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咖啡館

「真可笑,」他從那個大實話醫生的診所出來,一邊下樓梯,一邊自言自語,「我這雙腳真是可笑。它們正僵硬地走下這條窄窄的樓梯;它們正僵硬地走向那個板上釘釘、不可思議的死亡。」

他的腳,他自己的這雙腳,他曾看著它們敏捷地在女人們的雙足之間划著舞步,也曾看著它們安閒地在沙灘上曬日光浴。而此刻,他帶著某種程度的憎惡、恐懼和驚訝,看著它們,看著同樣的這雙腳,走下那位太過誠實的大夫家的樓梯。死亡實在是件太沒道理的事兒。他,馬克,他不能死。大夫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照片上(確切地說,是他的身體的照片,他身體的某個部位的照片——反正他也不想知道是哪個部位——在他看來那是見不得人的照片,人家管這叫做x光照片),他們之間的空氣微妙而尷尬。x光照出的,是一個灰藍色的缺口,怪異、醜陋。馬克難以相信,剛才那個因為遲到而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還在為心臟擔心的自己,在短短半個小時之後,會是這樣安安靜靜、面如死灰地走下這條樓梯,心中一陣澄明,一陣混沌。一切只發生在那半個小時裡,面前那個禮貌而冷靜的大夫,面帶遺憾地,用他平淡的聲音熱心地告知他:「三個月。肺部,您知道的……」誰會設想或是希望過自己命在旦夕呢?「我,我,我要死了。」面對這個事實,馬克感覺自己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

不過,是他自己逼得那位大夫據實以告的。在歐洲,這會兒其實還並不流行對當事人坦陳病情。但他說他與妻子已經離異,他的父母更顧不上他,他那幾個孩子則完全對他置若罔聞。也許,是看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情形上,大夫才給出了如此明確的宣判。也許,那些醫生們即使看到所謂的悲劇,也還是會厭煩這些微不足道的顧客吧?沒錯,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感謝上帝,腫瘤的位置還不賴。有些腫瘤長得很滑稽:它們駐紮在皮膚上,駐紮在身體的各個位置。而他的則恰到好處:他會在三個月內就死去,很經典地,死於肺癌。他開始輕聲笑了起來,感到年輕、歡快,微風拂面。然後變成了縱聲大笑,甚至帶著勝利的意味,因為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得的是腸癌呢。那毛病(他還並不瞭解,儘管他自認為得的就是它)就更難啟齒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得用什麼比喻來遮掩那個醜陋的器官,那個一提起就讓所有人都會想到腹瀉和傳染病的器官?他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他甚至一次都不需要解釋,不需要了斷;如果他不行了,他只要說:「我要死了。」他不需要像通常的情況下那樣,對人解釋說:「如果我離開了你,是因為這個原因離開的。」或者:「如果我走了,是因為那個原因走的。」而所謂「這個原因」和「那個原因」,都是假的。難得這麼一次,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藏起他脆弱的神經和強大的虛榮心;他甚至連自己的死亡都不需要解釋了。

他走下樓梯最後一個轉角,突然地,生命,大寫的「生命」,從門檻外撲面而來。他霎時愣在原地。外面,陽光是那樣燦爛,而他看到的是在黑暗中哆嗦的自己,黑暗裡,一間間躺滿病人的房間,勸慰的友人,沉思的醫生。而太陽真是一朵美好的向日葵,令人抱憾。也許就是在這一刻,馬克有生以來第一次,剎那間擁有了勇氣,真正的勇氣。他像瘋子一樣衝到人行道上,他看到林蔭大道,看到生活,看到城市,他驟然停在那裡,停在人行道旁,彷彿瞎了、聾了,然後,他才安安靜靜地向街角的咖啡館走去。這個咖啡館,之前他從來沒有留意過,但印象裡始終都有它的存在;想到這,他也才意識到,這個「始終」,其實也只不過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這一切是多麼可笑、可憎,充滿戲劇和諷刺。

讓他自己感到意外的,是他沒有想到任何人。不管怎麼說,面臨這樣的情況,一個女兒會奔向她的母親,一個男人會奔向他的妻子,一個自欺欺人的人會投奔命運之神。而他沒有任何去處,除了走進這個由塑膠桌、侍者和啤酒構成的老式咖啡館。他靠在吧檯上,霎時感到一陣久違的舒適感,每當他像這樣,靠在木頭或者大理石上,他都會覺得很舒服。咖啡館裡人很少,這彷彿是特意賜給他的禮物。他一招手,侍者便三步並作兩步到了他面前。他先是點了潘諾茴香酒。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點潘諾茴香酒:他一直都是討厭茴香味道的。之後,他才意識到,這味道令他想起海灘,想起女人的身體、貝殼、海藻、普羅旺斯魚湯和漂亮的自由泳,這個味道已經變成了一種生活的味道。他其實也可以點一份卡爾瓦多斯蘋果酒,那是跑馬場和舞臺的味道,是暴雨將至時,長長的林蔭道被大風包裹。他還可以點一份巴旦杏仁糖漿:那是母親的髮香和奶香,是小時候,在「他們」的房間裡,木頭潮溼的味道。他也可以在吧檯上,在自己的杯中斟上「香奈兒五號」(這是安娜的味道),「羅莎女人」(這是黑蒂),「綠風」(這是……誰的香水?她的名字叫什麼?)然後,是他自己眼淚的味道,被「嬌蘭」的香水燻出來的,而用它的那個女人他再也沒見到過,她叫……伊內斯?這些,就是巴黎的街道、香水和熱氣所帶來的奇異的力量。難以置信,在咖啡館裡的所有人,似乎既是他認識已久的朋友,又是陌生人。他對自己沒有什麼可後悔的。這輩子,他拖著散漫的步子,忠於自己的內心,從一個目標走向另一個目標,從一張床走向另一張床,從一段激情走向另一段激情。總是碰壁,到處受傷,時常玩世不恭,但更多的是義無反顧,像一隻老海鷗,圍繞著永遠的船帆,孜孜不倦地拍打翅膀,從未厭倦追逐。

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一個隨時準備出發的瘋子,於是,他沒有什麼可自責的。那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似乎不再是什麼丟臉的事。只是,他需要加速它,了結它,不要讓自己最終陷入無奈的局面:萎靡不振、頭髮脫光、顫顫巍巍地等待著注射。他不要這樣。他會試著自我了斷,但他還不確定自己到時是否有勇氣那樣做。想到這裡,他又變回了那個驕傲、迷人、風雅的馬克,溫柔的馬克,舉起手中的杯子,對調酒師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樣子有點滑稽。

「朋友。」他聲如洪鐘,所有的交談戛然而止。屋子裡八至十名顧客,包括一對情侶侍者,都愣在原地,看著他。「我的朋友,今天我請客。您看,我在聖克盧贏了賽馬,剛剛得到訊息。」

眾人待了片刻,很快雀躍起來,所有人,總之,這十個人——他最後的見證人——都轉向他,歡快地為他鼓掌。他敬大家酒,祝每個人的身體健康——包括他自己的——然後一絲不苟地結了賬,坐上自己的汽車,車子就停在診所門口十米處。

由於他的身體狀況還不賴,他用力並且體貼地駕駛著他的車,撞向了一棵梧桐樹,彷彿是意外一樣,就在芒特拉若利附近,據說當場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