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在毯子裡,像陷在沙漠中。他掙扎著又翻了一次身,驚恐地聞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他曾經那麼喜歡這氣味,在那些清晨時分,那些女人的身體上,聞到它。在那些不眠之夜後的巴黎清晨,在陌生的身體旁沉沉睡去的時刻,在半夢半醒中起身,匆忙離去的早晨。匆忙,他曾是一個匆忙的人。但如今,在這個春日的下午,他躺在床上,瀕臨死亡。死亡是一個稀罕的詞。對於他而言,這個荒誕的事實似乎並不是按常理那樣一步一步地逼近,而是突如其來。比如,在滑雪的時候突然摔斷腿。「為什麼,我,今天,為什麼?」
「我肯定會好起來。」他大聲說。
窗前,逆光而坐的那個人影忽然微微驚動了一下。他把她給忘了,他總是把她忘到九霄雲外。他記得當他發現她與讓的私情時,他曾有多驚訝。對於那個人來說,她是個活生生的女人,有著美麗的容顏和肉體。他的臉上浮上一絲笑,原本微弱的心跳加快起來。
他快死了。此時此刻,他很清楚,他快死了。他的身體正在被撕扯。然而,她彎下身,扶起他的肩膀。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胛骨,瘦削得滑稽的肩胛骨,在妻子溫柔的手中顫抖。滑稽。對,正是這個會要了他的命。滑稽地死去。有沒有哪種病可以讓人死得漂亮一點?顯然沒有。人唯一的美感,也許只是在往來世縱身一躍的那一剎。不過,他平靜了下來,她俯身把他的頭放在枕上,陽光掠過她的臉龐,他看到她的臉。她有一張美麗的臉,二十年前,正是因為這容顏,他娶了她。但她臉上的神情激怒了他。這是一張憂慮的、心不在焉的面龐。她一定是在想著讓。
「我是說,我也許會好起來的。」
「當然會。」她說。
很可笑。她是真的不愛他了。她清楚地知道,她將失去他。不過,她很早以前就已經失去了他。「當我們失去一個人,那就意味著永遠地失去。」他在哪讀過這句話來著?是真的嗎?總之,她再也看不到他走進家門,讀報紙,或者說話。不,她不愛他了。如果她仍然愛他,她一定會對他說:「哦不,親愛的,你就要死了。」她會抓住他的手,那張光潔的臉龐緊繃著,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這種沉默,只有當我們面對著所愛的人,面對所愛之人垂死的時刻,才會這樣……
「別激動。」她說。
「我沒激動,我只是挪一挪。激動,我已經不行了。」
他用了開玩笑的口氣。「不管怎麼說,我要死了。」他想,「也許我應該好好跟她談一談?可是談什麼?談我們?我們之間沒話可說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機會所剩無幾,他又焦慮起來:
「我拖累你了,」他說,「我很抱歉。」
他緩緩地,默默地,抓住了她的手。上一次這樣做,是在兩年前,在布洛涅森林:他跟一個傻乎乎的小姑娘坐在長凳上,當時,為了不要嚇到她,他也做了這樣一個靜默的動作。其實沒有必要,一個小時後,她就跟著他回家了。但他仍然記得,他的手,為了觸控到對方發燙的手指,所要跨過的遼遠距離……那些時刻……
「你的手很美。」他說。
她沒有回答。他吃力地看著她。他很想叫她開啟百葉窗,但又覺得,昏暗的光線可能更適合這最後的一齣戲。戲?他怎麼會想到這個字眼?這裡沒有人在演戲。但是,他已經在試圖開場了。
「今天星期四,」他嘆著氣,「我小時候,一直盼望一週真的會有四個星期四。現在也這麼想:那樣的話我就能再活三天了。」
「別說蠢話。」她聳聳肩。
「哦,不!」他忽然狂躁起來,掙扎著要起身,「你不能抹去我的死!你很清楚我馬上就要死了。」
她看著他,輕輕地笑了。
「你笑什麼?」他的聲音軟下來。
「我想起一句話。你肯定忘記了,是十五年前的事。那天我們在法爾託尼家。當時,我並不知道你欺騙了我,但我還是起了疑心……」
他感到一股久違的滿足感,但很快抑制了下去。現在的局面還不夠荒誕麼!
「然後呢?」
「那天晚上,我終於明白,你是尼古拉·法爾託尼的情人。她的丈夫當時不在家,你把我送回家後,跟我說你還要回辦公室去,你說有什麼東西還沒做完……」
她一字一句,緩緩地說著。而他,他想起了尼古拉。她是個溫柔的、有點愛抱怨的金髮女人。
「於是,我對你說我想要你回來,我說我希望這樣;我不敢告訴你我知道了,你總是說善妒的女人有多愚蠢,而我害怕……」
她的語氣越來越柔和,彷彿在自言自語,彷彿只是在柔情地講述難過的童年往事。他惱火起來。
「那,我當時也跟你說我要死了嗎?」
「不,但你用了類似的句式:你對我說……哦不!」她一邊說著,一邊大笑起來,笑得厲害……
他也笑了,但並不起勁。不管怎麼說,這不是笑的時候,尤其輪不到她笑——只有他才有權利這樣肆無忌憚地笑。
「然後呢?繼續說。」
「然後你對我說:‘你不能剝奪我的女人,你知道我想要她。’」
「哦。」他說(他覺得失望,他原本還期待著會聽到什麼佳句),「這一點都不好笑。」
「不,」她說,「好笑的只是,當你那樣跟我說的時候,臉上那確鑿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