯上塗上了一種顏色,叫做「錫耶納焦土紅」,說是代表了沙漠。在沙漠上,他畫了許多棕櫚樹、兩隻駱駝、一個穿著撒哈拉長袍和靴子的人、瀑布一樣的咖啡、非洲舞者、蔚藍的天空和一輪新月。從我家裡出去,不用費多大工夫,就能來到這一景觀面前。那時候,孩子們在街上亂跑,無人看管。我走出樓下的院子,轉過街角,推開門。那道門是木頭做的,上面有玻璃,有一根金屬棍斜著橫在上面,推開門就會聽到「叮鈴」聲。我走進去,門在我身後關上了。門上突出的地方包上了布,也可能包的是橡膠,防止關上時發出哐啷聲。空氣中瀰漫著肉桂和奶油的味道,商店門邊上有兩個口袋,邊緣向外卷著,裡面裝滿了咖啡豆。在大理石臺面上,放著一些精緻的玻璃瓶子,玻璃上有浮雕,裡面裝著白色、天藍色、粉色的糖衣杏仁,還有太妃奶糖,入口即化的五彩糖珠;黑色的甘草糖棒散放著,擺成魚或船的形狀。當計程車在風雨交加、水流成河、車流擁擠的街道上艱難行駛時,我無法把各種情緒融合在一起:我對卡塞爾塔紅色舌頭的厭惡,我和安東尼奧小時候玩的讓人心跳的遊戲,隨之而來的暴力和血腥,還有伯雷德羅呼吸中慵懶的味道。
現在,他正替他父親辯解。「有時,」他告訴我,「他是會騷擾到別人,但耐心一點就好了。如果沒有耐心,很難在這個城市生活。再說,老頭兒並沒給別人造成很大傷害,損失最大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兒子。他騷擾顧客,給沃氏姐妹商店帶來了很大損失。」說到這一點,他眼睛變紅了。我想如果這時卡塞爾塔落在他手裡,他一定會忘記那是他父親。他問我,他父親是否騷擾了我?他父親會不會沒有意識到我是阿瑪利婭的女兒?伯雷德羅只用了幾分鐘就搞清楚了狀況。他說:「你不知道,我見到你有多高興。」他剛才從店裡追了出來,但我已經不見了,他反而看到了他父親,這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他說,我無法理解他的處境,他現在在沃氏姐妹店裡的位子要保不住了,未來都快要斷送了。如果他告訴我,他簡直一刻也不能安寧,我會相信他嗎?但他父親根本就沒意識到,他在這家店的經濟和情感方面的投入。他父親的確沒有意識到,他只是纏著兒子不斷要錢,不管白天晚上,都會打電話威脅他,故意騷擾他的客戶。另一方面,我不應該覺得他總是像我在纜車上看到的那樣。如果他願意,會很有風度,是位真正的紳士,這樣那些老太太才願意理他。如果他翻臉了,那就麻煩了。因為父親的緣故,他損失了很多錢,但能怎麼辦呢?能殺了他嗎?
