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只能找別的事轉移注意力。」她大叫一聲,然後輕輕一笑,在房間裡停止了踱步。有三個選項:打電話給西蒙,跟他出去;吃三片安眠藥,一覺睡到明天(不過她已經厭倦了這個方法,逃避像緩刑,解決不了問題);再或者,試試看書。不過,即使書再怎麼有趣,也會被她扔到一邊去吧,更確切地說(她想象著自己的做法),她會把它擱在床單上,閉上眼,就這麼坐在床頭,讓橘黃的燈光落在她的眼瞼上,落在她無法釋懷的情緒裡。只有在快活歡暢的片刻,只有當她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從未愛過馬克,他的離開無關緊要的時候,她才能短暫地從糟糕情緒裡擺脫出來。所以,看書這個法子根本沒用,她不能忍受閱讀,她只想麻醉自己。而且是跟「其他人」。

打電話給西蒙。電話撥通了,她把聽筒從腮幫挪到耳畔,她討厭潮熱的黑色硬橡膠,於是讓聽筒時而貼緊臉頰,時而又拉開距離,聽筒裡的尖銳的鈴聲也隨之若隱若現。「這可是個不賴的電影畫面,」她心想,「女人打電話給她的情人,預先撫摸對方的聲音……」西蒙應答了,聲音清亮,西蒙的聲音總是這麼清亮。她這才意識到,時間已經很晚了。

「是我。」她說。

「你還好吧?」西蒙說,「不對,肯定不好,不然不會在這個時間打給我。」

「我很好,」她說——在別人的溫柔問候下,她不禁滿眼是淚——「我很好,只是很想出去喝一杯。你睡了?」

「還沒,」西蒙說,「而且,我也正好想喝東西。十分鐘後見。」

掛上電話,望著鏡中自己憔悴的臉,她頓時又不能忍受出門的主意了,倒是渴望就這麼待在這個房間裡,獨自一個人,與馬克留下的空蕩,與這種可以叫做疼痛的情緒待在一起。放任自流,沉溺其中。她終於開始痛恨自己自我保護的本能了。快一個月了,她一直都不肯直面痛苦。為什麼不試著去承受,而不是逃避,永遠逃避一切?只是,怎樣做都無濟於事。無論是放任自己不快樂,還是努力讓自己快樂,都沒有用;所有的一切,她的生活,西蒙,還有眼前這支菸,這支她在補妝前擰滅在菸灰缸裡的煙,統統都沒有用。

西蒙按鈴。一起下樓的時候,她轉過頭,仰起面龐,衝他微笑。他也動情地對她一笑。「我們真的曾經是情侶呵,」她想,「那是在馬克之前的事了。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們是怎麼分手的。」事實上,那段時期的事情她都不太記得了。馬克之前發生的事,都像古戰場的城牆一樣灰飛煙滅了。哦!不許再想馬克。她不再愛他了,她也不期待他回來,她也許只是為自己而遺憾,為此時此刻蹉跎青春的自己。

「我厭倦我自己。」在車上,她開口道。

「只有你這麼想,」西蒙故意尖著嗓子說,「我們全都好愛你。」

「你知道麼,」她說,「就像馬克·奧爾朗那首歌唱的:

我想,我想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不再聽到我的聲音……」

「那你想聽到我的嗎?」西蒙說,「我愛你,親愛的,我瘋狂地愛著你。」

他倆都笑了起來。這很可能是真的。在夜店門口,他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她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懷裡。

他們跳舞。音樂是一種溫暖而美妙的東西。她把臉頰貼在西蒙的肩頭,沉默不語。她環顧四周,望著眼前跳舞的男男女女,一張張或縱情歡笑或心事重重的臉龐,男人們的手緊緊地摟住女人們的後背,他們的身體隨著旋律舞動。她心中一片空白。

「這麼安靜……」西蒙說,「因為馬克?」

她搖搖頭:

「你知道,馬克,他也不過是個過客。別太誇張了。人生匆匆。」

「幸運的是,」西蒙說,「人生匆匆,我在這裡,你在這裡。我們共舞。」

「我們一輩子跳舞,」她說,「我們是那類人,跳舞的人。」

黎明時分,他們走出酒吧,清涼的空氣令人渾身一顫。西蒙開車帶她回家。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吻了他的臉頰,緊緊靠在他的肩頭,他為她點燃一支菸,送到她的嘴邊。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散落一地的衣服上,她眯著眼,不願睜開。

「你知道,」她輕輕地說,「很有趣,怎麼說呢,生活,這一切……」

「什麼?」他說。

「我不知道。」她翻個身,挨著他睡著了。

他一動不動地呆坐了一會兒,然後熄滅兩人的菸頭,自己也酣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