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的死亡

她開始感到厭倦,厭倦這個地方,厭倦她的情人。其實無論是地方還是情人,都是最時髦的。這家「嗚嗚」酒吧,還有科特,帥哥科特。只是,沒辦法,帥哥和酒吧,今晚都讓她厭倦。過了三十歲,一些濫俗的東西自然無法再取悅你心,尤其是太喧鬧的東西,比如這家「嗚嗚」,或者太暴躁的,比如科特。所以,她倦得打起了哈欠,而他立刻盯牢她:

「你在想布魯諾?」

他實在不應該跟她提布魯諾的名字。布魯諾,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唯一一個,傷透了她的心的人。她下意識地去忘記他,卻又無法忍受自己忘記他。如今,他遠在天邊。然而,他的名字對她而言,仍是不能承受的痛。儘管她,在旁人看來,已經應有盡有。一筆鉅額的財富,兩處豪華的房產,風姿綽約,十個情人,加上古怪的趣味。

「別扯上布魯諾,拜託你……」

「哦,抱歉!禁忌話題!……我惹你生氣了?」

她轉向他,給他個無比溫柔的笑臉,令他害怕。但已經太遲了。

「你惹我生氣了?是的。我很‘生氣’。我不想再看到你,科特。」

他笑了起來。這個科特,反應有點遲鈍。

「你的意思是,你要打發我走?就像打發你家的廚子?」

「不一樣。我很尊重我家的廚子。」

他們對峙片刻,他伸手想要拉她。但她已經站起身,跟別人跳舞去了。他久久注視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然後一把掃開面前兩隻酒杯,拂袖而去。

朋友們把她迎到他們的臺子上。不一會兒,她又開始跳舞。黎明時分,她最後一個走出酒吧。這是一個空氣清冽、天微微藍的黎明,一如這個春天所有的黎明。她的車停在門口,這輛漂亮的座駕由一個昏昏欲睡的男孩看守著,他是「嗚嗚」酒吧的小跟班,穿著制服,靠在汽車引擎蓋上打盹。她頓時感到愧疚。

「我害您熬了一整夜。」她說。

「這部車,我還願意陪它一整天呢。」

他應該只有十五歲,或者十七歲,羨慕全寫在臉上,令她忍不住笑。他替她開啟車門。就在這時,起風了。早春的風,沁涼入心。她覺得冷。熬了一整夜,她太累了,她的日子一塌糊塗。她看了一眼那個門童,他也在風中瑟瑟發抖,身上穿著帶有肋形胸飾的可笑制服。在這個鐘點,整座城彷彿是空的一般。

「您要不要順便搭個車?」

「我住得很遠,」他有點不捨地用手撫摸著汽車,「我住在斯坦恩貝格附近,我坐地鐵回去。」

她猶豫了一下。畢竟,高速公路上的風可大著呢。但這個可憐的小男孩已經沉沉欲睡,體力不支了。她應該送他一程。

「上車吧,」她說,「我順路。」

「您要去您的馬場?」

是啊,馬場,清早的馬兒,輕快的賓士,森林中的薄霧,布魯諾……自他以後,她再也沒有回過那裡。

她在空空蕩蕩的慕尼黑城疾馳。身旁的男孩似乎特別開心,一會兒看看車子,一會兒看看時速表,眼裡都是興奮。

「它就在我家旁邊,」他說,「我啊,就只喜歡兩樣東西:車和馬……我想當馬伕,可惜年齡已經太大了……所以咯,我就到酒吧給人看車。您最快可以到多少?」

他們上了高速公路,因為疲倦,她本想開得慢一點,但身旁這個小孩子的語氣,令她別無選擇。她踩下油門,瑪薩拉蒂呼嘯著飛馳起來,發出嗡嗡的轟鳴聲,一直升至時速兩百公里。

「到兩百了,」她說,「還行麼?」

他笑了起來。他穿著醜陋的制服,一雙手又大又粗糙。車上的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實在是一幅有趣的畫面:她一襲長裙,他則扮演小丑。她伸手開啟收音機。美妙的音樂飄出,像車輪碾過高速公路,像早晨的風拍打額角。

「您每天早晨都去您的馬場嗎?」

她不敢對他說,自從布魯諾之後,她就再也沒去過那裡。兩年了,差不多有兩年了。吉米會怎麼想?她的老訓練師吉米,是他手把手教她學會騎馬,如今也是他盡忠職守地給她寄賬目,還會附上幾句笨拙而傷感的話……她突然很想再見到他。現在,就快到了。離斯坦恩伯格只有二十公里了……她忽然衝動地轉過頭,對身旁的男孩說:

「您想跟我一同去馬場嗎?你可以看到賽馬,在訓練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