我不以為然地對他說,是呀,當然了,不,你在說什麼啊?我感到很不自在,我的衣服已經溼透了。我從計程車的後視鏡中瞥見了自己,我意識到,雨水讓我的妝化開了。我的皮膚看起來像一塊起皺褪色的布料,黑青色的睫毛膏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我感覺很冷,我更願意回到舅舅家,看他怎麼樣了,好讓自己放心,洗個熱水澡躺下。但我身邊那具壯實的身體,塞滿了食物和飲料,充斥著憂慮和怨恨,但其實,他身體裡藏著一個孩子,散發著丁香、桂皮、肉豆蔻的味道。我小時候,經常和他一起拿著這些香料玩耍,我對當年那個小男孩更感興趣,而不是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話。我排除了一種可能,就是他會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對此沒寄予任何希望。但我看到那雙巨大、寬闊、結實的手,就想起他小時候的手,我感覺它們是同樣的手,儘管沒有留下任何小時候的痕跡。我甚至抑制住自己的好奇,沒問他我們要去哪裡。在他身邊,我感到自己變小了,我的目光和身體在很久之前就不屬於我了。我靠近「殖民地」商店畫著沙漠的櫃檯,拉開黑色的簾子,進入另一個空間。在那裡,我聽不到伯雷德羅的話。他祖父在那裡工作,那是卡塞爾塔的父親,古銅色皮膚、禿頭,但頭皮也是黝黑的,眼白的地方是紅色的,臉很長,嘴裡只剩下幾顆牙齒。他周圍放著各種神秘的機器,其中一臺機器很長,天藍色的,上面裝著一把亮閃閃的手柄,那是用來製作冰淇淋的。另一臺機器是用來做奶黃醬的,一條機械臂在一個大桶裡旋轉。店鋪最裡面是一臺有三個格子的電烤箱,上面有黑色的旋鈕,關閉時,窺視孔黑乎乎的。在一張大理石櫃臺後面,安東尼奧的祖父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用嫻熟的手法擠壓著一個布質裱花袋,從帶齒的袋口流出奶油,在糕點上和蛋糕周圍延伸,留下美麗的波浪形痕跡。他幹活時,根本無視我的存在,我感到一種沒人注意的快樂。我用手指在蛋黃醬的桶裡挖一點來吃,吃一塊糕點,拿一塊蜜餞,偷一些用銀紙包著的糖果,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安東尼奧出現,他向我招手,開啟他祖父身後通往地下室的小門。在地下室裡,那個滿是蜘蛛網和黴味的地方,穿著駝絨大衣的卡塞爾塔,還有穿著深色套裝的阿瑪利婭經常會出現,每次都出現幾秒,但他們會出現上百次,我母親有時戴著帽子和麵紗,有時不戴。我看到他們,會閉上眼睛。
「我父親最近一年才好些了,」伯雷德羅說,他可能準備誇大其詞,以獲得我的好感,「阿瑪利婭一直對他很客氣,她很善良,真是讓我感到意外。」
「這也是事實,」他改變了語氣,繼續說,「老頭從我這裡偷一些錢,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樣,就是為了給你母親留個好印象。」伯雷德羅對他損失的錢沒什麼抱怨,但他擔心他父親做的事兒,擔心他很快就會遇到大麻煩。不是麻煩,是真正的不幸:阿瑪利婭不應該那麼做,她不該自溺。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太可惜,太可惜了!她的死是一場可怕的不幸。
這時,伯雷德羅似乎一下子想起我母親的事,他開始為沒來參加葬禮、沒有表示哀悼而道歉。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重複了好幾次,儘管他們可能從未說過話,然後他問,「你知道她在和我父親來往嗎?」
我看著窗外,我說,我知道他們在來往。我看到自己躺在母親的床上,拿著小鏡子,用驚異的目光看著自己的陰道,我看到阿瑪利婭猶豫地看了看我,不慌不忙地關上了臥室的門。
