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葬禮上,我驚異地發現我終於不用再為她擔心了。這時我感到一股熱流從身體裡湧出,兩腿之間頓時溼漉漉的。

我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後面是一長串親戚、朋友、熟人。兩個妹妹在我兩邊,緊緊拉著我的胳膊。我攙扶著一個妹妹,怕她會暈倒;另一個妹妹緊緊拉著我,好像她眼睛腫得看不見路了。我感覺身體不由自主地在消融,這讓我很害怕,好像那是一種懲罰。我沒能流下一滴眼淚:我沒有眼淚,或者說不希望流淚。此外,我是唯一替我父親開脫的人,他沒有送花,也沒來參加葬禮。兩個妹妹毫不掩飾對我的不滿,現在她們似乎都致力於表明:她們有足夠的眼淚,可以替我和父親流,我能感覺到她們對我的指責。有一段路,有個黑人男子肩上扛著幾幅裝在畫框裡的畫,走在我們身邊,最上面的那幅畫(可以看見的那幅)粗糙地繪製了一個袒胸露乳的吉卜賽女人。我希望兩個妹妹,還有那些親戚不會注意到那是我父親畫的,也許在那一刻,他還在家裡畫這些毫無藝術價值的畫。幾十年來,那些吉卜賽女人畫像已經爛大街了,充斥城裡和鄉下的集市。花不了幾個錢,那些小資產階級就能滿足裝飾客廳的需求,真是太惡俗了。諷刺的是:相聚與分離,新仇舊怨交織在一起,機緣巧合,在我母親葬禮上出現的不是我父親,而是他那些粗俗的畫。我們幾個女兒對這些畫的厭惡遠遠超過對其作者的厭惡。

我對一切都感到厭倦,自從回到了這座城市,我就一刻也沒有消停過。幾天來,我陪著菲利波舅舅——我母親的哥哥在各個部門辦手續。要麼就是通過那些中間人,要麼就是自己在櫃檯前排長隊,克服各種障礙,打通各種關節,讓那些職員給我們辦事。有時舅舅會亮出一邊空蕩蕩的袖子,博取一些同情。舅舅失去右臂時已經不年輕了,他當時五十六歲,在郊區一家工廠的車床上工作。從那時起,他就利用自己的殘疾來尋求別人的幫助,並詛咒拒絕他的人也會遭遇同樣的不幸。那幾天,我和舅舅一起辦事,最重要的手續是我們通過塞錢獲得的。我們很快就獲得了所需檔案,一些真真假假主管部門的許可,來舉辦一個體面的葬禮,最困難的是在墓地中獲得一個位置。

在此期間,我母親阿瑪利婭的屍體被解剖,變得面目全非,也越來越沉重。她帶著名字和姓氏、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經過那些工作人員之手,他們有的粗魯,有的充滿暗示。我感覺自己急迫地想擺脫她,然而我真是不夠疲憊,還想去抬棺材。他們極力阻止我,說女人不能扛棺材。我再三堅持才得到了許可,事實證明這不是個好主意。由於和我一起抬棺材的人(一個表哥和兩個妹夫)個子比我高,一路上,我一直擔心棺木會和裡面的屍體一起插入我的鎖骨和脖子。我們把棺材放進車子,車子啟動後,我只走了幾步,就感到一陣帶著愧疚的輕鬆感,那種緊張感化成了肚子裡一股秘密的湧動。

