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問問奧莉維亞出了什麼事兒。她對回英國一事也很激動。她母親以前常給她講英國人村子裡的茅屋,還拿它們跟奧林卡人用屋頂樹葉蓋的茅屋相比。不過,英國人的是方的,比較像我們的教堂和學校,不大像我們的家,她說。奧莉維亞聽了覺得很奇怪。
我們到達英國的時候,塞繆爾和我向我們教會的英國分部的一位主教報告奧林卡人所受的委屈。這位主教年紀不大,戴副眼鏡,坐在那兒翻弄一摞塞繆爾寫的年度報告。他一字不提奧林卡,只是一味追問科琳去世多久了,我為什麼沒在她死後立即返回美國。
我實在不明白他想說些什麼。
面子啊,某某小姐,他說,面子啊。當地人該怎麼想呢?
想什麼?我問。
得了,得了,他說。
我們像兄妹一樣相處,塞繆爾說。
主教冷笑了一聲。他真的冷冷一笑。
我覺得臉上直髮燒。
算了,這樣的情景還多著呢,可我何必說給你聽,讓你一起不好受?你知道,天下就有那麼一種人,而這位主教就是這樣的人。塞繆爾和我沒有談奧林卡問題就告辭了。
塞繆爾氣極了,氣得我都害怕了。他說如果我們還想在非洲待下去的話,只有一個辦法:投奔母佈雷人,並且鼓勵所有的奧林卡人都這麼做。
要是他們不想去怎麼辦?我問。他們中間很多人太老了,不能再遷回森林裡去生活了。還有很多人有病。女人有小娃娃。還有些年輕人想要腳踏車和英國衣服,還想要鏡子啊、飯鍋啊這類東西。他們要給白人幹活,好得到這些東西。
東西!他厭惡地說,該死的東西!
算了,我們反正要在這兒待一個月,我說,讓我們好好利用這段時間吧。
我們把很多錢花在買鐵皮和船票上,我們在英國得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但這一個月對我們來說是段快樂的日子。科琳不在了,我們開始覺得我們是一家人了。街上跟我們搭話的人總說(如果他們說話的話)孩子們真像我們倆。孩子們覺得這種說法很自然,他們開始自己出去,到他們感興趣的地方去,把他們的父親和我留了下來,享受更為安靜、更為莊重的樂趣,其中之一便是聊天。
塞繆爾當然是在北方出生的,生在紐約,在紐約長大上學。他是通過一位姑姑認識科琳的。這位姑姑當過傳教士,跟科琳的姨媽一起去比屬剛果。塞繆爾常常陪他的姑姑阿爾西婭到亞特蘭大去看科琳的姨媽西奧多西亞。
這兩位女士一起經歷過不少千奇百怪的事情,塞繆爾笑著說。她們受到過獅子的襲擊,象群的踐踏,給雨淹過,「土人」還跟她們打過仗。她們講的故事都叫人難以相信。她們坐在蒙著套子的馬鬃做的沙發裡,兩個打扮得整整齊齊的、穿著有花邊有褶襉衣服的神態端莊的老太太,一邊喝茶一邊講這些了不起的故事。
科琳和我都是十來歲的孩子,我們老想把這些故事編成連環漫畫。我們還起了各種名字,像「吊床上的三個月:黑色大陸的坐骨痛」,或「非洲地圖:土著對神聖世界不敬重的指南」。
我們拿她們開玩笑,但她們的冒險經歷把我們迷住了,我們全神貫注聽她們講故事。她們外表真穩重,真高尚。你簡直不能想象她們真的在叢林裡蓋過學校,而且還是親手蓋的。她們還跟鱷魚搏鬥過,還對付過不友好的非洲人。非洲人認為,既然她們穿的裙子後邊有兩個像翅膀的東西,她們就應該會飛。
叢林?科琳會偷偷對我一笑,我也會對她偷偷一笑。當我們安靜地喝茶時,一聽到「叢林」這兩個字就會興奮起來。她們當然不知道她們很可笑,而對我們來說,她們非常可笑。而且當時流行的對非洲的看法更使我們覺得她們可樂。非洲人不僅是野蠻人,他們還是結結巴巴的、無能的野蠻人,挺像他們在國內的那些結結巴巴的、無能的兄弟。不過我們即使不是煞費苦心,也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這樣比較和聯想。