現在,計程車沿著灰濛濛、車來車往的沿海路行駛。車速很快,車流很密集,風雨拍打著車子。大海掀起了高高的浪花,我小時候很少在海灣看到那麼澎湃壯闊的海浪,很像我父親那些畫得誇張的畫,波浪暗暗湧起,推動著白色的浪花,毫不費力地越過石頭海堤,有時甚至濺到路面上。這一景象引來了一群好奇的圍觀者,他們在一頂頂雨傘下面,指著在礁石上摔成碎片的浪花,歡呼雀躍。
「是的,我知道。」我更加堅定地重複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驚訝,又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生活,很糟糕的生活,破碎的婚姻,已經有三年沒見著孩子了,很艱難。現在他才重新爬起來,生活才有點起色,有了一點結果。你呢?結婚了嗎?有孩子嗎?怎麼會呢?是不是更喜歡自由獨立的生活?你很幸運。他說,現在你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吃午飯。他要去見他的一些朋友,如果我不介意,我可以陪他去。不過,他的時間不是很多,開商店就是這樣。如果我有耐心,我們可以聊一會兒。
「你覺得可以嗎?」他終於想起來問我了。
我對他笑了笑,忘記了自己臉上的模樣。我跟著他下了計程車,一下子被水和風矇住了眼睛,他一隻手拉著我的胳膊,讓我快步向前走。他推開一扇門,把我像人質一樣推在前面,沒有鬆開手。我發現這是一家雖然氣派卻有些破舊的酒店大堂,曾經的奢華落了灰塵,好像被蟲蛀過。儘管有精美的木質擺設和紅色的天鵝絨,但這地方給人一種悲涼的感覺:燈光太暗了,不適合這個壞天氣。四處都是方言的聲音,我左手邊的一個大廳裡傳來盤子和餐具的叮噹聲,有幾個服務員從那裡進進出出,相互說著粗話,有一股濃重的飯菜味道。
「莫法在嗎?」伯雷德羅用方言問前臺一個人。接待員有些不耐煩地點點頭,好像在說:他在那裡,來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伯雷德羅把我丟在那裡,急匆匆地走到正在舉行宴會的大廳門口。前臺的人趁機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在牆上一面鑲在金邊裡的大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樣子:裙子貼在身上,看起來更瘦,肌肉線條更突出;頭髮貼在頭上,就像畫上去的;我的臉看起來就像得了嚴重的皮膚病,不成樣子,眼睛周圍是糊成一片的睫毛膏,顴骨和臉頰上也有黑色的印跡。我一隻手疲憊地拎著塑膠袋,裡面塞滿了在母親行李箱裡找到的東西。
伯雷德羅回來了,他很惱火。我意識到,他遲到是因為他父親,也許是因為我。
「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對前臺的接待員說。
「你坐下來先吃飯,宴會結束後,你和他談談。」
「你不能在他的桌子上給我找個位置嗎?」
「你是傻子吧。」那人說。他用諷刺的語氣解釋說,莫法的桌上有教授、校長、市長、文化委員和他們的妻子,那張桌子並不是誰想坐就可以坐的。
我看了看我童年的朋友:他也渾身溼透,衣衫不整。我看到他尷尬地回頭看了一眼。他很不安,小時候的表情在他臉上浮現又消失。我為他感到難過,我也不高興,我向餐廳方向走去,讓他與接待員盡情爭吵,不用考慮我的存在。
我靠著俯瞰餐廳的玻璃牆,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來來往往的服務員撞到,嘈雜的聲音和餐具的叮噹聲讓人無法忍受。這裡好像在舉辦某個活動的開幕式,或許是閉幕式,不知是什麼大會或研討會的。餐廳裡至少有兩百人,吃飯的人形形色色,他們之間的差異太大了,讓我覺得很驚異。有些人神情凝重,全神貫注,很不自在,有時滿臉諷刺,有時默默忍受,通常都很剋制,很優雅;另一些人則滿臉通紅,拼命吃東西,和別人大聲聊天,身上穿著各種名牌,用來彰顯他們花錢如流水。那些太太更能體現男人之間的差異,那些瘦小的女人穿著精緻的衣服,吃得很講究,臉上帶著禮貌、柔和的笑容。她們坐在那些身型龐大的男人旁邊。他們的身體塞在昂貴的衣服裡,衣服五顏六色,就像他們的聲音一樣嘈雜,還閃爍著黃金和珠寶的光芒;而另一些男人或深思熟慮,沉默寡言,或面帶微笑,很健談。
