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拖著手裡的袋子走到街上。我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拿著那張身份證,我把它放回塑膠證件袋裡,把伯雷德羅的名片也隨手放到了裡面。我把證件袋塞到了包裡,環顧四周,有些茫然無措。我很高興,菲利波舅舅真的在街角等我。

但我馬上就後悔了。他睜大眼睛,張大了嘴,露出幾顆被尼古丁燻黃的、長長的牙齒。他很震驚,他的驚異很快就變成了反感。我一時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後來我意識到,原因是我身上的裙子。我努力露出一個微笑,當然是為了安撫他,也是為了消除我對自己的臉失去掌控的感覺:我的臉是由阿瑪利婭的臉改造的。

「我穿這衣服很難看嗎?」我問。

「不難看。」他悶悶不樂地說,明顯是在撒謊。

「怎麼啦?」

「我們昨天才埋了你母親。」他很大聲地提醒我。

我想告訴他,那件衣服就是阿瑪利婭的,但這會讓他更生氣,對我也沒什麼好處。他肯定又會對妹妹大加斥責,我及時預料到他的反應。我告訴他:

「我太抑鬱了,想給自己買個禮物。」

「你們女人太容易抑鬱了。」他忍不住說。他說「太容易」時,馬上就忘記了他剛剛提醒我的事:我們才埋葬了我母親,我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抑鬱。

再說,我一點也不抑鬱。我反倒覺得,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再也找不到了。我手忙腳亂,行動匆忙,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撞,好像沒時間可以浪費了。我想喝杯安神茶,可能會有好處,我把菲利波舅舅推進了在史卡拉第大街遇到的第一家咖啡館。他開始談論他妻子:她總是很悲傷,但很勤快、堅強、細心、整潔,就是很悲傷。然而,咖啡館那個封閉的地方,讓我感覺似乎嘴裡咬著一塊棉絮,濃烈的咖啡味以及顧客、服務員的聒噪聲,讓我不得不又走了出去。舅舅已經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大喊:「我付錢!」我在人行道上的一張桌子前坐下。周圍是刺耳的剎車聲,空氣中瀰漫著馬上要下雨的氣息,還有汽油的味道,我眼前是擁擠的公共汽車在緩慢行駛,速度和步行差不多。人們匆匆從我眼前經過,有的會不小心撞到桌子上。「我來付錢。」菲利波舅舅有些虛弱地重複說。我們還沒有點喝的,我懷疑服務員永遠都不會出現。他在椅子上坐好,開始自我吹噓:「我一直是個毫不洩氣的人。沒有錢?那就過沒有錢的日子。少一隻手?那就過少一隻手的日子。沒有女人?那就過沒女人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有一張嘴和兩條腿:想說就說,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很對。」

「你母親也是這個性格,我們家的人不會洩氣。她小時候經常受傷,但她不會哭。母親教我們在傷口上吹氣,重複說會好的。她在縫紉機前幹活被針刺傷,仍然是這樣的習慣,她說:會好的。有一次,縫紉機的針頭刺穿了她的食指,針頭上來下去,一共刺穿了三四次。好吧,她停下了踏板,把針頭拔出來,包紮好手指,又繼續幹活了。我從來沒見過她垂頭喪氣的。」

這就是我聽到的全部。我覺得我的後頸好像伸進了身後的商店櫥窗。即使我對面的「世界納」商店的粉色牆壁看起來很鮮豔,像剛塗抹上的顏色。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史卡拉第街道的噪聲上,街上的聲音掩蓋了舅舅的聲音。從側面望去,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的嘴唇就像橡膠做的,裡面有兩根手指在控制著它們。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生活中沒有什麼讓人滿意的事,但他儘量讓自己滿意,也許他真的很滿意。他開始喋喋不休,嘴唇微微的蠕動讓他滔滔不絕,他真感到滿意。有那麼一剎那,我驚恐地想到作為生物的男人和女人。我想象那些雕刻家把我們打磨得像象牙一樣光滑,打磨成沒有孔洞,沒有曲線,沒有身體特徵,沒有身份,沒有什麼細小的差異可以參照,男女都一樣。

我母親手指受傷的那次,我還不到十歲,因為這個細節,我對她手指的記憶比對我自己的手指還要清楚。那根手指是紫色的,月牙的地方似乎陷下去了。我一直都渴望吮吸它,比吮吸她的乳頭的渴望更強烈。如果我當時很小,也許她會讓我吮吸,不會躲開。她的指尖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那是傷口發炎了,被切了一刀。我可以聞到周圍散發著那臺縫紉機的味道,那臺縫紉機就像一隻優雅的動物,有點像貓,也有點像狗,有裂紋的皮繩散發著的皮子的味道。母親踩縫紉機時,皮繩將踏板運動從大飛輪傳到小飛輪,機頭上的針在上下翻飛,線飛速跑過它的「鼻孔」和「耳朵」,線團在背上的轉軸上飛快旋轉。我可以嗅到用來滋養它的油,我會用指甲刮下沾著灰塵和機油的黑乎乎的東西,偷偷吃掉它。我想把自己的指甲也刺破,讓她明白,拒絕我想要的東西是很危險的。

我記得很多事,可以展示我們之間無限的、微小的差異,這使她無法企及。而這一切又使她成為一個被渴望的物件,在外面的世界是這樣,在我面前也一樣。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想象自己咬掉了她那根特殊的手指,因為我沒有勇氣把自己的手指放在縫紉機下面。我沒有得到的東西,我想從她身體上抹去。這樣一來,沒有任何東西會遠離我,會遺失或消失,因為一切都已經失去了。

現在她已經死了,有人刮掉了她身份證上的頭髮,使她的臉變形,把她變成了我的樣子。在後來的那些年中,因為仇恨和恐懼,我渴望抹去她在我身體裡紮下的根鬚,包括那些最深層的東西:她的動作、音調,她拿杯子和喝水的方式,她怎麼穿裙子,怎麼穿衣服,她在廚房裡,在抽屜裡擺放物品的順序,她清洗私處的方式,她喜歡吃的東西,討厭的東西,喜歡的東西,然後是她的語言、城市、呼吸的節奏。我要成為自己,要從她身上脫離出來,一切都需要重建。

另一方面,我一直不想也無法和任何男人建立親密關係。再過一段時間,我也會失去懷孕生孩子的可能了。我和任何人分開時,都不像與母親分離那樣痛苦,真實原因是我從未能徹底依附於她,我將保持這種狀況,一直到最後。我不會和我所創造的做這些清算,因為我沒有孩子。我不幸福,我對從阿瑪利婭的身體裡獲取的東西感到不滿。我設法從她身上搶來的戰利品,我從她的血液、肚子、呼吸中奪來的東西很少,對我來說太少了,遠遠無法讓我滿足。我把這些東西藏在我的身體裡,藏在大腦中那些難以掌控的物質裡。這還遠遠不夠,把被迫逃離一個女人身體的行為稱為「我」,這是多麼天真,多麼輕率啊。儘管我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少得可憐,但我根本不是我。我很困惑:既然她不在了,也不能反駁,我不知道,在講述這件事時發現的東西是讓我驚恐還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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