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坐計程車到達墓地,正好看到母親的棺材放進灰色的石頭墓穴裡,然後填滿土。在母親下葬後,兩個妹妹馬上動身離開了,她們和丈夫孩子開著車子走了。她們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好儘快忘記這件事。我們互相擁抱,並許諾很快會再見面,但我們知道,我們不會很快見面的,頂多會打幾通電話。我們會日益疏遠,打電話也不過是來衡量彼此的疏遠端度。多年來,我們三姐妹都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都有各自的生活,都不喜歡自己的過去。我們總是難得一見,雖然還是有些話要說,但都寧可保持沉默。
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以為菲利波舅舅會邀請我去他家,但他沒邀請我。前幾天我在他家住著,那天早上我告訴他,我要去母親家,拿幾樣我喜歡的東西留作紀念,我會終止房租、電力、煤氣、電話合同。他可能認為邀請我也沒有用,他沒和我打招呼就走了,腳步蹣跚,駝著背,由於動脈硬化,還有突然湧起的舊怨,讓他心態失衡,咒天罵地。
因此我被遺忘在街上,那些親戚已經回到他們居住的郊區。幾個粗魯的掘墓人把我母親埋葬在一片散發著蠟燭和爛花味道的土地下。我感到腰疼、胃痙攣,有些不情願地下定決心離開了。我沿著植物園灼熱的圍牆,一直掙扎著走到加富爾廣場,汽車尾氣讓空氣變得汙濁,方言的調子真讓人覺得沉重,我不願意去聽。
那是我母親的語言,我之前試圖忘記這種語言,還有很多和她相關的事,但一切都是徒勞。當我和母親在羅馬家裡時,或者我來那不勒斯——通常只待半天,和她很快見一面就離開了——她會很費力地和我說義大利語,而我為了迎合她,則會帶著惱怒轉向方言。那不是一種讓人愉快、讓人懷念的語言,那不像一種自然的語言,可以讓人自如地說出來,而像一種發音彆扭、陌生的外語。在我很生硬地說出的詞語裡,包含著阿瑪利婭和我父親、我父親和她的親戚,還有她和我父親的親戚之間激烈爭吵的回聲。這時我變得很不耐煩,很快就會恢復到義大利語,而她會一味說方言。現在她已經死了,我可以永遠抹去這種方言,還有它所傳達的記憶,因為聽到它讓我很焦慮。但那時我跟一個商販說方言,買了一塊鮮乳酪油炸比薩。那幾天我幾乎沒怎麼吃飯,我站在那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我在公園裡轉悠,周圍是半死不活的夾竹桃,我打量著那裡的老人。公園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有來來往往的車輛,我決定上樓去母親的房子裡。
阿瑪利婭住在一棟用鋼管加固的老房子裡,房子在三樓。這座建築位於老城中心,晚上基本沒什麼人,白天在那裡活動的是換駕照、開具出生證或居住證的職員,通過電腦查詢、預訂或購買飛機、火車和船票的旅遊公司員工,出售盜竊、火災、死亡保險的保險公司職員,以及幫別人填寫複雜納稅申報表的人。這裡普通住戶很少,二十多年前,阿瑪利婭告訴我父親,她想和他分開時,我們幾個女兒堅決支援她的決定。我父親把我們母女四人趕出了家門。正是在這裡,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一套出租的小公寓。我從來沒喜歡過這棟樓,它像監獄、法院或醫院一樣讓我感到不安,而我母親卻很滿意,覺得它很有氣勢。事實上它又醜又髒,首先是那扇大門,每次物業修鎖時,都要讓人把它撬開。那道門上佈滿灰塵,被汽車尾氣燻得發黑,上面的黃銅裝飾自二十世紀初以來就沒人擦過。通往內院的門廊下,白天總有人站在那裡:學生、等車的路人(離那裡三米的地方有個車站),賣打火機、紙手帕、烤玉米或烤栗子的人,躲太陽或避雨的遊客。還有形形色色的男人,會一直盯著兩面商店櫥窗看,不知道他們在那裡等什麼。通常,他們會盯著一位老攝影師拍攝的藝術照片來打發時間,那位攝影師的工作室就在這棟樓裡。他們會看著那些穿著禮服的新娘新郎、笑容燦爛的姑娘,還有穿著制服、看起來勇敢無畏的小夥子。剛開始幾年,有幾天櫥窗裡還放著一張阿瑪利婭的證件照。我要求攝影師把那張照片取下來,因為如果我父親看到了,一定會大吵大鬧,把櫥窗給砸了。
