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耐蒂:
某某先生親手遞給我的唯一一份郵件是美國國防部打來的電報。電報上說,你跟你的孩子、你的丈夫離開非洲時乘的船,在一個叫直布羅陀的海面附近給德國水雷擊沉了。他們認為你們都淹死了。同一天,這麼些年來我寫給你的信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我一個人坐在這棟大屋子裡想靜下心來做針線活。但是做針線活有什麼用呢?做隨便什麼事情又有什麼意思呢?活著看來真是個可怕的累贅。
你的姐姐西麗
最最親愛的西麗:
塔希和她的母親逃走了,她們投奔母佈雷人去了。昨天塞繆爾和我還有孩子們討論了這件事,我們發現我們根本不能肯定母佈雷人確實存在。我們只知道,這些人據說生活在叢林深處,他們歡迎逃到那裡去的人,他們騷擾白人的種植園,策劃著要毀滅白人——至少要使白人離開他們的非洲大陸。
亞當和奧莉維亞傷心極了,因為他們愛塔希,想她想得厲害,也因為去投奔母佈雷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我們在住地周圍給他們很多活幹。因為今年生瘧疾的人特別多,他們要做的事情真不少。種植園主犁掉了奧林卡人的甘薯地,用罐頭、奶粉一類的東西代替甘薯,結果破壞了奧林卡人對瘧疾的免疫力。當然他們並不瞭解這一點,他們只要土地來種橡膠。不過奧林卡人千百年來一直靠吃甘薯來預防瘧疾,控制慢性血液病的。沒有足夠的甘薯,這裡的人——留下來為數不多的人——就會生病,死亡的速度實在叫人震驚。
老實說,我為我們的健康,尤其為孩子們擔心。但是塞繆爾覺得我們也許會平安無事,因為我們剛來的幾年裡發過幾次瘧疾。
你的近況如何,最最親愛的姐姐,我們彼此分離不通音訊已經快要三十年了。誰知道呢,也許你已經死了。我們回家的日期越來越近了,亞當和奧莉維亞問我無數個關於你的問題,我沒有幾個能回答得上來。有時候我告訴他們,塔希很像你。在他們看來,沒有比塔希更好的人了。他們聽了我的話高興極了。可是我暗自納悶,我們再相會的時候,你還會有塔希那樣的誠實和坦率的精神嗎?這麼些年來的生兒育女,加上某某先生的欺凌,會不會已經扼殺了這種精神?我從來不和孩子們談這些想法,只有對著我的親愛的終身伴侶塞繆爾,我才吐露我的憂慮。他勸我不要擔心,要相信上帝,也要相信我姐姐的靈魂是堅強的。
在非洲住了這麼些年,我們心目中的上帝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更有精神,也更屬於我們內心了。大多數人認為上帝應該像某樣東西或某個人——屋頂樹葉或耶穌——但我們不是這樣想的。我們不考慮上帝長什麼樣,我們反而自由了。
我們回到美國以後,一定要好好討論這個問題,西麗。也許塞繆爾和我會在我們地區建立一所新的教堂,裡面沒有偶像,我們鼓勵每個人的精神直接尋求上帝,直接通話。他相信,如果我們大家都相信的話,有我們的支援,這種做法是可能的。
你能想象嗎,我們這裡沒什麼娛樂活動。我們讀國內來的報章雜誌,跟孩子們玩各種非洲遊戲。幫助非洲孩子排練莎士比亞的劇本——亞當演哈姆雷特,朗讀他的「生存還是毀滅」的獨白總是非常成功。科琳對孩子教育問題有十分明確的看法,把報上宣傳的每一本好書都買來放在他們的圖書室裡。他們知道很多事情,他們不會對美國社會大吃一驚,只有對仇視黑人這一點了解不足,儘管關於這方面的新聞報道還是很明確的。我擔心的是他們十分非洲式的獨立見解和直言不諱的精神,以及強烈的以自我為中心的思想不能適應國內生活。我們還會很窮,西麗,我們肯定要過很多年才能有自己的家。他們是在這裡長大的,他們會怎麼對付別人對他們的敵視?我想到他們將回美國去,就覺得他們在美國會顯得比在這兒年輕得多,幼稚得多。在這兒,我們最多隻要忍受別人的冷淡和一種可以理解的、膚淺的、表面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和凱薩琳及塔希的關係是個例外。歸根結底,奧林卡人知道,我們可以走的,而他們一定要留下。當然,這一切跟膚色沒有關係。還有……
最最親愛的西麗:
昨天晚上我沒有把信寫完,因為奧莉維亞來告訴我,亞當不見了。他只可能是去追塔希了。
為他的安全祈禱吧。
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