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紫顏色 艾麗斯·沃克 第2頁,共2頁

我最愛莎格因為她飽經風霜,我說。你只要看看莎格的眼睛就知道她哪兒都去過,什麼都見過,什麼都幹過。現在她洞察一切。

這是真話,某某先生說。

如果你不躲開的話,她會沒完沒了地跟你談這一切的。

但願如此,他說。他接著說了幾句讓我大吃一驚的話,因為他的話既有深度,又很明瞭,合乎常理。他說,談到人的肉體發生關係的話,別人的看法跟我的一樣好。要是談到愛情的話,我用不著猜測。我有愛情,我也得到過愛情。我感謝上帝,因為他讓我明白,愛情並不因為有人呻吟哭泣就停止了。你愛莎格·艾弗裡,我並不感到奇怪,他說。我這輩子一直在愛莎格·艾弗裡。

什麼樣的磚頭把你的腦袋砸清醒了?我問。

不是磚頭,他說,是生活。你知道,人人遲早都會明白的。他們只要活下去就會明白的。我開始明白過來還是很早以前,我向莎格承認我確實打過你,而我打你是因為你是你,不是她。

我告訴她的,我說。

我知道,他說,我並不怪你。要是騾子能說話也會告訴人它受的委屈。不過你是知道的,大多數女人喜歡聽她們的情夫說他們打老婆,因為老婆不像她們那樣。我和安妮·朱莉亞來往的時候,莎格就是這種樣子。我們兩人待我第一個老婆實在粗暴得不像話。安妮從來不告訴別人。她沒人可告訴。她家的人把她嫁給我以後就好像已經把她扔到井裡,或者從地球上清除了。我並不要娶她,我要娶莎格。可我爸爸是一家之主,他讓我娶了他為我選的老婆。

可莎格馬上替你說話,西麗,他說。她說,艾伯特,你在虐待我喜歡的人,我跟你的緣分從此斷了。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說,我們兩人一直像兩把手槍一樣打得火熱。對不起,他說,不過,我們確實好得不得了。當時,我想打個哈哈,把話扯開。可她卻十分認真。

我想逗她。我說,你不會喜歡又老又傻的西麗的。她又醜又瘦,跟你沒法比。她連夫妻之道都不懂。

我這麼說是有道理的,莎格說,從她對我講的話來看,她沒有必要行夫妻之道。你在她身上爬上爬下,像只大野兔。而且,她又加了一句,西麗說你總是髒乎乎的。她擺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樣子。

我那時真想宰了你,某某先生說。我確實打了你幾次。我一直不明白你跟莎格怎麼會那麼要好,我看著真著急。要是她待你很尖刻,很厲害的話,我能想得通。可我老看見你們兩個人在互相做頭髮,我實在擔起心來了。

她對你還是有感情的,我說。

是啊,他說,她把我當兄弟看待。

這有什麼不好?我問。難道她的兄弟不愛她?

他們是一幫小丑,他說,他們還像我當年那樣,是一群大傻瓜。

唉,我說,我們要是想過得更好的話,我們總得從某個地方著手幹起來。我們能對付的只有我們自己。

她離開你,我真替你難受,西麗。我記得她當年不要我的時候,我心裡多麼不好受。

接著,這個老東西用胳膊摟住我,和我站在門廊裡,一聲不出,十分安靜。過了一陣,我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剩下我們兩個了,我心想,兩個失去愛情的老傻瓜在星星下面做伴。

有的時候,他向我打聽我們的孩子。

我告訴他,你說過他們兩人穿長袍,有點像我們的裙服。那天,我正在做衣服,他來看我,問起我的褲子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人人都可以穿,我說。

男人和女人不應該穿一樣的東西,他說,男人才穿褲子。

我說,這句話你應該對非洲的男人說。

說什麼?他問。這是他第一次考慮非洲人幹些什麼事。

非洲人總是穿在炎熱天氣下穿著舒服的東西,我說,當然,傳教士對他們該穿些什麼有自己的看法。不過,如果非洲人能順著自己心意辦的話,耐蒂說他們有時候穿得很少,有時候又穿得挺多。不過,男人和女人都喜歡穿舒服的裙衫。

你以前說是袍子,他說。

袍子,裙衫。反正不穿褲子。

唔,他說。真想不到。

男人在非洲還做針線活呢,我說。

他們做針線活?他問。

對啊,我說,他們不像這兒的男人那麼落後。

我小時候常和媽媽一起做針線活,因為她一天到晚就幹這個。大家都笑我。可你知道,我喜歡做針線活。

哦,現在沒人會笑你了,我說。來,幫我把這些口袋縫起來。

可我不會,他說。

我來教你,我說。我真的教他縫口袋了。

現在,我們一塊兒坐著做針線活,聊天,抽菸鬥。

你猜怎麼著,我對他說,耐蒂和我的孩子住的那個非洲地方,大家認為白人是黑人的子女。

不會吧,他說話口氣好像他對我的話挺感興趣,其實他一心想的是下一針該怎麼縫。

亞當一到那兒,他們就給他另外起了個名字。他們說耐蒂以前的傳教士給他們講了亞當的故事,不過是從白人的角度講了他們知道的事情。可非洲人有自己的看法,他們知道亞當是誰。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知道了。