科琳的母親是位恪盡職責的賢妻良母,她並不喜歡她那熱衷於冒險活動的妹妹,但她從來不阻攔科琳去姨媽家。等科琳到了歲數,她就送她去西奧多西亞姨媽念過書的斯班爾曼神學院上學。這是一所極有意義的學院,由兩位從新英格蘭來的、好穿同樣衣服的白人傳教士創辦的。最初,學校設在教堂的地下室,不久遷到部隊的軍營。末了,這兩位夫人從美國一些大富翁那裡弄到一大筆錢,學校開始發展起來。蓋了樓房,種了樹木。姑娘們什麼都學:閱讀、寫作、算術、縫紉、清潔工作、烹飪等。但是最主要的課目是教她們為上帝服務,為黑人社會服務。她們學校的格言是全校為耶穌。但我總認為她們私下的格言是我們的集體遍佈全世界,因為只要年輕的姑娘一讀完斯班爾曼神學院,她就會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幹起她能為民眾乾的任何一樣工作。這種情況真令人吃驚。這些彬彬有禮、儀態大方的年輕女子,她們中有些人在來神學院之前還從來沒有走出過她們土生土長的小鄉鎮,卻能毫不遲疑地打起背包就去印度、非洲、東方,也可以去費城、紐約。
在學校成立以前大約六十年,住在佐治亞州的徹洛基印第安部族被迫離開家園,徒步穿過雪地到俄克拉荷馬的定居營地。三分之一的人在路途中死亡。但很多人不肯離開佐治亞。他們冒充黑人躲了起來,最後和我們同化了。這種混血人的後裔很多居住在斯班爾曼。有些人記得他們的祖先是誰,但大部分人不記得了。如果他們想尋找祖宗的話(他們難得會想到印第安人,因為周圍沒有印第安人),他們總以為,他們的皮膚是黃顏色或棕紅色完全是因為他們的祖先是白人而不是印第安人。
連科琳都這麼認為,他說。我總覺得她有印第安人的氣質。她非常安靜,好沉思。如果她知道周圍的人不尊重她或她的精神的話,她會馬上消失,彷彿她並不存在,消失的速度之快叫人吃驚。
我們來到英國以後,塞繆爾談起科琳來好像不很難受了。我聽的時候也不那麼難受了。
這一切看來實在荒唐,他說,我已經年近花甲,但我幫助民眾的夢想卻仍然是個夢想。要是科琳和我還是當年的孩子的話,我們會好好取笑一番。《西部傻瓜的二十年歲月,又名嘴巴與屋頂樹葉病:論在熱帶地區勞而無益的事情》,等等等等。我們徹底失敗了。我們跟阿爾西婭和西奧多西亞一樣可笑。我猜科琳的病是由於她意識到失敗而引起的。她比我直覺靈敏。她瞭解別人的本事比我大得多。她以前常說,奧林卡人怨恨我們,但我不肯承認。可你是知道的,他們確實對我們很不滿。
不是的,我說,其實不是怨恨。實在是對我們很不在乎。有時我覺得,我對他們來說,就像叮在大象身上的一隻蒼蠅。
我記得有一次,在科琳跟我結婚以前,塞繆爾接著說,西奧多西亞姨媽舉行家庭招待會。她每星期四都舉行家庭招待會。她邀請一大群她稱為「嚴肅的年輕人」的客人。其中之一是位年輕的、哈佛大學的學者,叫愛德華。我記得他好像姓杜博伊斯。總之,西奧多西亞姨媽又講起她在非洲的冒險經歷,正談到比利時的利奧波德國王給她發勳章的事情。那個愛德華——也許他叫比爾——是個極無耐心的人。他的眼神、他的一舉一動都說明他性子急躁。他總是亂動。西奧多西亞講到她如何又驚又喜地接受這枚勳章——這是表彰她在國王殖民地內堪稱典範的傳教活動——這時,杜博伊斯的腳開始飛快地、拼命地跺起地板來。科琳和我緊張地相望著。這個人顯然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不打算再聽第二遍了。
