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耐蒂:
我告訴莎格我不給上帝寫信了,我在給你寫信。她聽了哈哈大笑。耐蒂不認識這些人,她說。想想我一直在給誰寫信,我也覺得挺好笑的。
你看見的那個給市長做用人的人就是索菲亞。她就是那個你在城裡看到的、給白女人拿大包小包東西的人。索菲亞是某某先生的兒子哈波的老婆。警察把她關起來,因為她對市長太太頂嘴,又還手打了市長。她先在監獄裡洗衣服,差點沒死了。後來我們想辦法讓她進了市長的家。她得住在閣樓上的一間小屋子裡,不過這總比監獄好。閣樓上也許有蒼蠅,但是沒有耗子。
總之,他們關了她十一年半,因為她表現好,提前六個月把她放了,讓她早些回家團聚。她的大孩子都結了婚,離家單過了,她的小的幾個不喜歡她,不知道她是誰。覺得她一舉一動很可笑,看上去老得很,而且太寵她帶大的那個白人女孩。
昨天我們都在奧德莎家吃飯。奧德莎是索菲亞的姐姐。是她把孩子帶大的。吃飯的有她跟她的丈夫傑克,哈波的女朋友吱吱叫,還有哈波自己。
索菲亞縮頭縮腦地坐在大桌子邊上,好像那兒沒有她的地方。孩子們隔著她伸手去夠桌上的東西,好像沒有她這個人。哈波和吱吱叫說話做事都像是一對結婚多年的老夫妻。孩子們都叫奧德莎媽媽。叫吱吱叫小媽媽。叫索菲亞「小姐」。只有哈波和吱吱叫的小女兒蘇齊蔻還對她感興趣。她坐在索菲亞的對面,眯起眼睛看著她。
莎格一吃完飯就把椅子往後一推,點起一支香菸。現在我該告訴你們大家了,她說。
告訴我們什麼?哈波問。
我們要走了,她說。
是嗎?哈波邊說邊四處看看找咖啡。後來他看了一眼格雷迪。
我們要走了,莎格又說一遍。某某先生好像捱了一悶棍,莎格一說起她要上別處去,他就是這種神情。他伸手摸摸肚子,轉過臉不看她,好像她沒說過話。
格雷迪說,你們真是好人哪,我說的是實話。都是些高尚的人。可是—該動身上路了。
吱吱叫一聲不吭。她一味地低著腦袋湊在她的盤子上。我也不吭聲。我等著吵架呢。
西麗跟我一起走,莎格說。
某某先生的腦袋猛地轉了過來。你說什麼?他說。
西麗跟我一起去孟菲斯。
休想,除非我死了,某某先生說。
你想要死的話,我保你滿意,莎格很冷靜地說。
某某先生從椅子裡跳了起來,看了莎格一眼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看看我說,我以為你總算快活了。現在又怎麼啦?
怎麼啦!就是你這個卑鄙的混蛋,我說。我現在該離開你去創造新世界了。你死了我最高興。我可以拿你的屍體當蹭鞋的墊子。
你說什麼?他大為吃驚。
桌子四周的人都張大著嘴,目瞪口呆。
你把我妹妹耐蒂從我身邊攆走,我說,天底下只有她才愛我。
某某先生氣急敗壞。但但但—他說,好像馬達在響。
但是耐蒂和我的孩子快回來了,我說。等她回來,我們大家要好好揍你一頓。
耐蒂和你的孩子!某某先生說。你胡說八道。
我有孩子的,我說。他們在非洲長大。那兒的學校好,空氣新鮮,活動又多。他們比你不想養活的那夥傻瓜要強得多。
等等,你胡說什麼,哈波說。
哼,等個屁,我說,當年你如果不是一心要管索菲亞的話,她絕對不會給白人捉走的。
索菲亞對我敢回嘴大為吃驚,她好半天沒動嘴吃東西。
撒謊,哈波說。
有點道理,索菲亞說。
大家都看著她,好像他們都很奇怪她居然坐在那兒。她說話有氣無力,好像是死人在墳墓裡說話。
你們都是一幫混賬孩子,我說,你們把我搞得好苦。你們的爸連狗屎都不如。
某某先生湊過身子來揍我。我用餐刀扎他的手。
蕩婦,他說,你跑到孟菲斯去,好像你沒有一家人要照料,旁人會怎麼說閒話?
莎格說,艾伯特,你想問題要有點腦子。我真不明白女人幹嗎要在乎別人怎麼想。
哦,格雷迪說,他想把話挑明。要是別人講閒話,這個女人就找不到丈夫。
莎格看看我,我們嘻嘻地笑了起來。後來我們哈哈大笑。吱吱叫也笑了。索菲亞也笑了。我們笑了又笑。
莎格說,他們真有兩下子吧?我們說,嗯,嗯,邊說邊拍桌子,抹眼淚。哈波看看吱吱叫。住嘴,吱吱叫!他說,女人笑男人是會帶來壞運氣的。
她說,好吧。她坐直身子,使勁屏住氣,使勁想繃住臉不笑。
他看看索菲亞。她看看他,衝著他哈哈大笑。我已經運氣不好了,她說,我的壞運氣夠我笑一輩子的。
哈波殺氣騰騰地望著她,神情跟那天晚上她打倒瑪麗·阿格紐斯一樣。桌上空氣緊張得快冒火星了。
我跟這個瘋女人居然生了六個孩子,他咕噥了一句。
五個,她說。
他沒有想到她會來這一手,一時連「你說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望望最小的孩子。她成天生悶氣,小心眼,老淘氣,而且倔得不像樣子。可他最喜歡她。她叫亨莉埃塔。
亨莉埃塔,他說。
她說,是是是……她學著收音機裡的講話口氣答應他。
她的話總使他不知所措。沒什麼,他說。可接著他又說,去給我倒杯涼水。
她不去。
請給我倒杯水,他說。
她倒了水來,放在他的盤子邊上,飛快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說了聲,可憐的爸爸,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的錢你一分也別想要,某某先生對我說,我一文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