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笑出聲來,但收斂了一些,似乎感覺到他生氣了。
但此刻,他在傾聽自己的心跳。可憐巴巴的心跳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之間真的沒話可說。」他苦澀地想。他覺得倦了。二十歲就知道的事,卻花了一輩子來證實。愛情,正如死亡,不由分說。
「說吧。」他閉上眼睛,這樣心情會舒服點。
「什麼?」她說。
他看著她。真是奇怪,自己留在她心中的,竟然是那些細枝末節的往事。那個在二十歲時那麼溫柔無邪的人,已經變得讓他認不出了。他已認不出她。馬爾特……她變成了怎樣的一個人?
「你愛他嗎?」他說,「那個讓?」
她回答他,但他沒有在聽。他又一次試著去數天花板上光影的條數。陽光留下的,流轉不定的光影。未來的地中海,仍會如此湛藍嗎?有人在院子裡唱歌。他這輩子,曾經那麼狂熱地愛好器樂,以至於最後,他無法再忍受音樂。她,馬爾特,會彈鋼琴。但做工漂亮的鋼琴實在太少,而他對器物的品位又異常苛刻。反正,他們從未買過一臺鋼琴。
「你還會彈鋼琴嗎?」他不無悲哀地問她。
「鋼琴?」她反問。
她吃了一驚,她自己都已經想不起來了:她已經忘記了她的年輕時代。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還眷戀著記憶中馬爾特的頸背,她背對著他,坐在黑色的鋼琴前,年輕的頸背筆直而端然,一頭金色的長髮。他轉過頭去。
「為什麼和我說起鋼琴?」她堅持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抓緊了她的手。他的心跳令他害怕,他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痛苦。啊!給我一點片刻的安全感吧,達芙妮的肩膀,或者酒的滋味。
但達芙妮此刻正和居伊那個臭小子住在一起,而喝酒只會讓他的病情惡化。他怕了,沒錯,他害怕了……他的意識在消散,肌肉在萎縮。多麼可怕。他極度地害怕死亡,以致無法對她擠出一個微笑。
「我害怕。」他對馬爾特說。
他重複著這三個字,加重語氣。這三個字,生澀、粗糲、誠懇。而他這輩子,曾是那麼習慣那些輕快順口的詞語,「親愛的」「我的甜心」「你想什麼時候」「馬上」「明天」。馬爾特這個名字聽起來不是那麼柔和,他很少把它放在嘴邊。
「別擔心。」她說。
然後,她向他俯下身,將手放在他的眼睛上。
「一切都會好的。我會在這裡,不會離開你。」
「哦,不可能,」他說,「要是你要出門,比如去購物……」
「那也馬上就回來。」
她的眼眶浸滿淚水。可憐的馬爾特,這令她很不好受。而他,卻感到些許釋懷。
「你不恨我?」他問。
「我還記得好多事呢。」她在他耳邊喃喃地說。這聲音令他想起起碼十個相似的聲音,帶著喘息,在沙龍的某個角落,或是在海灘上。他的棺木後面應該會跟著一長串的呢喃,溫柔又滑稽。在他的扶手椅上,達芙妮,他最後的情人,也許會抱著他的照片憑弔,而年輕的居伊則會勃然大怒。
「沒事的,」他說,「我真希望能死在一片麥田或者玉米地中。」
「你說什麼?」
「讓麥稈在我的頭頂隨風舞動。你知道,有句話這麼說:‘起風了,好好活著。’」
「放輕鬆。」
「人們總是對垂死的人說,放輕鬆。現在是時候了。」
「是的,」她說,「是時候了。」
她的聲音很美,馬爾特的聲音。他一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他將握著一個女人的手死去,這多好。至於這個女人是不是屬於他,已不重要。
「幸福,」他說,「兩個人的幸福,不是那麼容易……」
然後他笑出聲來,因為到頭來,幸福,他已經不在乎了。幸福,或者馬爾特,或者達芙妮,都已無關緊要。他只剩下一顆心在跳動,一下,兩下,三下。此刻,這是他唯一愛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