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紫顏色 艾麗斯·沃克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耐蒂:

我一看見某某先生就發現他真乾淨。他的皮膚很有光澤。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走近靈柩瞻仰索菲亞母親的遺體,他停下腳步對她悄悄地說了幾句話。還拍拍她的肩膀。他走回座位時看我一眼。我舉起扇子,轉過臉去看另一邊。

葬禮以後,我們回到哈波的家。

我想你是不會相信的,西麗小姐,索菲亞說,可是某某先生好像努力信起教來。

像他那樣的大壞蛋,我說,他最多隻能努力信教罷了。

他倒不去教堂做禮拜什麼的,不過,對他不好隨便下結論了。他現在幹活可真賣力氣。

什麼?我說,某某先生肯幹活!

他確實很賣力氣。太陽剛出來他就下地,一直要幹到太陽下山才收工。他像女人一樣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還做飯呢,哈波說,還有,他吃完了還自己洗碗盞。

瞎說,我說,你們倆一定讓那大麻弄糊塗了。

可他不大說話,也不大跟人來往,索菲亞說。

你們說的讓我覺得你們都瘋了,我說。

就在這個時候,某某先生走了進來。

你好嗎,西麗,他說。

好,我說。我和他互相望著,我看得出來他怕我。哼,好極了,我想,也讓他嚐嚐我從前怕他的滋味吧。

這一趟莎格沒和你一起來嗎?他說。

沒有,我說,她得工作。不過,索菲亞媽媽去世了,她挺難過。

隨便誰都會難受的,他說,這個女人把索菲亞帶到人間,她確實帶來一樣好東西。

我沒有說什麼。

他們把她的後事辦得很好,他說。

確實不錯,我說。

她兒孫一大群,他說。啊,十二個孩子,都忙著生兒育女,光她們一家人就把教堂擠得滿滿的。

是啊,我說。這是實話。

你要在這兒待多久?他問。

也許一個星期,我說。

你知道嗎,哈波和索菲亞的小女孩病得很厲害,他說。

不知道,我說。我指指人堆裡的亨莉埃塔。她不就在那兒,我說,她看上去挺好的。

是啊,她看上去挺好的,他說,不過她得了一種血液病,隔一陣子她的血就會在血管裡凝結起來,她就病得不行。我看她活不長久,他說。

天啊,我說。

是啊,他說。這對索菲亞真是件揪心的事。她還得照顧她從小帶大的白人姑娘。現在她媽媽又死了。她的身體也不那麼壯實了。而且,亨莉埃塔不管有病沒病都很難對付。

唉,她是有點麻煩,我說。我突然想起耐蒂在一封信裡說起過她們那個地方小孩生的一種病,好像也是血液凝固的毛病。我拼命回想她信裡說的非洲人治這種病的辦法,可我想不起來。我真沒想到會跟某某先生說話,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連我該說些什麼都想不出來。

某某先生望著他家的房子,等著我說話。好半天他才說了聲「晚安」,便離去了。

索菲亞說,我走了以後,某某先生過了一段很糟糕的日子。他關起門窗躲在屋裡,屋子都發臭了。他不許人進去,後來哈波只好硬把門撞開。他打掃屋子,買了糧食,給他爸爸洗了澡。某某先生虛弱極了,沒有力氣反抗,而且他已經把一切都置之度外。

他睡不著覺,她說。夜裡他老聽見門外有蝙蝠拍門。煙囪裡有東西直響。可最糟糕的是他聽得見他的心跳個不停。白天一切都好,一到夜裡,他的心就狂跳起來。跳得響極了,房子都震得嗡嗡響,像打鼓似的。

好些個夜裡哈波去跟他爸爸一起睡,索菲亞說。某某先生總是縮成一團,睡在床邊上。眼睛死死盯著一件件傢俱,看它們是不是會向著他倒下來。你知道他個子矮小,索菲亞說,而哈波又高又結實。有一天夜裡我上那兒去告訴哈波一件事—我發現他們倆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哈波把他爸爸摟在懷裡。

從那以後,我才又對哈波產生感情,索菲亞說。沒過多久,我們就蓋起新房子。她笑了起來。我說過沒有,這一切都挺容易挺輕鬆的?我要是說了的話,上帝讓我自己去割荊條當鞭子。

他怎麼振作起來的?我問。

哦,她說,哈波讓他把你妹妹其餘的幾封信都寄給了你。從那以後,他就好起來了。你知道,心眼太壞會害了自己的,她說。

阿門!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現在真希望我回到家裡,能看著你的臉說,西麗,這真是你嗎?我努力想象歲月使你長胖、給你增添皺紋以後的你的模樣——還有你頭髮的髮式。我本來身體結實而瘦小,現在我已經挺胖了。頭髮也開始花白。

可是塞繆爾說,他喜歡我這個花白頭髮的、胖乎乎的小老太太。

你吃驚嗎?

