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之夜

然後,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一下子癱倒在床上,掏出菸斗。這是一戰時期的菸斗。「它可是飽經風霜吶」,他總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顫巍巍地,在菸斗上塞滿菸絲,點燃它,然後把腿伸進棉被裡,等待突襲。

辛內斯特夫人臉色煞白,煞白得讓人恐怖——辛內斯特先生在心裡偷偷地想——立馬就跟進了房間。辛內斯特先生的第一反應是——躲起來:他試著整個人縮到棉被裡面去……只剩下一縷可憐的頭髮和菸斗的白煙躲不進去。但這樣已經足夠令辛內斯特夫人暴怒了:

「你給我說說,這隻狗,這隻狗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

「它是一隻弗蘭德牧羊犬,好像。」辛內斯特戰戰兢兢地說。

「弗蘭德牧羊犬?(辛內斯特夫人的語調隨著怒氣一起抬高了。)那你知不知道你兒子想要什麼聖誕禮物?還有你女兒?我,我知道自己算不了什麼……但是他們呢?你就給他們帶來這麼一隻醜八怪?」

就在這時,梅朵兒進來了。它跳上辛內斯特的床,挨著他躺下,用自己的腦袋頂著他的頭。辛內斯特先生的眼睛一下子湧上感動的淚水,幸好有棉被幫他擋住了。

「真臭,」辛內斯特夫人說,「你至少確定過,這隻畜生沒得狂犬病吧?」

「你是說它,還是說你自己?」辛內斯特先生冷冷地說。

這句反駁氣得辛內斯特夫人掉頭就走。梅朵兒舔了舔主人,然後睡著了。午夜,辛內斯特的太太和孩子們都出門做午夜彌撒去了,招呼也沒跟他打一聲。他心裡有點兒不痛快,十二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決定帶梅朵兒出去遛五分鐘。他套上厚圍巾,慢騰騰地向教堂方向走去,梅朵兒一路上把每戶人家的大門都嗅一遍。

教堂裡塞滿了人,辛內斯特先生怎麼也推不開門,於是就等在門廊外面。天下著雪,他用圍巾裹住了半張臉,虔誠的讚美歌在他的耳畔迴旋。梅朵兒使勁地扯著繩子,他只好坐下來,把繩子系在腳上。寒冷和憂慮一點一點地鈍化了辛內斯特本已糊塗的腦子,他甚至有點忘了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直到飢腸轆轆的信徒們急匆匆地從教堂裡湧出來,他才猛地一驚。他還沒來得及站起身,解開繩子,就聽見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叫了起來:

「哇!好可愛的狗!哦!可憐的人!……等等,讓—克洛德。」

一枚五法郎的硬幣落在辛內斯特先生凍僵的膝蓋上。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說點什麼,那個名叫讓—克洛德的,一臉同情地又給了他一枚硬幣,祝福他過個愉快的聖誕節。

「可是,」辛內斯特先生語無倫次,「可是,這個……」

我們知道,慈善這種事是會傳染的。信徒也好,非信徒也罷,所有從教堂右側門出來的人,都摸出幾個銅板施捨給辛內斯特先生和梅朵兒。像雪人一樣僵硬的辛內斯特先生幾次試圖拒絕他們的好意,都被無視了。

從左側門出來的辛內斯特夫人和孩子們直接回到了家裡。辛內斯特先生隨後也到了。他請他們原諒自己下午開的玩笑,並給了每個人一份夠買他們想要的禮物的錢。午夜彌撒後的晚餐吃得非常愉快。然後,辛內斯特先生挨著填飽了火雞的梅朵兒睡下了,他們倆都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