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耐蒂:
有時候我想,莎格從來就沒愛過我。我光著身子照鏡子,她愛我什麼呢?我琢磨著。我的頭髮又短又打結,我再也不去把它梳直了。從前莎格說過,她喜歡我的短而纏結的頭髮,不用去把它弄直。我的皮膚很黑。我的鼻子很普通。我的嘴唇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我的身體跟年紀老起來的女人的身體沒什麼兩樣。我實在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人愛的地方。沒有淺褐色的鬈髮,也不嬌小玲瓏、討人喜歡。既不年輕,又不朝氣蓬勃。可我的心一定很年輕,充滿朝氣,我覺得心裡的血氣旺著呢。
我老站在鏡子前跟自己講話。西麗,我說,你的幸福完全是個騙局。你在認識莎格以前從來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你以為你該享點福了,這點幸福就終於沒有了。你以為你擁有綠樹、整個大地,還有天上的星星,可是莎格走了,幸福拋棄了你。
我隔一陣子就會收到一張莎格寄來的明信片。她和傑曼在紐約,在加利福尼亞,去巴拿馬看瑪麗·阿格紐斯和格雷迪。
唯有某某先生好像懂得我的心思。
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把你和耐蒂拆散了,他說,而現在她死了。
可我並不恨他,耐蒂。我並不相信你死了。我還覺得你活著,你怎麼可能死了?也許,你像上帝一樣,變成另一件東西,我得用另一種方式跟你談話。但是耐蒂,對我來說,你沒有死。永遠不會死。有時候,我跟自己談膩了,我就跟你講話。我甚至還想辦法跟孩子們講話。
某某先生還是不相信我有孩子。你哪來的孩子?他問。
跟我後爹生的,我說。
你是說,他一直就知道是他毀了你嗎?
我說,對。
某某先生搖搖頭。
他幹過很多壞事,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現在為什麼不恨他了。我不恨他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愛莎格。第二,莎格從前也愛過他。而且,看來他好像要幹出一番事業。我指的不是他肯幹活、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喜歡起上帝等一時高興做的一些事情。我是說,你現在跟他講的話,他真的聽進去了。有一次,我們聊天的時候,他突然說,西麗,我現在心滿意足,我第一次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在世界上。我覺得我有了新的生活。
索菲亞和哈波老想把我介紹給別的男人。他們知道我愛莎格,但他們認為女人彼此相愛完全是機會湊巧的結果,隨便什麼人有機會的話都可能會相愛的。我每次去哈波家,總有一個小個子的保險公司推銷員向我大獻殷勤。後來某某先生只好來救我。他對那人說,這位太太是我的妻子。那個人奪門而出,無影無蹤了。
我們兩人坐著喝冷飲,談論當年和莎格在一起的日子,我們談她生病來我們家住的情形,她從前常唱的、不太正經的小調。晚上我們在哈波家過得很好。
你那時候就很會做衣服,他說,我還記得你給莎格做過幾條挺好看的裙子。
是啊,我說,莎格的身段可以穿裙子。
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晚上索菲亞把瑪麗·阿格紐斯的門牙打掉了。
誰能忘得掉?我說。
我們從來不談索菲亞吃過的苦頭。我們笑不起來。況且,索菲亞跟那家人家還有些麻煩事,喏,就是埃莉諾·簡小姐。
你們真不知道,索菲亞說,這個姑娘讓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們知道的,她家裡一齣問題她就來找我。可後來,有了好事情她也來找我。她剛抓住她後來結婚的那個男人,就跑來找我。啊,索菲亞,她說,你一定得見見斯坦利·厄爾。我還來不及表態,斯坦利·厄爾已經站在我家前屋了。
你好,索菲亞,他笑眯眯地伸過手來,埃莉諾小姐給我講了一大堆你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告訴他沒有,他們家讓我睡在閣樓。我沒有打聽,我儘量做得禮貌周到,討人喜歡。亨莉埃塔在後屋把收音機開得很響。我簡直得大喊大叫才能讓他們聽明白我在說什麼。他們看牆上掛著的孩子們的照片,說我的兒子們穿了軍裝真神氣。
他們在哪兒打仗?斯坦利·厄爾打聽道。
他們就在佐治亞州服役,我說,不過他們很快要出國去。
他問我,他們會駐紮在什麼地區,法國,德國,還是太平洋地區?