去年秋天我們在英國結的婚。我們到英國去,想從教會和傳教士協會那裡為奧林卡爭取些救濟。

奧林卡人一直儘量不去理會那條路和新來的白人築路一事。但他們終於得面對這個現實,因為施工人員乾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當地人必須搬遷到別處去。施工人員要把村子所在地當橡膠種植園的指揮部。方圓幾十裡地之內,只有這塊地方常年有新鮮的雨水。

奧林卡人和他們的傳教士雖然大聲抗議,但仍然被趕到一塊一年只有六個月有雨水的貧瘠土地上。沒水的時候,他們必須向種植園主買水。雨季的時候,那裡有條河,他們在附近岩石上鑿洞築蓄水池。他們用施工人員帶來的、用完扔掉的油桶貯水。

但是最可怕的是屋頂樹葉的遭遇。我一定給你寫信說過,這兒的人拿屋頂樹葉當上帝來崇拜,他們用屋頂樹葉做草房的屋頂。唉,種植園主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蓋起工棚大院。一棟給男人住,一棟給女人和孩子們。因為奧林卡人發誓他們不住不用他們的上帝當屋頂的房子,所以建築工人造了工房但沒加屋頂。然後他把奧林卡村莊和周圍幾十英里的土地徹底翻了個個兒。把劫後殘存的每一棵屋頂葉子樹都挖掉了。

我們在炎日下熬了好幾個星期,有一天早晨,一輛大卡車開進我們住的大院,卡車的響聲把我們吵醒了。卡車上裝滿了波紋鐵皮。

西麗,我們得花錢買鐵皮!這一下奧林卡人微薄的積蓄花光了,塞繆爾和我辛辛苦苦攢起來打算回家以後供孩子們上學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科琳死後,我們年年都打算回國,但總因我們越來越關心奧林卡的各種問題而不得脫身。西麗,波紋鐵皮實在難看。他們想辦法用這種冰冷的、硬邦邦的、亮晶晶的、難看極了的鐵皮蓋屋頂的時候,女人們哀聲痛哭,她們的哭聲震天,從洞穴似的牆壁內一直傳到幾英里以外,整個上空響徹她們傷心的哀號。這一天,奧林卡人終於承認他們暫時失敗了。

奧林卡不再向我們提出任何要求,他們只要我們教孩子們唸書——他們看出來我們和我們的上帝都無能為力。塞繆爾和我決定要為最近發生的暴行採取些措施,儘管很多我們交往較多、比較知心的人已經逃跑去投奔母佈雷人。母佈雷人又叫森林人,他們住在叢林深處,不肯為白人工作,也不受白人統治。

於是,我們帶著孩子去英國。

這真是一次神妙的旅行,西麗,不僅因為我們已經幾乎忘記外邊世界是怎麼回事,忘記還有輪船啊、煤火啊、街燈啊、麥片啊這類東西,而且還因為和我們同船的有許多年以前就聽說的那個白人女傳教士。她現在退休不做傳教工作,要回英國去住了。她帶著一個非洲小男孩,她給我介紹說是她的孫子!

當然大家不可能不注意一個年邁的白人婦女帶著一個黑人小孩。全船的人都在竊竊私語。她和孩子天天在甲板上散步,他們走過白人身邊時,白人們馬上停止說笑,不再出聲。

她是個會自得其樂的、身板結實的藍眼睛女人,銀灰色的頭髮有些像乾草。下巴頦挺短,說起話來像是在咕嚕。

有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正好和她坐同一張桌子。她告訴我們,我快六十五歲了,大半輩子是在熱帶過的。可是,她說,一場大戰快要發生了,比我離家時他們打的那場戰爭規模還要大。英國人的日子不好過了,不過我想我們會熬過來的。我錯過了上一次戰爭,她說,這次,我要親身在場領略一番。

塞繆爾和我從來沒想過戰爭的問題。

啊呀,她說,非洲到處都有要打仗的跡象。我猜印度也一樣。先造條路一直通到你儲存貨物的地方。再把你的樹砍了造船,造船常用的傢俱。接著在你的土地上建起你不能吃的東西。最後強迫你在裡面幹活。非洲到處都是這種情況,她說,我想緬甸大概也是一樣。

可哈羅德和我決定離開那兒,是嗎,哈里?她邊問邊給小男孩一塊餅乾。小男孩一言不發,只是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嚼他的餅乾。亞當和奧莉維亞帶他去看救生船。