等西奧多西亞姨媽講完故事、拿出勳章向全場炫耀時,他說,太太,您知道嗎,利奧波德國王把種植園監工認為沒有完成種橡膠定額的工人的手都砍掉了。太太,您不應該這樣珍愛這枚勳章,您應該把它看成是您無意之中和這位暴君發生同謀關係的證明。這位暴君累死了、殘害了、消滅了成千上萬的非洲人。
這下子,塞繆爾說,全場一片安靜,好像遭到雷擊。可憐的西奧多西亞姨媽!我們大家心裡都希望由於幹了工作而得到讚揚,得到勳章。但非洲人是肯定不會發勳章的,有沒有傳教士他們無所謂。
別這麼怨氣沖天,我說。
我怎麼能不怨氣沖天呢?他說。
非洲人從來沒請我們去,你是知道的。如果我們覺得不受人歡迎,也用不著怪罪他們。
實際情況比不受歡迎還要糟糕,塞繆爾說。非洲人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們並沒有認識到我們是被他們賣掉的兄弟姐妹。
唉,塞繆爾,我說,別這樣。
你知道,他哭了起來。啊,耐蒂,他說,這是問題的核心,你不明白嗎?我們愛他們。我們想方設法向他們表示我們愛他們,但他們排斥我們。他們從來不要聽我們談起我們受過的苦難。如果他們聽了的話,他們就說些糊塗話。你們為什麼不講我們的語言?他們問。你怎麼不記得從前的做法?在美國人人都開汽車,你為什麼在那兒會不快樂?
西麗,我覺得我這時候該把他摟在懷裡。我真的這麼做了。長期以來埋葬在我心頭的話語湧上嘴邊。我撫摸著他親愛的腦袋和麵孔,我叫他親愛的,心上人。我擔心,親愛的,親愛的西麗,我們心心相印,很快就無法控制激情了。
我希望你聽到我們舉止孟浪的訊息時不會過分吃驚並對我做出過分嚴厲的評價。尤其因為我要告訴你這是天大的歡樂。我在塞繆爾的懷抱裡欣喜萬分,不能自制。
你也許猜到了,我一直在愛他,但我並不知道。啊,我愛戴他,把他視若兄長,我尊敬他,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但是西麗,我現在愛他的肉體,因為他是個男人!我愛他走路的樣子,他的體形,他身上的氣息,他鬈曲纏結的頭髮;我愛他手掌上的紋路,他嘴唇內側粉紅的色澤;我愛他的大鼻子;我愛他的眉毛;我愛他的雙腳。我還愛他那可愛的眼睛,因為從他的眼睛可以一目瞭然地看到他脆弱和美麗的靈魂。
孩子們馬上發現我們身上的變化。親愛的,我們一定是容光煥發,喜氣洋洋。
我們兩人相親相愛難捨難分,塞繆爾摟著我對他們說,我們打算結婚。
但是結婚以前,我說,我得告訴你們一些有關我的生活、有關科琳和另外一個人的情況。於是我把你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我還談到他們的母親科琳曾經多麼愛他們。還向他們說明我是他們的姨媽。
那你的姐姐,那另外一個女人現在在哪兒?奧莉維亞問我。
我盡我所知講了你和某某先生的婚事。
亞當馬上著急起來。他有一顆十分敏感的心,他能從隻言片語中聽出弦外之音。
我們很快就要回美國去,塞繆爾安慰他說,我們回去後會去打聽她的情況的。
孩子們參加了我們在倫敦一家教堂裡舉行的簡單的結婚儀式。當天夜裡,喝過喜酒以後,我們打算上床睡覺的時候,奧莉維亞告訴了我她弟弟的煩惱。他想念塔希。
可他又非常生她的氣,她說。我們出來的時候,她正打算文面。
啊呀,那怎麼行,我說。太危險了。她要是感染了怎麼辦?
