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放棄了換衣服,仍然穿著那套落滿灰塵、皺巴巴的深色西裝。我幾乎沒時間換衛生棉條。菲利波舅舅一分鐘都不讓我安寧,他不是在熱情接待我,就是在發洩憤怒。當我說我要去「沃氏姐妹」那裡買幾件內衣時,他很困惑,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提出要陪我去坐公交車。

天色越來越暗,沒有風,公共巴士很擁擠。菲利波舅舅看了一眼人群,決定也跟我一起上車,說是為了保護我,免得我遭遇扒手和「鹹豬手」。幸運的是,這時車廂裡騰出了一個空位,我讓他坐下,但他極力拒絕。我坐了下來,開始了一段令人疲憊的旅程,穿過交通堵塞的黯淡城市。公交車裡有一股強烈的尿騷味,還有飄來飄去的絨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開啟的窗戶裡鑽進來的,我感到鼻子很癢。我舅舅不斷跟人吵架,首先是和一箇中年男人,因為那時有人讓出來一個位子,他想趕過去,那人沒及時躲開讓他通過,後來他又和一個不顧禁令在公交車裡吸菸的年輕人吵起來。那兩人都用一種輕蔑的態度對他,而且都很兇,完全不考慮他七十歲的高齡,還有缺失的手臂。我聽到他咒天罵地,因為人群把他推到了汽車中間,離我越來越遠。

我開始出汗。我擠在兩個老太太中間,她們很不自然地盯著前方,一個老太太把手提包夾在腋下,另一個把手提包放在肚子上,手放在開口的地方,拇指伸進拉鏈環裡。站在我們旁邊的乘客彎著腰,對著我們呼吸。夾在男性身體中間,讓那些女人很窒息,她們在嘆息,因為偶爾出現的近距離接觸,雖然表面看來無可指責,但還是讓她們很煩。男性在擁擠的人群中,他們一邊揩油,一邊默默地自娛自樂。一個男人正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盯著一個黑頭髮女孩,看她是否會低下頭,另一個男人盯著她上衣紐扣之間的蕾絲,還有一個用目光死死勾住她的肩帶。其他人則看著窗外打發時間,他們瞄著外面一截裸露的腿,觀察那些女人腳踩剎車或離合器時的肌肉運動,以及抓撓大腿內側的不經意動作。一個瘦小的男人被他身後的人群擠著,與我的膝蓋短暫接觸,對著我的頭髮呼吸。

我把頭轉向最近的窗戶,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小時候經常和母親一起乘坐電車走這條路線,汽車吱吱扭扭,像痛苦的驢叫,在灰色的老建築之間,艱難地向山上爬去,直到眼前出現一片海,我想象著電車在上面航行。玻璃在木質框架中晃動,地板也在震動,向身體傳遞一種愉快的震顫。我讓這種顫動延伸到牙齒上,我鬆開下巴,感受上牙輕磕著下牙的感覺。

這是我喜歡的一段旅程,去程坐電車,回程坐纜車,都很緩慢,一點都不著急,只有我和她。在頭頂上,在扶手杆上,掛著一些用皮帶連線的結實把手。如果抓住那些把手,身體的重量會使五顏六色的文字、圖案、影像出現在手柄上方的金屬塊中,每拉一下都會有不同的圖案出現,那是染髮劑、鞋子、城市商店各種商品的廣告。如果車內不擁擠,阿瑪利婭會把她隨身帶著的紙包放在座位上,把我抱起來,讓我玩那些拉手。

但如果車內擁擠不堪,那就談不上享受了。我就會出於本能保護母親,不讓車上的男人觸碰到她,就像我父親在這種情況下做的那樣。我像盾牌一樣擋在她身後,靠在她的腿上,額頭頂著她的臀部,伸出雙臂,一隻手緊緊抓住右側座位的鑄鐵架,另一隻手放在左側。

這是一種無用的努力,阿瑪利婭的身體無法阻擋。在走廊裡,她的胯在膨脹,向身邊男人的胯部膨脹;她的腿、腹部都在膨脹,會挨著坐在她前面的人的膝蓋或肩膀。也許情況正好相反,是那些男人像蒼蠅一樣粘著她,就像落在粘蚊紙上,就像掛在肉店裡或香腸店鋪的淡黃色紙張,很黏稠,上面總會落滿死去的蟲子。很難用腳或手肘將他們擋住,他們會撫摸我的後頸,對我母親說:「小心大家會踩到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有人甚至想抱起我,但我拒絕了。我母親笑著說:「過來吧,來吧。」我抗拒著,感覺很焦慮。我想,我如果讓步了,他們就會把母親帶走,而我不得不獨自和憤怒的父親生活在一起。

父親用一種暴力方式保護她,不讓她被其他男人染指。我不知道,這種暴力能讓他對付那些情敵,還是會反過來讓他送命。他總是心懷不滿,也許他之前並不是這樣,自從他不再在城區裡轉悠,靠給人裝飾商店櫃檯或手推車來換取食物,他就變成了這樣。那時候,他不用死死待在畫布前,不停地畫牧羊女、海景、靜物、異國風光,還有一幅幅吉卜賽女人。他想象著自己有遠大前程,他很憤怒,因為生活一直沒發生改變,因為阿瑪利婭不相信生活會改變,因為人們沒給予他應有的尊重。他不斷重複說一些話,來說服自己,也為了說服我母親:能嫁給他,那是她的運氣。她皮膚那麼黑,不知道來自什麼血統,而他金髮碧眼、皮膚很白,他感覺自己的血統一定不同尋常。雖然他只能死死待在那裡,用同樣的顏色,不停繪製同樣的主題、同樣的鄉村、同樣的海洋,一直到噁心為止,但他還是對自己的才華抱有極大幻想。我們三個女兒為他感到羞愧,覺得他可能會傷害我們。他口口聲聲威脅說,要收拾任何觸碰到我母親的人。在電車裡,當他也在場時,我們會很害怕。他特別防備那些身材矮小、皮膚黝黑、頭髮捲曲、嘴唇肥厚的男人,他認為這種型別的男人會把阿瑪利婭帶走。但也許他認為,我母親會受到那些孔武有力、強壯方正的身體所吸引。有一次,我父親確信人群中有個男人碰了我母親,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她一個耳光,也當著我們幾個孩子的面。我覺得很驚異,也很痛苦,我確信他會殺死那個男人,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反而打了我母親一巴掌。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做。也許是為了懲罰她,因為透過衣服布料,她的皮膚感受到了另一個男人身體的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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