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緊欄杆!」
塞西麗·b,女演員,漂亮、豐滿、脾氣倔強。
「我受不了,」她叫起來,她那一把女低音曾為她在百老匯、在倫敦都贏得盛譽,「我受不了,狄克,說真的,我不認為博迪莉婭這個人物應該是這樣的……」
狄克一個人坐在劇場的第一排,他的肩膀輕微顫了一下。
「我說過了,」燈火通明的舞臺上傳來她尖刻的聲音,「在我看來,這個女人甚至連蕩婦都不如。」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狄克·萊頓,這位最優秀的劇作家——至少目前是被這麼認為——竟然開始辯駁。
「可是,」他斟酌著句子,「親愛的,親愛的塞西麗,我可從來沒有影射……」
她當即用力地把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她習慣使用這樣的手勢,在許多時候,這些手勢確保了她的成功。
「您讓他聽到了。」她叫道。
狄克微笑著轉頭去看他的老同學雷吉諾德。離開牛津以後,他們就一直沒有見過面。現在的他看上去遲鈍了不少。
這位老兄就坐在三排之外的位置,黑暗中,他的臉若隱若現,就像未來的觀眾在看戲時的樣子。但是,塞西麗·b小姐這樣口無遮攔地發表異議,令他的臉上不免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
「你怎麼想?」狄克悄悄問他。
雷吉諾德衝他哈哈大笑起來,肆無忌憚的笑聲很明顯是在告訴他:「這個妞!轟走她!要麼就擺平她!靠,狗孃養的,等著瞧吧!」
對於狄克來說,這實在是件滑稽的事兒。他一直以來都是跟所謂的專業人士合作。而這次完全是突然地,和這個老同學偶然重逢。這個人對什麼都不瞭解,但什麼都愛玩一玩,最神奇的是,最後還什麼都沒弄懂。總而言之,這個雷吉諾德,儘管離開牛津這麼多年了,他那點威信還是僅僅來自習慣和他的大嗓門。
「我說,」塞西麗說,「親愛的狄克,您決定怎麼辦?」
「我?我受夠了。」狄克回答,「我的劇本里根本就沒有蕩婦……當然,也不會讓專橫的女演員存在……」
劇場頓時又陷入寂靜。他看到導演和製片逆著光——確切的說,是逆著燈光——站了起來;他看到舞臺上映出令人恐怖的影子。然後,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在他身後,他的老同學雷吉諾德,那個瘋子,開始大力拍掌。他在用雙手製造聲響,這傢伙!那聲響熱情洋溢,正是他十年來夢寐以求的聲響,真誠的、沒來由的聲響,不合時宜的聲響。
他陡然意識到,自己也是那麼不合時宜,尷尬地夾在蠢貨塞西麗和蠢貨阿諾德(他們的導演)之間。他焦頭爛額地周旋在兩者之間,無奈地向其中一個解釋他的劇本說的是什麼,再向另一個解釋要怎麼把它演繹出來。而他自己,在夜色裡心灰意冷地走出劇院,跟老朋友們吃夜宵,排遣胸中的煩悶。他徹夜問自己,他為什麼活著,他靠什麼,活著。
雷吉諾德縱聲大笑,這個傻瓜,這個哥們兒,把他從一個紛亂陰鬱卻鑲著金邊的夢,一個奢華卻沒有靈魂的夢裡喚醒。他曾經相信,真的相信,光與影的跳躍,道具與手勢的配合,行動與想象的共舞,終究能表達他想說的東西。他曾經相信幕布的升起和落下,相信批評與讚揚——他甚至相信自己擁有朋友也擁有敵人。他曾經相信所有人都可以被簡單地分為兩邊:壞蛋在右,朋友在左。他也曾經相信地球和宇宙都繞著他轉。然而此時,當他掉進塞西麗的冷酷倨傲和雷吉諾德的輕快爽朗之間,他進退無路,他被自己攪得心神不寧,他無法定義:什麼是實質。品位、智慧、絕對或是愛情的實質,他沒有辦法完全地專注於這兩張面孔中的任何一個,儘管他們都離他那麼近,一個太刺眼,一個太昏暗。
「這是戲劇。」他有氣無力地在心裡說道。他太累了,也太成功了,所以,到這樣一個份上,心裡的自言自語,也都是有氣無力的了。
他抬起手做了個命令的姿勢——至少他希望看上去是這樣的——同時還吹了一聲口哨。他看到所有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劇院也變成了紅色、金色和黑色交相輝映的劇院。塞西麗停下了她的長篇大論,狄克畢恭畢敬地把雷吉諾德領到舞臺邊,並帶他登上了臺階。雷吉諾德的皮膚曬得金棕,樣貌英俊,不修邊幅。狄克發現當自己在為他倆介紹對方時,塞西麗一下子就留意上他了。作品、人物、細細簌簌的舞臺,還有七零八碎的想法、幕布和道具、嘆息乃至眼淚,都令狄克微微產生一股想吐的感覺,他步履凌亂地往後臺走去,身後不遠,導演似乎也跟了上來。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出,他要對他的劇本作出怎樣乏味、無聊、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式的闡釋。總之,就是與劇本的本來面目,與他希望在最後一次彩排中看到的樣子完全相反。還好,他隨身帶了針管,以備不時之需。他鑽進洗手間,縛起手臂,給自己注射海洛因,在固定的時間點上。
三分鐘後,他出來了,步履輕快。同時,他無比開心地發現,他那些可愛的演員們和他最要好的牛津同窗正煞有介事地在後臺討論著。真是完美的畫面,最理想的結局。的確,沒有必要去強求一匹久經沙場的老馬,比如塞西麗·b;同樣,也沒必要強求一隻迷途的小狗,比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