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分手

這次的雞尾酒會,是他邀她去的,這也是最後的一次。她本人並不知情。這個布朗蒂娜,他要把她送到獅群中去:他的朋友們。

這個無趣卻挑剔、追求風雅卻淡而無味,而且也不性感的金髮女人,今晚,他要甩掉她。這個決定(說不上是經過深思熟慮,但這是他在海灘上,在羅馬的海灘上發火的那一刻下的決心),這個決定,他終於,在兩年之後,要付諸實踐。盧伊吉,這個永遠在孜孜不倦地參加聚會、迷跑車、追女人和幹蠢事,但卻對生活中的一些事極度懈怠拖沓的男人,決定向他的情人提出分手。稀奇的是,為此,他還需要有他那群冷漠、歡快、陰險、可愛、友善、熱情、被他稱為「哥兒們」的狐朋狗友在場。三個月以來,他們看著他心煩、疏遠、惱火,總之,一步一步地,在心理上離開那位無趣的英琦。

無趣的英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曾是這兒最美麗的女人,最美麗的「羅馬客人」。而且,他的朋友們也曾引以為豪地說,她是盧伊吉最美麗的情人。

然而兩年過去了,很多東西都會過時的,誰知道呢。此刻,心煩氣躁的盧伊吉正駕車載著這個仍舊美麗——但他已經不放在眼裡——的金髮的英琦,去參加雞尾酒會,用來分手的雞尾酒會。甚至他自己,都好奇地想知道,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他想離開的,已不是這個女人本身,而是這個女人的幻象。他想離開的,不是一具身體,嘴唇、肩膀、臀部、腳,所有這些在他們相處的日子裡曾經令他迷戀甚至崇拜的肉體(他可是個好色的男人),他要離開的,是一個變成了符號的形象,是一遍遍重複的回聲:「英琦,你認識她?盧伊吉的那個女人。」而當他在羅馬的街道上開著車,無論他怎麼告訴自己,她是一個跟他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他還是覺得跟他同行的,只是一張舊照片,一張全身照,穿戴整齊,安放在他的旁邊,稀裡糊塗地跟著他開往未知的旅途。其實,這趟旅途早在兩年前就開始了,並且,它將在今夜終結。

他遠離她,離這個瑞典女人遠遠的,去跟自己的義大利朋友待在一起:他的圈子,他的朋友圈子,他的教友,他的幫手,他的兄弟。說真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麼想在今晚結束關係,也不清楚為什麼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也許來自尼祿帝國之後的一千年裡,依然充斥在羅馬空氣裡的古怪的宿命論和虛偽的道德觀。事實上,當他開著漂亮的敞篷跑車,瀟灑地拒絕繫上安全帶,盧伊吉就已經毫不猶豫地把他的宗教信仰餵給野獸吃了。總之,他要拋棄他的情人,並且要把這事鬧得足夠大,不留任何迴轉的餘地。這個男人並不是懦夫,但卻在他的小圈子裡染上了某種可怕的孤獨感,他已無法習慣獨處,他赤裸裸地需要獲得他人的肯定。他人,可以是聰明人或者笨蛋,可以是鐵石心腸或者柔情蜜意,可以是獵手或是獵物,總之,是「他人」,終日遊蕩在大街小巷,遊蕩在他們的城市:羅馬。他們自己已是中毒不淺的病人,在惡習、縱慾、健康,以及偶爾的柔情之間勉強地尋找著平衡。英琦降臨到他們中間,就像一個漂亮的物品,金頭髮、藍眼睛、高挑身材,特別優雅,於是立刻就變得很搶手,像頭獎一樣搶手。是他,盧伊吉·德·桑託,三十歲的羅馬建築師,有著漂亮履歷和美好前程的男人,得到了這個頭獎,他把她帶回家,把她放到床上,享盡她的愛囈——甚至尖叫;是他要求這個北方女人滿足南方男人的需要。不過他沒有任何怪癖;盧伊吉是個相當愉快而陽剛的男人。可是時間,無所不能的時間,讓熱戀的激情隨之消逝:英琦不開心了。斯德哥爾摩、哥德堡的名字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她的談話中,而他,甚至極少傾聽她說話。他工作很忙。而今晚,他將要背棄她,他將變成《奧賽羅》中的伊阿古,他自己都為此驚顫。不管怎樣,這個女人,這個形象,這個身體,這個命運,總之,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之後,他就要將它們拋棄,未曾真正瞭解,就要拋棄了。至於她會怎麼做,他並不擔心,當然不——因為,跟一個愉快、大方、有點疏離的男人生活兩年,不至於促使一個更愉快、更大方、更疏離的女人去自殺。她一定會出發前往另一個義大利城市——或者去巴黎,很少會有機會讓自己想念他,或者讓他想念她。他們只不過是「共同生活」過,「共存」著,就像兩張圖片、兩個剪影——由他們所生活的圈子而非他們自己繪製而成;他們在現實中扮演著沒有劇場的戲子、不是漫畫的臉譜,和沒有感覺的情人。他,盧伊吉·德·桑託,擁有一個名叫英琦·英格博格,北歐霧氣一般的年輕女子作為情人,這樣很不錯。他們互相吸引,互相支援,然後在兩年後離開對方,這樣也很不錯……

