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

這個春天,我們在諾曼底,住在我的豪宅裡。連著兩年大澇,我們都沒把屋頂修一修,不然這房子可以看起來更氣派一點,不會在屋樑下出現小水窪,不會在夜裡睡覺時有冰涼的水滴落在我們的臉上,不會讓雙腳踩著吸滿水的地毯,如同踩著積雨雲。我們決定給百葉窗重新上漆。它們本來是橙紅色的,然後褪成紅褐色,然後又變成了灰褐色,再然後,這些沒救的傢伙乾脆變得搖搖欲墜,活像搭在窗戶上的破旗子。這個奢侈的決定,給身心均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後果。

事情是這樣的:

當地過得去的油漆匠當然不會屁顛屁顛跑到這兒來,帶著一幫夥計,愉快地吹著口哨,用兩天時間刷完這十二片破百葉窗。想得美。於是,我們一個朋友的朋友(我說的「我們」,指的是這所房子裡的常住人口組成的緊密小團體),對,我們一個朋友的朋友,認識一個從南斯拉夫來的油漆匠,人相當聰明,特別有天分,幾經漂浮輾轉皆不得志後,就在法國靠「這活計」為生。總之,這麼一來,我們既解決了經濟上的問題——大家都知道,當地人要價高——又幫了朋友,因為亞斯克——亞斯克是他的名字——這段日子沒什麼活幹。亞斯克萬歲。他來了,還帶來了個也會幹油漆活兒的朋友,還有他年輕的妻子,不然她在巴黎會無聊的。他們三個人一起來了,全都那麼可愛、健談,並且著迷於看電視:真是令人愉快的來客。百葉窗也一點一點地變得漂亮起來,不疾不徐。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持續聊了三個星期的陽春白雪之後,有那麼一天,我們的話題扯到了捕魚這件事上。亞斯克當過漁夫,說起在南斯拉夫捕魚的輝煌往事,兩眼都放光。至於我,十歲的時候曾經在祖母家的小河裡抓到過三條石斑魚,還有就是走狗屎運抓到過一隻鯛魚,那是在小城聖託貝的海灣,有天夜裡喝多了,我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那是在一艘漁船上還是在客輪上?不記得了。我們越聊越歡,越聊越起勁。弗朗克·貝爾納,一個作家朋友,本來三句不離本雅明或者薩特,這回也忽然想起了自己中學時代的一條鱒魚。總之,第二天,我們就出現在釣魚用品店裡,煞有介事地研究起魚餌、魚鉤、鉛墜、魚竿之類的工具。爐火邊,我們仨埋頭查漲潮的日期。亞斯克說,抓魚的最好時機是在漲潮剛剛結束的時候。一個是在凌晨一點,對於我們來說不可能趕上,另一個時間就是上午十一點半。我們當然選了上午這個時間。午夜時分,破天荒地,我們全都早早爬上床,做捕魚的美夢去了。

顯然,我們完全忘了,在諾曼底這樣一片寧靜祥和的地區,人們的日常運動,是騎馬、打網球、滑輪滑和玩紙牌——如果精力充沛的話。那麼,既然我們認識的人中沒有一個會去釣魚,那一定有什麼原因。既然只有那些擁有漁船的職業漁民會去打魚,那其中也是有原因的。但我們從來沒有多想一想。事實上,我腦子裡只想讓管家馬克太太嘖嘖驚歎,因為她曾對我們的計劃潑過冷水。而弗朗克,他應該是有一點海明威情結吧。

於是,那天早晨,冒著噼裡啪啦的大雨,我們把釣魚竿(長釣竿)和蚯蚓一起塞進了我們的汽車裡。哦,還有!不好意思,還有一個準備裝魚的筐子。要把長長的釣魚竿從車窗插進去難度還真不小,整輛車看起來像一個扎著大頭針的線團。弗朗克打著瞌睡,油漆匠和我則心花怒放。海灘一片荒涼,冷颼颼的,有點恐怖。

一開始,單隻為了把蚯蚓掛到魚鉤上,我們就困難重重。弗朗克聲稱自己的五臟六腑受不了這種噁心的東西,而我呢,一副不知所措的笨拙相,不懂該怎麼安置這些魚餌。亞斯克則早有準備。很快,他一本正經地舉起胳膊,揮出他的魚竿。我們專心致志地觀察他的動作,以便迅速掌握他的技術(我已經說過——我想我是說過了——我對自己抓鯛魚的往事已經沒剩下多少記憶了)。只聽一陣風呼嘯而過,釣魚鉤掉在弗朗克腳下。亞斯克咕噥了幾句,弗朗克不得不彎下腰去撿腳邊的魚鉤。亞斯克豪放的動作,猝不及防地將魚鉤扎進弗朗克的胖拇趾上。弗朗克發出嚎叫。我趕忙幫他把魚鉤和魚餌從他可憐的拇趾裡拔出來,再給他纏上手帕止血。接著,我們手舞足蹈地折騰了整整五分鐘:我們把釣魚竿在頭頂上甩來甩去,徒勞地想把那該死的細繩投進水裡,然後發瘋似的飛快卷線,以便再發起新的嘗試。三個瘋子。

差點忘了說,我們全都是光著腳在練習,而且還把褲腿小心翼翼地卷得高高的。鞋子啊襪子啊甚至我們的手錶,被堆成一個小堆,扔在我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我們太相信漲潮的時間,完全沒有想到芒什海會整人,於是我們三個沒心沒肺的傢伙還踩著水玩得開心得很。是弗朗克最先發現悲劇:他右腳的鞋子,悠悠從他身邊飄過,去擁抱大海了。他一邊罵一邊去追它,就在這時候,他左腳的鞋子,陪著亞斯克的兩隻鞋子一起,衝上了浪尖。一時間大家都恐慌起來:我們趕緊扔了手中的釣魚竿,跑去追我們的東西。這回,輪到它們奔向波浪裡嬉戲了。而那些蚯蚓,解脫了束縛,扭著身軀自在地漂浮了十來分鐘,然後消失在水裡。我們丟了一隻鞋、兩隻襪子、一副眼鏡、一包煙和一根釣魚竿。另外兩根也已經徹底一團糟了。雨越下越厲害。就在二十五分鐘以前,我們才躊躇滿志地下車,來到這個海灘上,如今我們個個渾身溼透,受傷的受傷,受驚的受驚,還光著腳丫子。亞斯克被我們瞪得發怵,極力地想理清他的魚線。弗朗克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鄙夷地看著他。時不時地,他吮吮自己的拇趾,或者用兩隻手把光腳丫捂住取暖……我還試著抓回幾條活著的蚯蚓。我冷極了。

「我看,夠了。」弗朗克突然說。

他站起來,挺直了他的身板,蹣跚著走到汽車前,才癱倒下去。我跟了上去。亞斯克撿回兩根魚竿,尷尬地發表著他的馬後炮,說什麼南斯拉夫海濱和地中海各有千秋,前者更適合垂釣,後者更適合出海打魚。汽車散發著一股落水狗的潮溼氣味。管家太太沒有發表任何評論,由此可見,這次出征給曾經嬉皮笑臉的我們帶來了怎樣災難性的打擊。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在諾曼底釣魚。亞斯克漆完了百葉窗,然後消失了。弗朗克買了一雙新鞋。我們都不是運動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