從我所站的位置來看,很難理解這中間有什麼利益交易、共同謀劃,或者是偶然的機緣,讓如此迥異的人坐到同一張桌子上,我也不願意知道。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我小時候的想象裡,母親一離開家,就會來像這樣的地方。如果這時候,阿瑪利婭穿著幾十年前的藍色套裝,圍著一條精緻而鮮豔的圍巾,戴著一頂帶面紗的帽子,挽著身穿駝絨大衣的卡塞爾塔的胳膊進來,她肯定會滿不在乎地蹺起二郎腿,坐在那裡,讓左右的人眼睛發出愉快的光芒。那是大家可以吃喝、大聲歡笑的聚會,她每次獨自出門,我就覺得她是去參加這樣的宴會,並相信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想象她穿金戴銀,大吃大喝。我確信,只要她一齣門,嘴裡會伸出一條長長的紅舌頭。我在臥室旁邊的儲藏室裡哭泣。
「現在他會把鑰匙給你,」伯雷德羅在我背後說,語氣不像之前那麼客氣,甚至有些粗暴,「你整理一下,到那邊的桌子上來。」
我看到他穿過大廳,觸控了一下一張長桌,向一位老人鄭重地致意。那位老人正和一位精心打扮、舉止得體的女士大聲說話,她染了一頭淺藍色的頭髮,髮型很古老。老人根本就沒有理會伯雷德羅,他憤怒地看向別處,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背對著我。那張桌子前坐著一個肥胖的男人,留著黑鬍子,還有一個化了濃妝的女人。她坐著時,緊身裙子向上收縮,露出很長一截大腿,她正在吃東西,感覺很不自在。
我不喜歡他以這種方式對我說話,那是一種命令的語氣,不允許反駁。我想要穿過大廳,告訴我以前的玩伴,我要離開,但我剋制住了自己。我想到我剛才用的那個詞:玩伴。玩伴?我們一起玩了什麼遊戲?我是和他玩過一些遊戲,我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像阿瑪利婭一樣,玩她偷偷玩的遊戲。我母親整天蹬縫紉機,就像衝刺的腳踏車手一樣賣力。在家裡,她過著謹慎低調的生活,把她的帽子、五顏六色的圍巾、衣服藏起來。我就像我父親一樣,懷疑她一齣家門,笑聲就不一樣,呼吸也不一樣了,她的表情動作,會讓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她轉過街角,走進安東尼奧祖父的商店。她在櫃檯周圍轉一圈,吃著點心和包著銀色紙的糖果,她小心地穿過櫃檯和放甜點的托盤,不會弄髒衣服。這時卡塞爾塔來了,開啟小鐵門,他們一起下到地下室。在地下室裡,我母親會把她的黑色長髮放下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會讓那個散發著泥土和黴味、黑暗的地方充滿火花。他們會趴在地板上,傻笑著爬來爬去,那間地下室雖然很長,但實際上很低矮,只能匍匐前行。只能在那些木頭和鐵製的廢品中間,在裝滿舊番茄罐頭瓶的板條箱中間,在蝙蝠的呼吸和老鼠的窸窣聲中爬行。卡塞爾塔和我母親一邊爬行,一邊盯著他們左邊的白色大窗子,那個窗戶會定時開啟。那是一道通風窗戶,上面有九條防護柵欄,並且裝上了鐵絲網,防止老鼠跑進來。孩子們從外面盯著地下室有光照到的地方,會在鼻子和額頭上留下鐵絲網的印子。相反,他們從裡面可以看到那些孩子,但確信自己不會被看到。他們在最黑暗的地方隱藏好了,開始相互撫摸兩腿之間。想到這裡,為了不哭出來,我會吃東西轉移注意力,安東尼奧的祖父沒有禁止我吃店裡的東西。我希望我死於消化不良,這樣就可以報復阿瑪利婭,我一個勁兒往肚子裡塞太妃糖、甘草糖和從大缸底部刮出的蛋黃醬。
「208房,在二樓。」一位服務員告訴我。我拿著鑰匙,放棄了電梯,慢慢走上一道寬闊的樓梯,樓梯上鋪著一張由金色杆子固定的紅色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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