她打了打哈欠,轉過頭,用她一貫平靜的聲音問他今晚「會有誰」,兩天前她就這麼問過,她淡淡的口氣令他惱火。而當他微笑著回答「還是那些人」時,她的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絲失落。也許,她以為這種應酬可以結束了,也許她自己也開始想要擺脫,想要逃離,逃離他?想到這裡,一股原始的男性本能在盧伊吉的身上甦醒。他想,如果他願意,他可以為她做任何事:照料她,滿足她,讓她生十個孩子,圍繞著她,並且,愛她——何嘗不可呢。這個念頭讓他不由笑了起來。她轉過頭,對他說:「你很開心嗎?」她的語氣更多的是質詢,而不是開心。她的語氣令他吃驚。「不管怎麼說,」車經過納沃那廣場的時候,他對自己說,「總之,她肯定猜到些什麼。卡拉給我打了半個小時電話,還有吉安娜和安伯託;雖然她從來不聽我講電話——另外她也不會聽出來,可憐的女人(儘管她的義大利語說得很流利)——她還是應該意識到發生了點什麼。女人的直覺不是很厲害麼。」突然地,這樣把她歸入女人的行列,歸入那些先是令別人不能自拔,而後自己變得不能自拔的女人們的行列,歸入一九七五年的女性的行列,他感到安然一些。這個女人,他沒有虧待她,他沒少跟她做愛,他帶她去海濱、去林間木屋度假,帶她去參加聚會,他始終積極地在身體上保護她,也始終積極地——同樣是在身體上,儘管是指另一個意義——攻擊她。她從來沒有直接回應過他,他們之間沒少說過「我愛你」,他們各自口中的「我愛你」,往往出於慾望而不是出於感情,但這些,都不要緊。不管怎樣,就像古朵和卡拉在電話裡說的,總算是時候結束了:他在困住自己!一個像他這樣有魅力,有身份,這樣獨一無二的男人,不應該跟一個瑞典女模特牽扯兩年之久。而他們,他可以相信他們,他們很瞭解他。他們瞭解他勝過他了解自己。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深信不疑,從他十五歲開始。

晚宴別墅燈火輝煌。盧伊吉帶著傷感的嘲弄想,英琦對羅馬最後的記憶應該是富麗堂皇的。紅色或黑色的跑車在雨中緩緩行駛,忠誠可親的大管家撐著彩色雨傘奔忙,磨白了的石階帶著歷史的滄桑感,而在屋內,女人們穿著華美的衣裙,男人們,則是那麼急迫地想為她們脫去。然而,當他挽起英琦的手臂走上臺階時,他忽然覺得難受,就像把某人帶進了鬥牛場,不是去當觀眾,而是去當獵物;就像是把一個純潔的人兒帶進一場荒淫放蕩的遊戲,一場她並不瞭解的遊戲。

眨眼間,卡拉就出現在他們中間(而不是他們面前);她簡直是猛撲向他倆。她笑著看著英琦,還有他。然後她立刻笑了。

「我親愛的,」她說,「我的小乖乖,我正擔心你們呢。」

他連忙獻上貼面吻,英琦也上前吻她,然後他們穿過房間。他很瞭解羅馬,瞭解這裡的沙龍。出現在他倆面前的這些陷阱,讓他更加確信了他的預見:所有人都聽說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們的出現,所有人都知道,他,盧伊吉,今晚將要開開心心、擲地有聲地提出分手,和那個超級美麗但是拖得太久的情人,那個名叫英琦·英格博格的瑞典女人。

她似乎什麼也沒發現。她的手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她跟那些老朋友們打招呼,她走向冷餐檯,從容不迫地,像每次參加聚會那樣,喝酒、吃東西、跳舞,然後,回去之後,做愛。不多,也不少。他突然發現,雖然固定的程式總能「不多不少」地走完,但要是想再「多一點」,則都要靠他主動。