是啊,奧莉維亞說,我告訴她無論在美國還是在歐洲,沒有人會割掉自己身上的皮肉。何況她要這麼做的話,也應該在十一歲那年做。現在她年紀太大,不合適了。
唉,有些男人是做割禮的,我說,不過那只是去掉一點點皮。
塔希很高興歐洲人和美國人不舉行成年儀式,奧莉維亞說,這使她更加看重這種儀式。
我明白了,我說。
她和亞當大吵一架。跟從前哪一次鬥嘴吵架都不一樣。他沒有逗她,沒有在村子裡到處追她,也沒有在她的頭髮上綁屋頂樹葉的枝丫。他氣得要揍她。
哦,幸好他沒有動手,我說。要不然塔希會把他的腦袋往地毯織機上撞的。
我真想回家,奧莉維亞說。不光是亞當一個人想塔希。
她吻了我和她父親,向我們道過晚安便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亞當也來向我們道晚安。
耐蒂媽媽,他挨著我坐在床邊上問我,你怎麼才知道你真正愛上了一個人。
有時候你並不知道,我說。
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西麗。高高的個子,肩膀很寬,嗓音低沉,略帶沉思。我告訴過你他會寫詩嗎?還愛唱歌?他是個值得你引以為驕傲的兒子。
愛你的妹妹耐蒂
你的妹夫塞繆爾順致問候。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們回到家裡,村裡的人好像都很高興。可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向教會和傳教士協會的申請失敗了,他們大為失望。他們真的把笑容和汗水一起從臉上抹掉,垂頭喪氣地回工房去了。我們回到那棟既是教堂又是學校,還是我們的家的房子把行李開啟。
孩子們……我知道我不該叫他們孩子了,他們已經長大了。他們去尋找塔希,過了一個小時才回來,兩人都不知所措。他們找不到塔希的蹤跡。他們聽說,塔希的母親凱薩琳在離大院不遠的地方種橡膠樹,可是那天沒人見到過塔希。
奧莉維亞非常失望。亞當努力裝得若無其事,但我發現他心不在焉地直啃手指甲旁的皮。
兩天以後他們才明白,塔希故意躲了起來。她的朋友說,我們走了以後,她接受了文面儀式和女孩成年的宗教儀式。亞當聽到這個訊息,臉色煞白。奧莉維亞也十分震驚,更想找到她。
直到星期天我們才見到塔希。她瘦了很多,沒精打采,目光呆滯,疲憊不堪。她的雙頰上部整齊地劃了六個口子,臉還腫著。她向著亞當伸出手來,但亞當不肯跟她握手。他看看她的傷痕,轉過身子,走了。
她和奧莉維亞緊緊擁抱。但她們默不作聲,心事重重。完全不像我想的那樣又叫又嚷,咯咯地笑個不停。
不幸的是,塔希為她臉上的傷痕感到羞恥,她很少抬起頭來。她一定也很疼,因為傷口紅腫,好像發炎了。
但村裡人就是這樣對待年輕姑娘甚至男人的。把傷痕作為種族的標誌留在孩子們的臉上。孩子們認為文面的做法很落後,是從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老做法,他們常常抵制這一套。因此文面常常是用武力,手段駭人聽聞。我們提供消炎粉和棉花,還安排一個地方讓孩子哭上一通,我們還能護理他們。
亞當天天催我們離開這兒回家去。他不像我們。他受不了這兒的生活。我們的周圍連一棵樹都沒有了,只有大大小小的岩石和石塊。他的夥伴們逃走的越來越多了。當然,真正的理由是他對塔希又愛又恨,這種矛盾心情折磨得他受不了了。塔希,我想,已經開始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
塞繆爾和我真是非常幸福,西麗。而且非常感激上帝!我們還在為幼孩辦一所學校。八歲以上的孩子已經都去地裡幹活了。為了付房租、繳土地稅、買水、買柴、買糧食,人人都得幹活。於是,我們教幼孩上課,哄娃娃,照看老人和病號,侍候坐月子的母親。我們比從前更忙碌了,英國一遊已成夢境。但萬事都充滿光明,富有希望,因為有愛我的人和我分擔一切。
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