他是誰?某某先生問。

第一個白人。不是第一個人。他們說,沒有人會瘋瘋癲癲地認為他們說得明白誰是天下第一個人。但大家都會注意到第一個白人,因為他是白的。

某某先生皺皺眉頭,看看我們有的各種顏色的線團。穿了一根線,舔舔手指,把線頭打了個結。

他們說,在亞當以前,人人都是黑人。後來有一天,一個女人生了這個沒顏色的娃娃,他們馬上把那個女人殺了。他們最初以為這跟她吃的東西有關係。可後來,又有個女人生了個白娃娃,女人還開始生起雙胞胎來。大家把白娃娃和雙胞胎都弄死了。因此,亞當其實不是第一個白人男人。他不過是大家沒殺掉的那個人。

某某先生望著我,認真地考慮我的話。你知道,談到他的相貌,他長得並不難看。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好像說明他還挺有感情的。

你知道,我說,今天還有黑人得那種所謂的白化病。可你從來沒聽說有白人得什麼黑化病,除非黑人跟他們鬼混過。而當初,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非洲並沒有白人。

這些奧林卡人是從白人傳教士那裡聽到亞當和夏娃的故事的,蛇怎麼騙的夏娃,上帝又是怎麼把他們趕出伊甸園的。他們很好奇,真的想聽這些故事,因為他們把白孩子趕出奧林卡村莊以後從來沒想過他們。耐蒂說,這些非洲人都是眼不見,心不想。還有,他們不喜歡與眾不同的東西和非同一般的行為。他們要大家在各方面都完全一個樣。因此,白皮膚的人待不長。她說,在她看來,非洲人把白皮膚的奧林卡人趕出去,就是因為他們長得跟別人不一樣。他們把我們趕出來—我們這些變成黑奴的人—是因為我們說的話做的事和他們不一樣。好像我們不管怎麼想辦法總是做得不對頭。喏,你知道黑鬼是怎麼回事。就是在今天,他們還是什麼人的話都不聽。他們不受束縛。你知道,每個黑鬼的頭腦裡都有他自己的王國。

你猜還有什麼,我對某某先生說,傳教士談到亞當和夏娃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的時候,奧林卡人都哈哈大笑了。尤其在傳教士勸他們穿上衣服的時候。他們告訴傳教士,是他們把亞當和夏娃趕出村外的,因為他倆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在他們的語言裡,「白」就是赤身裸體。但他們並不赤身裸體,因為他們身上有顏色。他們說,一看見白人就知道他光著身子,但是黑人不可能赤身裸體,因為他們不可能是白皮膚。

是啊,某某先生說,可他們錯了。

說得對,我說,亞當和夏娃證明他們是錯了。不管他們幹過些什麼,奧林卡人趕出去的是自己的親骨肉,而且只是因為他們跟大家有點不一樣。

我敢打賭,他們今天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的,某某先生說。

是啊,聽耐蒂說,非洲人簡直一塌糊塗。他們知道《聖經》上說過,果子不會落在離樹太遠的地方。還有,我說,你猜他們說蛇是誰?

當然是我們囉,某某先生說。

對,我說,白人站在他們的祖先一邊。他們被趕了出來,還被說成是赤條條的一絲不掛,他們氣壞了,決心不管在哪兒遇到我們,一定要像打蛇一樣把我們踩在腳下。

你覺得是這麼回事嗎?某某先生問。

這是那些奧林卡人說的話。他們說得好像他們知道白皮膚孩子生出來以前的事情,也知道這些孩子中最大的走了以後的事情。他們說他們瞭解這些挺特別的孩子,這些人是要互相殘殺的,他們現在還很生氣,因為沒人要他們。他們還要殺掉很多別的有點顏色的人。他們會殺掉地球上很多生物,很多黑人,結果大家都會恨他們,就像他們今天恨我們一樣。那時候,他們就變成蛇了。哪兒有人找到一個白人,他就會被不是白人的人踩在腳下,就像他們現在對付我們一樣。有的奧林卡人相信,生活就會這樣永遠永遠延續下去。隔那麼一百萬年,地球會出點事兒,大家的長相就會變。總有一天,人會長出兩個腦袋。那時候,長一個腦袋的人就會把長兩個腦袋的人送到某個地方去。不過,也有人不這麼想。他們認為,等白人的大頭頭都死光了的時候,不讓人變成蛇的唯一的辦法是彼此相信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一個母親生的同胞兄弟,不管長得怎麼樣,幹些什麼事情,他們都是親兄弟。你猜關於蛇還有什麼說法?