她漫不經心地喝下一杯伏特加開胃酒,卡拉殷勤地勸她再來一杯。不知不覺地,朋友們開始聚集在他倆的周圍,環成一個半圈,殘酷得像舞臺上惡趣味的編舞。他們等待著,但是他們在等什麼呢……等著他對他們說,說這個女人令他厭倦,說他扇她耳光,說他跟她做愛嗎?說什麼?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陰雲密佈、雷雨陣陣的羅馬秋夜,他必須向所有這些面具們(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向他們解釋他是如何刻不容緩地需要離開英琦。

他記得自己曾經說過:「她不是我們的同類。」但是,看看環繞在身邊的「同類」,混雜著豺狼和虎豹、禿鷲和野雞,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腦中浮現的是這些詞彙。很奇怪,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面對這個年輕美麗的金髮女子,這個來自瑞典的北方女子,這個性格獨立但是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與她,是休慼與共的。

約瑟佩來了,他總是那麼帥,那麼快活。他像演舞臺劇似的捧起英琦的手吻了一口,他那戲弄的姿態令盧伊吉吃了一驚。然後卡拉又過來了。她特別殷勤地詢問英琦是否看了維斯康蒂最新的電影。接著阿爾多突然出現了,插到他們中間,搶著對英琦說,他在奧斯塔附近的鄉下房子永遠恭候她的大駕光臨(阿爾多總是太心急)。再然後是瑪麗娜,逢場作戲的女神,她也湊了過來,一手搭著盧伊吉的衣袖上,一手放在英琦裸露的胳膊上。

「我的老天,」她說,「多漂亮的兩個人兒!你們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看客們屏住呼吸,按西班牙人的話說,鬥牛開始了。但是那頭公牛,無趣的英琦,安靜地微笑著。很明顯,人們在等待著任何一個蛛絲馬跡,等著看盧伊吉的好戲。他的朋友們等待著他,但他毫無感覺。他做出一個很義大利的手勢,意思是說,「算了吧」或者「謝謝了」。卡拉有點失望,畢竟他曾經保證過要上演一場悲喜劇,說今晚就是分手之夜,不管在什麼場合。卡拉再度展開攻勢:

「真是熱死人了,」她說,「親愛的英琦,我想,你們那兒的夏天應該涼爽得多吧。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瑞典是在北方,你說是不是啊?」

約瑟佩、瑪利亞、古朵,還有其他人,全都爆笑起來。但盧伊吉實在不明白,提起瑞典在義大利北邊這事兒有什麼好笑之處。剎那間,他忽然意識到,卡拉並非單純地想幽上一默。他極力想撇開這個令人不快的想法,就像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在都靈和神父們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閉起耳朵不願聽他們談論什麼孤獨的快樂。

「瑞典自然比義大利靠北。」英琦平靜地回答她。她淡淡的語調讓她所有的語言甚至行為都顯得完全不帶感情。但這樣卻令有些人覺得滑稽不已,集結在冷餐檯旁的人群中,有人爆發出一陣笑聲。

「嚴峻的時刻到了,」盧伊吉心想,「他們所有人都在等著我用難聽的話跟她說拜拜,而且,我還非做不可。」

……可是英琦抬起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睛望著他——這雙淡紫色的眼睛曾令她一到羅馬就大受歡迎——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冒出這樣一句讓人大跌眼鏡的話來:「盧伊吉,我覺得這個宴會好無聊。你帶我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一聲驚雷滾落,水晶燈叮噹作響,圍作一團的「侍應生」們四散開去,「吉娃娃」們呆若木雞,而盧伊吉明白了。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忽然產生了一種人稱「靈犀」的東西,他倆目光相交,在這個女人純淨得不含任何雜質的淡紫色眸子裡,不再是剛才那個天真的問題,而是斬釘截鐵的確認,她是在說:「我愛你,笨蛋。」同樣的,在這個疲倦的羅馬男人棕色的眼睛裡,是天真的問句,來自一個男人的、卻帶著孩子氣的提問:「這是真的嗎?」頃刻間,天旋地轉。那些情景,那些人,那些主意,那些計劃,甚至究竟要怎麼結束這場晚宴,都被拋諸腦後。那些「朋友們」彷彿突然全都倒掛在天花板上,蜷縮著,像冬天的蝙蝠。人群彷彿不復存在,只剩下一條凱旋的大道,通往他的敞篷跑車,而羅馬一如往常的美麗曼妙。羅馬就是羅馬,愛情就在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