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足馬力轉了個彎,利索地把車停在屋前。她總是在抵達的時候按喇叭示意。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抵達時,她都會用喇叭提醒她的丈夫大衛,她到了。這一天,她也問自己,她是為何、又是如何建立起這樣一個習慣的。不管怎麼說,到如今他們已經結婚十年了,在雷丁鄉間這座怡人的別墅裡也住了有十年,似乎她並無必要在每一次回家時都以這種方式通報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她的法定監護人。
「他上哪去了?」她沒有聽到回應,於是下了車,邁著她打高爾夫球時的大步子向屋子走去,後面跟著老朋友琳達。
琳達·福斯曼是個不太走運的女人,三十二歲時不幸離婚,之後就一直獨身——經常有人追,但還是獨身——蜜莉森不得不出盡百寶給她解悶,比如,星期天陪她打一整天高爾夫球。琳達這個人不哀不怨,但漫不經心得可怕。她觀望那些男人(獨身男人,當然),他們也回應她的目光,然後,事情似乎就止於此。在蜜莉森這樣一個生氣勃勃、長著俏皮雀斑的女人看來,琳達的個性根本就是個謎。有時候,大衛帶著他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態度,做出這樣的評論:「她渴望男人,」他說,「她就和其他所有正常女人一樣,渴望抓住一個可以讓她欲仙欲死的男人。」但事實才不是這樣,大衛的話也太露骨了點。在蜜莉森看來,琳達只是在傻傻地等待某個人來愛她,愛她這個人,愛她的漫不經心,懂得寵愛她、照顧她。
其實,仔細想想,大衛說起琳達時總是輕蔑又尖酸,他對他們的大多數朋友,都是這樣的態度。她覺得有必要跟他談談。他就是不肯看到別人的好,比如,對那個笨頭笨腦,但其實心地善良的弗朗克·哈利。沒錯,那人是遲鈍,但是特別寬厚、慷慨,有種骨子裡的溫良。大衛卻總是習慣性地說:「那是個好色的傢伙,要是少了女人……」每次,他都會自己樂得哈哈大笑,彷彿他的插科打諢比蕭伯納或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原創還要精彩。
她推開門,還未踏入客廳,就愣在了原地。滿地都是菸蒂和空酒瓶,兩件睡袍胡亂地散落在客廳一角:一件是她的,一件是大衛的。她迅速緩過神來,恨不能立刻轉身離開現場,什麼都沒有看到。她後悔沒有事先打個電話,通知他她會提前回來:不是星期一早上,而是星期天的晚上。可惜琳達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後,臉色蒼白,瞪大了雙眼,呼吸急促。她必須趕緊應付一下琳達,再處理眼前這件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在自家屋簷下的事件。等等,她的家……?他們的家……?十年來,她總是說「我們的家」,而大衛則總是說「我們的房子」。十年來,她跟他說起過在家種樹,種梔子花,造個暖房,修個小花園,但十年來,大衛始終無動於衷。
「究竟,」琳達尖利的嗓音讓蜜莉森冷不丁打了個寒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衛趁你不在家的時候開狂歡派對?」
她笑了。她似乎把這件事看得太輕巧了。的確,很可能大衛真的是在前天去了利物浦,然後又神速歸來,在這裡過了一夜,現在出門去俱樂部吃晚飯了,剛剛離開。只是,這裡留下了兩件睡袍,兩片令人絕望的錦緞,兩面彷彿寫著「通姦」二字的旗幟。而她,吃驚自己竟然會驚訝。畢竟,大衛是個相當出眾的美男子。他身材挺拔,頭髮烏黑,劍眉星目,而且風趣幽默。然而,她從來沒有想過,更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蛛絲馬跡,能讓她覺得他渴望擁有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人。這一點,說起來很模糊,但卻又確鑿無疑,她對此很清楚。她絕對地確信:大衛從來不會看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人一眼。
她打起精神,穿過房間,撿起角落裡那兩件傷風敗俗的睡袍,把它們丟到廚房去。動作很快,但還是看到了餐桌上的兩隻茶杯和茶碟上留下的一點黃油。她匆匆關上門,彷彿剛剛目擊了一場犯罪。她一邊清理菸灰缸和酒瓶,一邊開著玩笑,試圖打消琳達剛才的好奇。她讓琳達坐下來。
「可氣,」她說,「估計清潔女工上個週末就沒來打掃過。坐下來,親愛的。我去給你泡杯茶,要不要?」
琳達坐下來,面色憔悴,手放在兩膝之間,指尖勾著手袋。
「茶就不用了,」她說,「我想喝點更濃的。今天這趟高爾夫讓我筋疲力盡……」
於是,蜜莉森回到廚房,目光避開那兩隻杯子,抓起一瓶白蘭地和幾塊冰塊,全部拿去給琳達。她們面對面坐在客廳裡,這間漂亮的客廳裡都是竹製傢俱,配以印染的彩色織物,也不知是大衛從哪裡帶回來的。這間屋子帶有一種——即使算不上人情味的話——至少是英國布林喬亞式的氣息。從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排榆樹在大風中搖曳。一個小時前,正是因為起風,她們才離開了高爾夫球場。
「大衛在利物浦。」蜜莉森說道。她發現自己用了不容置疑的語氣,彷彿可憐的琳達會反駁她似的。
「當然,」琳達附和著她,「我知道,你跟我說過嘛。」
說完,她倆齊齊望向窗外,然後盯著腳上的鞋子看,再然後,看向對方的眼睛。
某些東西開始侵入蜜莉森的心。像是狼,像是狐狸,總之,是一隻野獸,一隻傷害她的野獸。痛苦在侵蝕著她。她猛地喝下一大口白蘭地,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又一次看向琳達的眼睛。「很好,」她對自己說,「不管怎麼說,照我的判斷,照任何一個有邏輯的人來判斷,都不可能會是琳達。整個週末我們都在一起,她跟我一樣被嚇壞了,而且,很奇怪,她甚至比我還要恐慌。」因為,在她看來,大衛把一個女人帶回家來這回事,且不論孩子們在不在,大衛帶回一個女人,並且讓這個女人穿上她的睡袍,這回事本來就是天方夜譚。大衛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其他女人。不僅如此,大衛看都不看任何人。「任何人」這個字眼,突然令她轟然一震。的確,他的眼中沒有任何人。也沒有她。大衛生來俊美,目中無人。
當然,十年過去了,很自然甚至是很合理地,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幾乎縮減為零。而且,這麼些年過去了,他也當然不再是她當年認識的那個血氣方剛、不安於室的年輕男人。然而,這個英俊的丈夫,這個如此迷人的盲人,還是有些讓她想不透的地方……
「蜜莉森,」琳達問,「你怎麼想?」
她抬手指著面前的這一片狼藉。
「你希望我怎麼想?」蜜莉森說,「要麼是管家布里格太太星期一就沒來整理過屋子,要麼是大衛和某個蕩婦在這裡度了週末。」
說著她大笑起來。她感覺輕鬆了很多。既然問題已經擺上檯面,事情就簡單多了。她完全可以與閨蜜一起為這樣的事實大笑,笑自己被背叛,笑自己突然發現了這樣的事實,還是因為老天起風讓她們提前離開高爾夫球場。
「可是,」琳達問(她也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某個蕩婦?大衛的時間全都是和你,和孩子們,還有你們的朋友們在一起,他哪還有時間去找一個真正的蕩婦。」
「呵,」蜜莉森笑得更歡了——的確,她感覺輕鬆了好多,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帕梅拉,或者埃絲特,又或者是珍妮……很快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