什麼說法?他問。

奧林卡人崇敬蛇。他們說,誰知道呢,也許蛇是我們的親人,反正蛇是他們見到的東西中最聰明、最乾淨、最圓滑的,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些人真有時間坐下來琢磨,某某先生說。

耐蒂說他們真會想問題,我說。不過他們總是從千萬年的角度來看問題,因此要想弄清楚一個問題也很難。

他們給亞當起了個什麼名字?

聽起來像奧馬唐古,我說。這個字的意思是,一個跟上帝創造的第一個人捱得很近而又知道自己是誰的並不赤身裸體的人。第一個人成為人以前已經有很多人了,可他們並沒注意到他是光著身子赤條條的。你明白嗎,讓有些人注意到一件事情得花很長的時間,我說。

我就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發現跟你在一起真有意思,他說完笑了起來。

他不是莎格,但我漸漸地跟他有話可說了。

儘管電報上說你一定淹死了,我還不斷收到你的來信。

你的姐姐西麗

親愛的西麗:

兩個半月以後,亞當和塔希回來了!亞當在白人女傳教士住的村子邊上追上了塔希和她的母親還有我們大院裡的另外幾個人。可是塔希不肯回來,凱薩琳也不想回來,所以亞當就陪他們去母佈雷人的營地。

哎喲,他說,那兒可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你知道,西麗,在非洲,有個地方是凹下去的,叫大裂谷,但那是在非洲的另一頭,不在我們住的地方。可是,亞當說,在我們這邊有個「小」裂谷,有幾千英畝大,比那個有上百萬英畝的大裂谷還要深。亞當認為這地方在地底下太深了,只有從天上望下去才看得見,而且看上去像個形狀特別的峽谷。就在這個形狀特別的峽谷裡有一千個來自不同部落的非洲人,甚至還有一個黑人——亞當發誓說——一個從亞拉巴馬來的黑人!母佈雷人的營地有農場、學校、醫院、一所寺廟,還有男女鬥士,他們確實外出執行任務,破壞白人的種植園。

不過我對亞當和塔希的話的評論是,這一切講起來很了不起,可在裡面生活並不見得那麼有意思。他們兩人心心相印,因此覺得一切都無比美好。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他們跌跌撞撞走進大院時的模樣。髒得跟豬似的,頭髮像亂稻草,又累又困,一身臭味。天知道成什麼樣了。可兩人還在拌嘴。

不要以為我跟你回來了,我就同意嫁給你了,塔希說。

哦,當然你要嫁給我的,亞當並不示弱,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你答應過你的媽媽,我也答應了你的媽媽。

在美國,沒有人會喜歡我,塔希說。

我會喜歡你的,亞當說。

奧莉維亞衝了過去,一把摟住了塔希。然後她又四處奔跑,忙著做飯,燒洗澡水。

昨天晚上,等塔希和亞當睡了足足一天以後,我們全家開了個會。我們告訴他們,因為我們村裡很多人都去投奔母佈雷人了,種植園主開始從北方招穆斯林來幹活了,而我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我們在幾星期內就要離開這兒回家去了。

亞當宣佈他打算和塔希結婚。

塔希宣佈她不想結婚。

她誠實坦率地說明她不想結婚的理由,主要是因為她臉上有疤痕,美國人會因此把她當成野人,會躲開她和她跟亞當生的孩子。她從家裡寄給我們的雜誌裡讀到過這種事情,她很清楚黑人並不喜歡像她那種黑皮膚的黑人,尤其不欣賞黑皮膚的黑女人。她們要把臉漂白,她說,染頭髮,儘可能打扮得像是赤身裸體。

還有,她接著說,我怕亞當會變心,迷上一個看上去好像赤身裸體的女人,把我拋棄掉。那時候,我就變得沒有國家,沒有人民,沒有母親,沒有丈夫,連兄弟都沒有了。

你會有個姐妹的,奧莉維亞說。

這時候,亞當開口了。他請塔希原諒他以前對她文面所採取的愚蠢的態度,還請她原諒他對慶祝女孩成長為婦女的儀式的厭惡心情。他向塔希保證,他只愛她一人,她在美國會有國家、人民、父母、姐妹、丈夫、兄弟和愛人的,不管她在美國經歷什麼樣的遭遇,他一定跟她同生死共患難。

多好啊,西麗。

第二天,兒子來看我們的時候,臉上出現跟塔希臉上相似的疤痕。

他們真幸福,幸福極了,西麗。塔希和亞當·奧曼唐古非常幸福。

當然,塞繆爾為他們主持婚禮,大院裡剩下的人都來祝他們幸福,永遠擁有大量的屋頂樹葉。奧莉維亞為新娘做伴娘,亞當的一個朋友——他年紀太大沒法去投奔母佈雷人——為亞當做伴郎。婚禮結束以後,我們馬上離開大院,搭一輛卡車到通向大海的海邊小港去乘船。

再過幾個星期,我們就都到家了。

愛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