在我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溫熱的液體從我體內流出,讓我感覺是體內的陌生人一致發出的訊號。送葬的隊伍正向查理三世廣場前進。我覺得,波旁濟貧院的淡黃色正面,似乎難以承受後面印奇斯城區的重量。我記憶裡,這些地名像汽水一樣不穩定,搖晃一下,就會變成泡沫溢位來。城市在熱浪中好像要融化一樣,四處塵土飛揚,光線有些灰暗。我在腦子裡回顧了一下童年和青春期:我穿過獸醫學校走向植物園,或穿過聖安東尼奧·阿巴特市場,那裡的石頭路總是溼乎乎的,上面全是腐爛的菜葉子。我感覺,我母親把那些地方,甚至街道的名字都帶走了。我盯著玻璃裡我和兩個妹妹的影子,我們站在花圈之間,就像在微光下拍攝的一張照片,對以後的記憶毫無用處。我的腳牢牢踩在廣場的石板上,聞著裝上車子的花的味道,它們送到時已經腐爛。有那麼一剎那,我擔心經血已經流到了腳踝,我試圖擺脫兩個妹妹,但那不可能。我不得不等到隊伍在廣場上拐彎,大家走上了唐博斯克路,最後在人群和車流中散開時才擺脫她們。那些爺爺奶奶、叔叔阿姨、表兄弟、堂姊妹都過來輪流擁抱我們:歲月改變了他們的模樣,但他們都是我依稀認識的人,有些只在童年見過,有的也許從未見過。我記得最清楚的那幾個人沒出現,或者他們就在那裡,只是我一下子沒有認出來。我童年時記住的只是些細節:一隻歪眼、一條跛腳或者黝黑的皮膚。還有幾個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把我拉到一邊,提到我父親往日對不起他們的地方。還有幾個很親切的年輕男人,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很健談,過來問候我,問我還好嗎,過得怎麼樣,做什麼工作。我回答說:我很好,一切都很好,我在畫漫畫,然後反問他們生活怎麼樣。有許多滿臉皺紋的女人,她們臉色蒼白,都是一身黑衣服,都在稱讚阿瑪利婭的美貌和善良。有幾個人很用力地擁抱了我,流下了充沛的眼淚,以至於讓我感到窒息,同時也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潮溼感。我感覺,他們的眼淚和汗水一直流到我的腹股溝、大腿上。我慶幸自己穿著深色衣服。我正準備離開時,菲利波舅舅又做出驚人之舉。他七十多歲了,有時會犯糊塗,經常把過去和現在混淆在一起,一件小事情就可能會打破了本來就不太牢固的界限。他瘋狂揮舞著他僅存的手臂,用方言高聲叫罵起來了,讓所有人都很驚訝。

「你們看到卡塞爾塔了嗎?」他氣喘吁吁地問我們姐妹幾個。他重複了幾次那個我們熟悉的名字,那是一個來自童年、充滿危險的名字,讓我感到一陣痛苦。他滿臉通紅地補充說:「簡直太不要臉面了,他居然出現在阿瑪利婭的葬禮上。如果你父親在這裡,一定會殺了他。」

我不想聽到任何關於卡塞爾塔的事,因為這個男人身上聚集著我孩童時期的很多惶恐不安。我假裝若無其事,想讓舅舅平靜下來,但他甚至沒聽到我的話。他很激動,用他唯一的胳膊搖晃我,似乎想安慰我,因為這個名字冒犯到我了。我有些粗暴地躲開了,向兩個妹妹保證說,我會在下葬前趕到墓地。我回到廣場上,很快找了一家咖啡館,進去之後要求上廁所,然後鑽到了咖啡館後面。那是個臭烘烘的洗手間,裡面有一個骯髒的馬桶和發黃的洗手池。

這次經血流量很大,我感到噁心和輕微的暈眩。在半明半暗中,我看到了我母親:她張著腿,解開一個安全別針,從兩腿中間拉出一片沾了血的亞麻布。她毫不驚訝地轉過身,平靜地說:「出去,你在這裡幹什麼?」我突然哭了起來,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哭。我一邊哭,一邊用手有節奏地敲打著水槽,似乎要給流出的眼淚配上節拍。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我不再哭泣,用面巾紙儘可能擦乾淨身體,出去尋找一家藥店。

就在那時,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我和他幾乎迎面撞上,他問我:「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有幾秒鐘,我感覺他的襯衫面料貼著我的臉,我注意到一個藍色筆帽從他上衣口袋裡伸出來。我也注意到了他遲疑的語氣、令人舒適的氣味、脖子上的皮膚,濃密的白髮梳理得很整齊。

「您知道哪裡有藥店嗎?」我問,並沒正眼看他。我當時正在快速躲開他,想要抹去那種接觸。

「在加里波第大街上。」他回答我說。他消瘦的身體和我重新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穿著白襯衫和深色外套,就像貼在波旁濟貧院上面的人像,一動不動。我看到他臉色蒼白,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目光中沒有任何驚奇,沒有任何讓人厭煩的地方。我幾乎是做了個嘴型,無聲地感謝他,朝著他指的方向跑去。

他的聲音追隨著我,從彬彬有禮變成了不間斷、越來越響的嘶嘶聲,一連串的用方言說出的汙言穢語向我湧來。那聲音像一條柔和的小溪,裡面混雜著精液、唾液、糞便、尿液,簡直無孔不入,席捲了我、兩個妹妹和我母親。

這些侮辱無緣無故,讓我覺得莫名其妙。我忽然轉過身去,但那個男人已經不在那裡了,也許他過了馬路,消失在車流中,也許他轉了個彎,向聖安東尼奧·阿巴特市場走去。我慢慢讓心跳平息下來,讓一種不愉快的殺人衝動消散開來。我進了藥店,買了一包衛生棉條,回到了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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