多麗絲——這個女人的名字叫多麗絲·貝恩斯——身世挺有意思。不過我不想多說免得你厭煩,因為我們聽到後來都膩煩了。

她生在英國一個望門貴族的家庭,她父親是位爵士之類的人物。他們一年到頭不是舉行舞會就是出席舞會,可這些舞會都極無聊。她想寫書。她家裡反對。全都反對。他們希望她結婚。

我結婚!她拉長著聲調說。(她的想法真是怪極了。)

他們想方設法說服我,她說,你們簡直難以想象他們用了些什麼法子。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像我在十九、二十歲的時候見到過那麼多喝牛奶長大的年輕人。而且一個比一個更乏味。還能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英國人更乏味呢?她說,他們讓你想起毫無滋味的蘑菇。

船長現在安排我們和她在同一張桌子上就餐。我們不知道在一起吃了多少頓飯,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她說,一天晚上她正梳洗打扮準備參加又一個枯燥乏味的晚會的時候,她突然想到要當傳教士。她躺在澡盆裡,心想修道院都要比她住的宮堡強。在修道院裡,她可以想問題,她可以寫作。她可以自己做主。不過,當了修女,她不可能自己當領導,自己做主。聖母,修道院院長,等等等等,才是領導。啊,當個傳教士就不一樣了!到了遙遠的印度的荒無人煙的地方,單身一人!這簡直是進了天堂。

於是她努力地培養自己對那些未開化的人的興趣。她騙了她的父母。騙了傳教士協會。她掌握語言的本領和速度給他們留下極好的印象,他們派她去非洲(最最糟糕的運氣!),她在非洲開始寫小說,關於天下一切內容的小說。

我的筆名叫賈雷德·亨特。我在英國和美國都是一舉成名,有錢又有名,是個古怪的、成天打獵的隱士。

過了幾個晚上,她又接著給我們講。嘿嘿,你們大概認為我不太去管那些未開化的人吧?我不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而他們好像也挺喜歡我。我確實幫了他們不少忙。我到底是個作家啊,我為他們寫了大量的作品:描寫他們的文化、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需要,等等。如果你想賺錢的話,你會發現寫作是件大好事,好得能讓你吃驚。我學會流利準確地說當地人的語言。為了擺脫總部那些好管閒事的人的糾纏,我很多報告都是用當地的語言寫的。在我從傳教士協會和我家有錢的老朋友那裡搞到一些錢以前,我花了我家銀庫裡近一百萬英鎊。我蓋了一所醫院,建了一所中學,又造了一所大學。還有一個游泳池——這是我允許自己享受的唯一的奢侈品,因為在河裡游泳的話會挨水蛭咬。

在去英國的途中,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她說,你不會相信那兒有多太平。一年之內,我和那些野蠻人各得其所,一切都安排得好極了。我一見面就告訴他們,他們的靈魂問題跟我無關,我要寫書,我不希望有人來打攪我。我願意花錢買這種樂趣,而且出手很大方。

有一天,我想也許是出於對我的感謝——毫無疑問,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酋長忽然送我兩個老婆。我想他們大家不相信我是女人。他們一直疑疑惑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總之是這麼回事。我想盡辦法教育這兩個姑娘。當然,送她們去英國,學醫學和農業。歡迎她們學成歸來,把她們嫁給兩個老在我身邊的年輕人,從此當了她們的孩子的姥姥,過上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她滿面笑容地對我們說,我得說我是個好極了好極了的姥姥。這是從阿基維人那裡學來的。他們從來不揍孩子,從來不把他們鎖在草房的另一角。孩子到了青春期時,要給他們行割禮。不過哈里的母親是大夫,她要改變這一切。是嗎,哈羅德?

總之,她說,等我到了英國,我要制止他們的入侵。我要告訴他們應該如何處理他們的那些混賬道路、混賬的橡膠種植園、那幫混賬的曬得黝黑可還是叫人厭煩的英國種植園主和工程師。我是個很有錢的女人,阿基維村是我的財產。

我們經常是安靜而尊敬地傾聽她滔滔不絕地談論這一切。兩個孩子很喜歡小哈羅德,儘管他在我們面前從來不說一句話。他好像很喜歡他的姥姥,對她的一舉一動都習以為常。但她的囉唆和嘮叨使他變得寡言少語、嚴肅認真、觀察敏銳。

他可跟我們很不一樣,亞當說。亞當很喜歡孩子,只要半個小時,他就能跟任何孩子打成一片。亞當愛開玩笑,他會唱歌,他會逗樂,他還會很多遊戲。他幾乎成天樂呵呵、笑眯眯的——他還有一口結實的、非洲式的好牙。

寫到他的笑容我才想起來,旅途中他一直悶悶不樂。他對一切都有興趣,也好激動,不過除了跟小哈羅德玩玩,他不大笑眯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