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有些老人的臉上,很難發現他們年輕時的輪廓,有時甚至無法想象他們年輕過。當纜車繼續下行時,我意識到,剛才我的目光從伯雷德羅落到卡塞爾塔身上,再看向伯雷德羅,現在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三個人,他既不是卡塞爾塔,也不是伯雷德羅。他是個年輕人,橄欖色皮膚,頭髮烏黑,穿著一件駝絨大衣,那個幻影很快就散開了。這是我在兩張面孔上看到的一些特徵帶來的錯覺,就好像我的目光在卡塞爾塔和沃氏姐妹商店店員的顴骨之間,在兩個男人的嘴之間滑動,意外產生了混淆。我搖了搖頭,我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我剛才犯了一個錯誤,一時激動跑了起來,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想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幾分鐘後,基亞亞站出現了,那是座混凝土掩體,光線很暗。我準備下車,但仍覺得內心不平靜。現在,阿瑪利婭正盯著我腦子裡浮現的幻影,我做出了讓步。阿瑪利婭站在那裡,在四十年前老車站的角落裡,看起來很急迫。我仔細盯著她所處的背景,彷彿在玩一個拼圖,有些細節還需要推敲:我看到了她散開的頭髮,彩色木頭廣告牌上有三個人像,前面有個黑暗的輪廓。也許在差不多半個世紀前,廣告牌就已經在那裡了,為一些服裝商店做廣告。這時,我走出了車廂,幾乎是被不耐煩的乘客推著下臺階的。儘管空氣悶熱,但我感到渾身冰冷,就像身處溫室或墓穴之中。

現在,阿瑪利婭徹底出現在我眼前,她很年輕,身體柔軟。她在車站入口處,而那個車站和她一樣,已經不存在了。我停下腳步,讓她有時間凝視那個廣告牌:那也許是一對優雅的夫婦,帶著一條拴著繩子的狼狗。是的,他們是紙板和木頭製成的,有兩米高,不到一釐米厚,背後有支撐杆。在混亂中,我臨時新增了大量細節,給他們上色,穿上不同的衣服。我覺得,那個男人穿著威爾士親王款式的外套和長褲,駝色大衣,一隻戴手套的手攥著一個手套,頭上戴著很合適的氈帽。女人可能穿著一身深色套裝,戴著一條藍色圍巾,上面有一道精緻的彩色網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帶羽毛的帽子,面紗後有一雙深邃的眼睛。狼狗蹲坐著,耳朵警惕地豎著,貼著男主人的腿。他們都站在車站大廳裡,兩個人和他們的狗都流露著健康、滿足的神情。大廳很灰暗,佈滿灰塵,被一道黑色的柵欄一分為二。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光束從上面的臺階之間落下,使緩緩從隧道里出來的綠色(或紅色)的纜車熠熠生輝。

我走下臺階,走向自動柵欄門。後來的事,發生在很短時間內,但感覺在無限延長。伯雷德羅動作很笨拙,拉著我的一隻手,抓住了手腕下面一點,我在轉身之前,就已經確定是他了。我聽見他要我停下來,但我沒停下。他告訴我,我們彼此很熟悉,他是尼古拉·伯雷德羅的兒子。他擔心這些資訊還不足以讓我停下腳步,就補充說:「我是卡塞爾塔的兒子。」

我停了下來。阿瑪利婭也在那個廣告牌前停了下來,她嘴半張著,潔白的牙齒上沾著一點口紅,她有些遲疑,不知道該用諷刺的語氣做出評論,還是驚歎一下。廣告牌上,那對木頭和紙板做成的夫婦在臺階下,在左邊,讓人遠遠看著。儘管我看不到自己,但我覺得我就在母親身邊。我相信,那對夫婦是纜車的主人,來自遙遠的地方,他們是如此不同尋常,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他們的膚色和人種如此不同,似乎來自另一個國度。四十年前,我可能覺得,他們提供了一種逃離的可能,證明還存在其他地方,可以讓我和阿瑪利婭在想去的時候去。我當然認為,我母親那麼用心觀看那倆人,一定也在研究如何帶著我逃走。但後來我懷疑,她待在那裡,是出於其他原因:她也許只是為了研究那女人的衣服,還有她的姿態。她可能想仿照那件衣服,給自己縫製一件,或者學習以那種方式打扮自己,隨意地站在那裡,等待纜車的到來。幾十年後,我痛苦地感覺到,在那裡,在車站的角落裡,我根本沒能瞭解她的內心、她的想法,我無法呼吸著她的氣息,思考著她的問題。當時,她的聲音只對我說:做這個,做那個。但我不再是那個口腔的一部分,決定哪些聲音應該讓外面的世界聽到、哪些聲音應該悶在心裡,這讓我很難過。