我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地方,所以我說,不知道。他說,他也想去打仗,但他得留在家裡經營他爸爸的軋花廠。
不過軍隊也得穿衣服,他說,如果他們去歐洲打仗的話。他們不去非洲打仗,真太不巧了。他哈哈笑了。埃莉諾·簡小姐也跟著微笑起來。亨莉埃塔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到最大限度。收音機裡在放我不知道的、真正難聽的白人音樂。斯坦利打了個響指,噼啪作響,還用他那雙大腳的腳後跟打著拍子。他的腦袋很長,頭髮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是一片絨毛。他的眼睛藍得發亮,而且他很少眨眼睛。老天爺啊,我心裡想。
我其實是索菲亞一手帶大的,埃莉諾·簡小姐說。當初要是沒有她的話,我真不知道我們大家會變成什麼樣。
是啊,斯坦利·厄爾說,這兒的人都是黑人帶大的,所以我們才長得這麼好。他對我擠擠眼睛,又對埃莉諾·簡小姐說,好了,甜疙瘩,我們該趕快走了。
她蹦了起來,好像有人用針紮了她一下。亨莉埃塔好些了嗎?她問。她悄聲說,我給她帶來一樣甘薯做的東西,一點甘薯味都沒有,她不會疑心的。她跑出去,從汽車裡拿來一個金槍魚做的菜。
不過,索菲亞說,埃莉諾·簡小姐有一樣本事,她做的菜總是能把亨莉埃塔蒙過去。這對我可是解決大問題了。當然,我從來不告訴亨莉埃塔這些菜是誰做的。要是說了的話,她馬上就會把盤子扔出窗外,要不然,她就會吐,好像這菜讓她噁心。
終於有一天,我想,索菲亞和埃莉諾·簡小姐不會再來往了。這事跟討厭埃莉諾·簡小姐的亨莉埃塔沒關係。完全是埃莉諾·簡小姐和她生的那個孩子的緣故。索菲亞不管往哪兒轉身,埃莉諾·簡小姐總等在那兒,把雷諾茲·斯坦利·厄爾送到她的眼前給她看。他是個又白又胖的小東西,頭髮很短,好像他打算參加海軍似的。
小雷諾茲很可愛,是嗎?埃莉諾·簡小姐對索菲亞說。爸爸真愛他,她說,真喜歡有個外孫起他的名字,而且長得也很像他。
索菲亞沒作聲。她正站在那兒燙蘇齊蔻和亨莉埃塔的幾件衣服。
還真聰明,埃莉諾·簡說,爸爸說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孩子。斯坦利·厄爾的媽媽說,他比斯坦利·厄爾小時候聰明多了。
索菲亞還是不吭氣。
埃莉諾·簡總算注意到了。有些白人的那種磨勁你是知道的,他們不肯輕易罷休。如果他們想要你說好聽話,即使宰了你也要從你嘴裡掏出一句來。
索菲亞今天晚上真沉得住氣,埃莉諾·簡小姐好像在對雷諾茲·斯坦利講話。他兩眼瞪得大大地望著她。
你難道不覺得他很可愛嗎?她又問。
他確實很胖,索菲亞邊說邊把她燙的裙子翻過來。
他很可愛,埃莉諾·簡說,他還很聰明。她把孩子舉了起來,親親他的腦門。他摸摸腦袋,說了聲,咿。
他是不是你看到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她問索菲亞。
他的腦袋夠大的,索菲亞說。你知道有些人很在乎腦袋的大小。他腦袋上的頭髮也不多。今年夏天,他肯定會挺涼快的。她把燙好的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
他就是一個可愛的、聰明的、叫人喜歡的、天真的小男娃娃,埃莉諾·簡小姐說。難道你不愛他?她直截了當地問索菲亞。
索菲亞嘆了口氣,放下烙鐵。望著埃莉諾·簡小姐和雷諾茲·斯坦利。我和亨莉埃塔一直在房間的另一頭玩噼噼啪。亨莉埃塔裝得好像屋裡沒有埃莉諾·簡小姐這麼個人,可是我們兩人都聽見索菲亞重重地放下烙鐵的聲音,那是包含著一大堆舊恨新怨的響聲。
不,太太,索菲亞說。我不愛雷諾茲·斯坦利·厄爾。好啦,從他一生下來你就一直在試探我喜歡不喜歡他,現在你總算明白了。
我和亨莉埃塔抬起頭來。埃莉諾·簡小姐立刻把雷諾茲·斯坦利放到地板上,他爬來爬去,到處碰翻東西。他朝索菲亞燙好的一摞衣服爬過去,把衣服一把拉下來倒在他的腦袋上。索菲亞拎起衣服,重新疊好,手拿烙鐵站在熨衣服板前面,就像那種女人,不管手裡拿的是什麼總像拿著一件武器一樣。
埃莉諾·簡哭了起來。她一直喜歡索菲亞,對她有感情。如果沒有她,索菲亞在她爸爸家是活不下去的。可這又怎麼樣呢?索菲亞從來不願住在那兒。從來不想離開自己的親骨肉。
現在哭也沒用了,埃莉諾·簡小姐,索菲亞說。我們現在只能笑。瞧瞧他,她說著真笑了起來。他還不會走路呢,可他已經在我家裡東翻西摸搗起亂來。是我請他來的嗎?他是不是討人喜歡,我要在乎嗎?他長大會怎麼對待我?我現在的看法能起作用嗎?
