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停在薩爾瓦託·羅薩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發現,我對阿瑪利婭的城市沒有任何喜愛之情,對人們說話時用的語言、小時候走過的街道,對這裡的人都沒有任何眷戀。後來,我眼前出現了一片海面(是小時候讓我激動不已的那一抹海面),我現在感覺,那片海就像粘在開裂的牆上的紫紅色牛皮紙。我知道,我正永遠失去母親,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沃氏姐妹商店在萬維泰利廣場。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家商店櫥窗前駐足,櫥窗很簡樸,厚厚的玻璃鑲在桃花心木框中。入口處有一扇古老的門,一半鑲著玻璃,門拱上刻著三個「v」字,還有店鋪建立年份:1948年。玻璃是不透明的,不知道門裡有什麼,我從來沒想要去看看,我知道,即使看了也沒錢買。我經常在商店外面逗留,主要是因為我喜歡街角的櫥窗,那些女士內衣散放在一幅畫下。我無法確定那幅畫屬於什麼年代,但它一定是出自名家之手。我喜歡那幅畫,畫上有兩個女人,她們的輪廓幾乎重疊在一起,她們身子很靠近,正在做著同樣的動作,她們正張著嘴,從畫布右邊跑到左邊,不知道是在追趕什麼還是被追趕。這幅畫似乎是從一張更大幅的畫上切割下來的,因為看不到兩個女人的左腿,她們伸出的手臂在手腕處被切斷。甚至我父親,他對幾個世紀以來的繪畫作品總是嗤之以鼻,也喜歡這幅畫。他假裝自己是個專家,還提到了這幅畫的作者是誰,就好像我們都不知道。他沒上過什麼學,對藝術知之甚少,甚至一無所知,他只能日日夜夜畫那些吉卜賽女人。他心情好的時候,比平時更樂意在我們幾個女兒面前吹噓,他有時甚至說,那幅畫是他畫的。

我至少有二十年沒上山了,在我的印象中,山上與城市其他地方不同,那裡整潔有序,離聖馬蒂諾修道院只有幾步之遙。但現在我一到那裡,馬上感到很厭煩。那片廣場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稀疏的法國梧桐看起來半死不活,到處都是汽車、金屬板子,廣場上還搭起了塗成黃色的梯形鐵梁。我記得,廣場中心的棕櫚樹曾經很高大,但現在只剩下一棵矮矮的棕櫚樹,還病懨懨的,周圍擋著灰色的屏障,因為在施工。更重要的是,我第一眼沒有看到那家店。我舅舅緊緊跟著我,一直在嘟嘟囔囔,還對在車上與人爭吵的事念念不忘,儘管那段插曲發生在一小時前。我在塵土飛揚、噪聲不斷的廣場上轉了一圈,四周全是施工的氣壓錘、汽車鳴笛的聲音,頭頂上烏雲密佈,空氣很悶,就是像要下雨卻又下不來的時刻。最後我在一排女模特面前停了下來,那是一些沒有頭髮的人體模型,身上穿著內褲和文胸。有些模特的姿態很大膽,偏於粗俗,那一定是精心設計過的。在商店的鏡子、鍍金的門把手,還有各種電鍍的材料中,我很難辨認出門拱上的三個「v」字,那是唯一保留下來的東西,我喜歡的那幅畫也不見了。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一刻了。廣場上熙熙攘攘的,整個廣場看起來就像旋轉木馬:建築、灰紫色柱廊、聲音、灰塵。菲利波舅舅瞥了一眼商店的櫥窗,馬上尷尬地轉過臉去:太多張開的腿、誘人的胸脯,容易勾起人不好的聯想。他說他在拐角處等我,讓我最好快點。我想,我又沒讓他跟著我來,就走進了店鋪。