伯雷德羅的聲音傳過來,就像猛推了我一把,那種痛苦讓四十年前的車站影像也顫抖了一下。那些影像化成了彩色的粉塵,消散了。許多年後,那種衣服和姿勢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那對夫婦和那條狗一起被帶走了,好像在徒勞地等待之後,他們厭煩了,決定回到遠方的城堡裡。我發現,要讓阿瑪利婭保持靜止不動,這很難。此外,就在伯雷德羅停止說話之前,我意識到我搞混了,紙板上,那個女人的深色衣服和圍巾不是她的,而是我母親的。很久以前,阿瑪利婭有時會把自己打扮得很優雅,好像是為了赴一場很重要的約會。現在她半張著嘴,牙齒上幾乎沒有口紅的印子,她盯著的不是廣告牌,而是那個穿駝絨大衣的男人。男人在對她說話,她也在回應。他們在交談,但我不明白他們之間在說什麼。

伯雷德羅以一種討好的語氣對我說話,迫使我聽他說。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但我無法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飽滿的五官上有他父親年輕時的影子,他不知不覺中提醒了我,給我展示了卡塞爾塔當年的樣子,讓我想象,卡塞爾塔和我母親在基亞亞站被摧毀的空間裡見面。我搖了搖頭,伯雷德羅一定以為我不相信他,事實上,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他不斷重複說:「是我,我是安東尼奧,卡塞爾塔的兒子。」我意識到,那些木頭和紙板做成的人像,實際上只是一些從來沒有實現的承諾,一些不存在的異域。它們像布里爾牌鞋油擦過的鞋子一樣閃閃發光,但沒有細節。那廣告牌上可能是兩個男人的剪影,也可能是兩個女人的剪影。無所謂,也可能沒有狗,他們的腳下可能是一片草地,也可能是一條人行道。我甚至不記得他們是給什麼做廣告,我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我想出來的細節——我現在確信——並不屬於他們:那只是一些衣服和動作隨意拼接的結果。現在唯一清晰的是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孔,橄欖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融合了伯雷德羅父子的一些特徵。卡塞爾塔很客氣地和阿瑪利婭交談,他拉著安東尼奧的手,他兒子和我一樣大。我母親帶著我,當然沒意識到我的手在她手裡。我可以看到卡塞爾塔的嘴在快速張合,可以看到他的紅色舌頭,下面有青筋拉扯著,防止舌頭向阿瑪利婭伸過去。我意識到,在我的腦子裡,纜車站的紙板人穿著卡塞爾塔的衣服,他的同伴穿著我母親的衣服。那頂帶著羽毛和麵紗的帽子,出現在那裡之前,一定是經過了很多歷程,不知道來自哪場婚禮。我無視那條圍巾的來歷,但我知道,它很多年來一直圍在母親的脖子上,沿著一邊的肩膀垂下來。至於那套衣服,我母親縫了拆,拆了縫,翻來覆去地改,那是阿瑪利婭坐火車去羅馬看我,慶祝我生日時穿的那套。有多少東西可以穿越時間,幸運地脫離人們的身體和聲音,我母親懂得讓衣服永遠存在下去的藝術。

我最後決定和伯雷德羅交談。在長時間的漠然之後,我親切的語氣讓他驚訝:

「我記得很清楚,你的確是安東尼奧。我怎麼可能沒馬上認出你呢?你的眼睛和以前一樣。」

我笑了笑,表示我對他沒有敵意,但也想看看他是否對我懷有敵意。他疑惑地盯著我,我看到他準備彎下腰來,親吻我的臉頰,但後來放棄了,好像我身上有些東西讓他厭惡。

「怎麼了?」我問沃氏姐妹店裡的男人,剛開始的緊張感消失了,他用帶著一絲諷刺的目光看著我,「你不喜歡我的裙子了?」

伯雷德羅猶豫了片刻之後,下定了決心。他笑了笑,對我說:

「你看看你成什麼樣子了,你看到自己的樣子了嗎?跟我來吧,你不能像這樣在外面亂跑。」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被遺棄的日子》《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