你就是因為他長得像爸爸才不喜歡他的,埃莉諾·簡小姐說。
你就是因為他長得像爸爸才不喜歡他的,索菲亞學她的話說。我對他什麼成見也沒有。我不愛他也不恨他。我只是希望他不要總是到處亂鑽,把別人的東西弄亂。
總是!總是!埃莉諾·簡小姐說。索菲亞啊,他還是個娃娃,還不到一週歲。他只來過這兒五六次。
我覺得他老是在這兒,索菲亞說。
我真不明白,埃莉諾·簡小姐說,我認識的別的黑人女人都喜歡孩子。可是你的感情有些不合乎自然。
我喜歡孩子的,索菲亞說,不過所有說喜歡你的孩子的黑人女人都在撒謊。她們跟我一樣,並不熱愛雷諾茲·斯坦利。不過,要是你那麼沒教養,當面去問她們的話,你能指望她們說什麼?有些黑人對白人怕得要死,他們還說他們喜歡軋花廠呢。
可他不過是個小娃娃呀,埃莉諾·簡小姐說,好像這句話能說明一切問題。
你要我怎麼辦?索菲亞說。我對你有點感情,因為在你們家裡,只有你有點人性,待我比較好。不過,反過來說,在你們家裡也只有我最關心你。我所能給你的只有好感。對於你的親人,他們怎麼待我,我也怎麼待他們。對他,我沒什麼感情可表示的。
這時候,雷諾茲·斯坦利爬到亨莉埃塔的鋪上,好像要去拽她的腳。後來,他啃起她的腿來,亨莉埃塔伸手到窗臺上取下一塊餅乾遞給他。
我覺得唯有你才愛我,埃莉諾·簡說。媽媽只喜歡少爺,她說,因為他是爸爸真正喜歡的人。
好啦,索菲亞說,你現在有丈夫來愛你了。
他好像只愛那家軋花廠,她說,晚上十點多鐘他還在那兒幹活。他不幹活的時候就跟小夥子們打撲克。我哥哥看見斯坦利的時候要比我多得多。
也許你應該離開他,索菲亞說,你在亞特蘭大有親戚,到他們家裡去住住。去找個工作。
埃莉諾·簡小姐把頭髮往後一甩,好像她沒聽見似的,好像這種說法實在太荒唐了。
我有我的煩惱,索菲亞說,等雷諾茲·斯坦利長大了,他也會是我的一個煩惱。
他不會的,埃莉諾·簡說,我是他的媽媽,我不讓他待黑人不好。
光憑你,沒人支援,你能行嗎?索菲亞說。他開口說的第一個字未必是跟你學的。
你是說,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沒法愛了?埃莉諾·簡小姐說。
不是,索菲亞說,我沒這麼對你說。我只是告訴你我沒法愛你的兒子。你想怎麼愛他就怎麼愛他吧。不過你得準備接受一切後果。我們黑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小雷諾茲·斯坦利現在爬到亨莉埃塔的臉上,淌著口水在吮她的臉,想要親她。我心想,她一定馬上就會把他打暈過去的。可她躺著紋絲不動,讓他摸她,端詳她。他隔一陣子就使勁往她的眼裡看看。後來,他使勁一蹦,坐在她的胸口上嘻嘻地笑了起來。他拿起她的一張紙牌,塞到她的嘴裡讓她咬。
索菲亞走過來把他抱起來。
他沒惹我,亨莉埃塔說,他讓我覺得癢癢。
可他惹得我心煩,索菲亞說。
好吧,埃莉諾·簡小姐一邊把娃娃抱起來一邊對他說,人家不要我們待在這兒。她說得怪傷心的,好像她沒有地方可去了。
你為我做的事情,我都很感激,索菲亞說。她並不顯得高興,眼圈微微有些紅。埃莉諾·簡小姐和雷諾茲·斯坦利走了以後,她說,只有這種時候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我們創造的。所有那些說大家要彼此相親相愛的黑人都沒認真想過他們講的話。
還有什麼可告訴你的?