我之前一直想象,店鋪內部光線昏暗,裡面有三位慈祥的老婦人。她們穿著長裙,戴著珍珠項鍊,頭髮挽成髮髻,用老式髮夾固定。但我發現其實店鋪裡燈火通明,顧客人聲嘈雜,還有一些木質模特穿著緞面睡衣、五顏六色的上衣、絲質短褲,很多大大小小的展示臺上,堆放著各種商品。店員都很年輕,濃妝豔抹,穿著很緊身的淺綠色制服,胸前繡著三個「v」。

「這是沃氏姐妹的店嗎?」我問其中一個店員,她是看起來比較和善的那位,也許穿著那件制服讓她很不自在。

「是的,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我能不能和沃氏姐妹中的一位談談?」

那女孩迷惑地看著我。

「她們已經不在這裡了。」她說。

「她們去世了嗎?」

「沒有,我覺得沒有。她們已經退休了。」

「她們把商店賣掉了嗎?」

「她們很老了,就賣掉了商店,現在有了新老闆,但品牌是一樣的。您是老顧客嗎?」

「我母親是你們的顧客。」我說。我慢慢從帶來的塑膠袋裡拿出內褲、睡衣、兩條裙子,以及在阿瑪利婭箱子裡找到的五條內褲,我把所有東西擺在櫃檯上。「我想,這些都是她從這裡買的。」

女孩看了主管一眼。

「是的,這些東西是我們店裡的。」她用帶著疑問的口氣說。我感覺,她想根據我顯示的年齡,來推算我母親的年齡。

「她到今年七月就六十三歲了,」我說,然後我撒了一個謊,「這些衣服不是她買給自己的,是買給我的禮物,是我的生日禮物。今年五月二十三日,我年滿四十五歲。」

「您看起來至少年輕十五歲。」女孩說,她在儘量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用一種討好的語氣解釋說:

「這都是好東西,符合我的品位。只是這條裙子對我來說有點緊,內褲也很緊。」

「您想更換嗎?我們需要看一下收據。」

「我沒有收據,但東西肯定是在這裡買的。您不記得我母親了嗎?」

「我不知道,來這裡的客人太多了。」

我瞥了一眼女售貨員提到的客人。那些女人都在說方言,語氣裡有一種刻意的歡樂,她們大聲笑著,身上戴著各種昂貴的珠寶。她們穿著內褲和胸罩,或者穿著豹紋、金色、銀色的超短游泳衣,從更衣室裡出來,展示著滿是妊娠紋、橘皮組織的豐滿肉體。她們看著自己的雙腿之間和臀部,用雙手捧起乳房,無視女店員的存在,而是用這個姿勢對著一個衣著光鮮、皮膚黝黑的男主管。那個男人是特意安排在店裡的,監控店裡的流水,也會盯著效率低下的女店員。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這家店鋪的客戶群。她們似乎都是暴發戶的女人,他們來錢太容易了,這把她們拋向了一種臨時的奢侈中。她們曾在潮溼擁擠的地下室,接受了一種軟色情漫畫的亞文化,那些淫穢內容是間歇插入、用來調節劇情的。她們被迫生活在這座監獄一樣的城市,先是被貧窮腐蝕,現在又被金錢腐蝕,中間沒有任何過渡。看到她們的樣子,聽到她們說話,我意識到這一切讓我難以忍受。她們在那個男店員面前的表現,和我父親想象中的一樣,他想象妻子揹著他就是這樣的。阿瑪利婭也一樣,也許她一生都夢想這樣表現自己:一個放得開的女人。彎腰時,不會把手放在乳溝中間擋一下;蹺著二郎腿,根本不管裙子會不會走光;穿金戴銀,肆無忌憚地大笑;不分青紅皂白,渾身都散發著性的召喚,試圖在色情的競技場上與男人面對面進行較量。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憤怒的表情,我說:

「她和我一樣高,只是多幾根白頭髮,她梳著很老式的髮型,沒人再像她那樣梳頭。有一位七十來歲的老先生陪著她來,那位先生很瘦,頭髮很厚,全都白了,很體面。看起來是很般配的一對……您應該對他們有印象,他們買了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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