我低著頭穿過院子,爬上通往「b」樓梯玻璃門那幾級臺階。門衛不在,我很高興,我迅速進入電梯。那棟大樓裡,唯一我喜歡的地方就是電梯。我不喜歡那些上升速度很快、按一下按鈕就會快速下降的金屬電梯,那會讓我胃裡一陣不舒服。我喜歡那些老式電梯,四壁是木質的、帶著阿拉伯風格鑲邊的玻璃門,黃銅鑄造的把手,電梯裡面對面放著兩條優雅的長椅,一面鏡子,燈光灰暗;上上下下都會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響,非常緩慢,讓人平靜。那間電梯裡還有一臺五十年代的投幣機,肚子很大,半圓形的嘴對著天花板,準備吞下硬幣,每到一樓就會發出一聲金屬叮咚的響聲。投幣機已經棄用很長時間了,只要按一下按鈕,電梯就會啟動,但那臺投幣機依然留在牆上,沒人把它拆下來。它曾經破壞了那個空間的平靜,現在它留在右面的牆上,雖然沒有用處,但並不讓我覺得多餘。
我坐在長椅上,做了一件小時候需要冷靜時經常做的事:我沒按去三樓的按鈕,而是坐電梯到了五樓。多年前有個律師曾在五樓辦公,他離開時,連樓道的燈泡都帶走了,這個地方就一直空蕩蕩、黑漆漆的。電梯停下來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直到腹部,然後慢慢地從喉嚨吐出來。像往常一樣,幾秒鐘後,電梯裡的燈熄滅了。我想伸手去拉其中一扇門的把手:只需拉一下,燈就會重新亮起來。但我沒動,繼續在深呼吸,那裡很安靜,能聽到蛀蟲啃咬電梯木材的聲音。
就在幾個月前(五六個月前?),我回母親這裡,忽然心血來潮地對她說,我十幾歲時經常躲避在電梯裡,並把她帶到了頂樓。也許我希望和她建立一種親密關係,那是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的。也許我當時很迷亂,想讓她知道,我一直都不快樂。但她似乎覺得這樣很好笑:懸在空中,站在搖搖欲墜的電梯裡。
「這麼多年來,你有過男人嗎?」我在電梯裡直截了當地問她。我的意思是:離開我父親後,她有沒有過情人?這是一個很不尋常的問題,是我從小就想問的問題。她坐在離我幾釐米遠的木凳上,沒表現出任何窘迫,連聲音都沒有一絲異樣。她堅定而清晰地說:「沒有。」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在撒謊,因此毫無疑問:她在撒謊。
「你肯定有過情人。」我冷冷地說。
她素來很剋制,但那次她的反應有些誇張。她把裙子拉起來,一直到腰部,露出鬆鬆垮垮、粉紅色的高腰內褲。她哈哈笑了起來,說到了贅肉、鬆弛的腹部,諸如此類的話。她還重複著:「你摸摸這裡。」並試圖拉著我的手,讓我摸她蒼白腫脹的腹部。
我的手縮了回來,放在心臟上。我的心跳很快,想平息一下。她放下了裙襬,但腿還露在外面,在電梯的燈光下有些發黃。我很後悔把她帶到我的藏身之所。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她能蓋住自己的腿。「出去!」我說。她真的出去了,她從來不會對我說「不」。她一步跨過了敞開的電梯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我一個人待在電梯裡,感到一種平靜的快樂。我不加思索地關上了門,幾秒鐘後,電梯裡的燈光熄滅了。
「黛莉亞。」我母親小聲叫了我的名字,但沒有驚慌失措。在我面前她從不驚慌,在當時的情況下,出於一種老習慣,她不是在尋求安心,而是試圖讓我安心。
我在那裡待了一會兒,品味著她呼喚我名字時的聲音,那就像記憶裡的回聲,在腦子裡迴盪,是一種無法捕捉的聲音。我覺得那像在遙遠的記憶裡,她在屋裡找我,找不到時,呼喚我的聲音。
現在我就站在電梯裡,試圖消除對那個回聲的記憶。但我感覺,我並不是一個人在那裡,有人在監視著我。那不是幾個月前的阿瑪利婭,她已經死了,而是「我」走到了電梯外面,看著自己坐在那裡。發生這樣的事情,讓我痛恨自己,我看到自己默默站在一部破舊、黑漆漆的電梯裡,電梯懸在空中,鋼索疲憊地垂在下面。我就像藏在樹枝上的鳥窩裡,這讓我有些羞愧。我把手伸向了門,摸索了一陣子才找到了把手,我開啟門,帶花紋的玻璃後面的黑暗消失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想到阿瑪利婭時,有一條無法跨越的界限,也許我去那裡,就是為了跨越它。我感到害怕,我按了去三樓的按鈕,電梯搖晃了一下,發出很大的聲響,吱吱扭扭地下行,最後停到我母親住的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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