你的姐姐還沒有糊塗到要自殺的地步。我經常心裡很不好受,可我從前也覺得難受極了,那又怎麼樣呢?我有一個叫耐蒂的好妹妹。我有一個叫莎格的好朋友。我有兩個好孩子,在非洲長大,在唱歌,在寫詩。頭兩個月可是真難熬,我得說實話。不過,莎格定的六個月早過去了,而她還沒回來。我讓自己死了心,不要去想得不到的東西。
何況,她讓我過了好幾個好年頭。她在新生活裡也學到了新的東西。她和傑曼現在住在她的一個孩子的家裡。
親愛的西麗,她在信裡寫道,我和傑曼到了亞利桑那州的圖森,住在我一個孩子的家裡。另外兩個孩子也活著,挺有出息,可他們不想見我。有人告訴他們我過著邪惡的生活。這一個說,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他要見見我,我怎麼樣也是他的媽媽。他住的這個地方大家住的房子都像是用泥巴糊的,叫土牆房。這下你該明白了吧,我在這兒住得很舒服(一笑)。他是個教員,在印第安人的保留地裡工作。他們叫他「黑白人」。他們還專門有一個這樣的詞兒,他聽了真不是味兒。不過,即使他告訴他們他不喜歡這樣稱呼他,他們還是不在乎。他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陌生人講的話毫無意義。不是印第安人的人對他們毫無用處。我看到他心情不好也很難過,但生活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傑曼想出來的主意,讓我去找我的孩子們。他發現我很喜歡打扮他,很喜歡摸他的頭髮,給他梳頭。他不是出於惡意才提這個建議的。他只是說,要是我知道孩子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我也許會感到好受一些。
接待我們的這個兒子叫詹姆斯,他的妻子叫科拉·梅。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叫戴維斯,另外那個叫坎特雷爾。他說,他一直覺得他的媽媽(我的媽媽)有點怪,因為她和大個子爸爸真老、真嚴肅,而且一舉一動都有一定的規矩。即使這樣,他還是非常愛他們的,他說。
是啊,兒子,我對他說。他們能給人以愛。但我不光需要愛,我還需要了解。這方面他們有些欠缺。
他們已經死了,他說,八九年了。他們盡一切可能送我們上學。
你知道我從來不想我的爹媽。你知道我認為我心腸很硬。可現在,他們死了,我的孩子們都混得不錯,我倒常常想起他們來。也許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會去他們的墳上供些鮮花。
哦,她現在幾乎每個星期都給我寫一封信。長長的、講各種各樣事情的信,好多她以為她早就忘掉了的事情。她還談到沙漠、印第安人和石頭山。我真希望我能跟她一起旅行,但我感謝上帝能讓她到處旅行。有時候我很生她的氣,氣得想把她的頭髮一根根都揪下來。可後來我又一想:莎格有生活的權利,她有權跟她要好的人一起周遊世界。我愛她並不等於我能剝奪她的權利。
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她從來不談她什麼時候回來。而我想她,真想念她和她的友情。如果她想帶著傑曼一起回來的話,我一定兩個人一起歡迎,拼命想辦法熱情歡迎他們。我算個什麼人,哪有資格告訴她該愛哪個人,我只能真心實意地愛她。
前兩天,某某先生問我,我為什麼這麼喜歡莎格。他說他喜歡她的作風。他說,說老實話,莎格幹起事來,比大多數男人還要有男子氣概。我是說,她正直,坦率,光明正大。她有話直說,才不管會不會天誅地滅,他說。你知道,他說,莎格很能鬥爭。就像索菲亞一樣。不管天會不會塌下來,她要過她的日子,做她真心想做的人。
某某先生認為這些都是男人乾的事。但哈波不是這樣的人,我對他說。你也不是這樣的人。在我看來,莎格很有女人的氣質,她和索菲亞尤其有這種女人的氣質。
索菲亞和莎格不像男人,他說,可她們也不像女人。
你是說,她們不像你和我。
她們總是堅持自己的信念,打不倒也壓不垮,他說。這就是她們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