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格說,我們是一家人啦。她親了我一下。
親愛的西麗:
我今天早晨起床以後必須把真相原原本本都告訴塞繆爾和科琳。我走進他們的草房,拉過一張凳子坐在科琳的床邊。她虛弱極了,只能瞪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歡迎我。
我說,科琳,我是來跟你和塞繆爾談談真實情況的。
她說,塞繆爾已經告訴我了。如果這兩個孩子是你的,你幹嗎不早說?
塞繆爾說,別這樣,寶貝。
她說,別跟我寶貝寶貝地來這一套。耐蒂向《聖經》起誓她會對我講實話,對上帝講實話,可她還是撒了謊。
科琳,我說,我沒有撒謊。我略略轉身,背對著塞繆爾輕聲對她說,你不是看過我的肚子了嗎。
我又不知道懷孕是怎麼回事,她說,我從來沒懷過孕。也許女人能消除一切痕跡的。
肚皮撐開過的那條線是抹不掉的,我說,這條線一直深入到皮膚裡。女人的肚子撐開過以後就會鼓起,這兒女人的肚子都是這樣。
她轉過臉對著牆,不再理我了。
科琳,我說,我是兩個孩子的姨媽。他們的母親是我的姐姐西麗。
我把全部經過一五一十都告訴他們。只是科琳還是不相信。
你跟塞繆爾撒的謊太多了,誰還能信你的話?她說。
你得相信耐蒂,塞繆爾說。不過我講的關於爸跟你的事情使他大為吃驚。
這時我想起你說過你在城裡見過科琳、塞繆爾和奧莉維亞,當時科琳正在買布,要給她自己和奧莉維亞做衣服。你叫我去找她,因為她是你見到過的唯一有錢的女人。我想方設法想讓科琳記起她跟你見面的那一天,可她想不起來。
她越來越虛弱了,除非她肯相信我們的話,除非她為兩個孩子著想,否則我怕我們會失去她。
啊,西麗,猜疑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別人也是件可怕的事情。
為我們祈禱吧。
耐蒂
最最親愛的西麗:
上個星期我天天都千方百計想讓科琳回憶起她在城裡遇見過你。我知道,如果她能想起你的臉,她會相信奧莉維亞是你的孩子(即使亞當不像的話)。他們認為奧莉維亞長得像我,其實這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奧莉維亞的臉型和眼睛跟你一模一樣。我真奇怪當時科琳沒看出來你們兩人長得很像。
你還記得城裡的那條大街嗎?我問。記不記得芬雷糧店前面的拴馬樁?記不記得那家店裡總有一股花生殼的味道?
她說她都記得,就是不記得有人跟她講過話。
後來我想起她的一條被子。奧林卡人做的被子漂亮極了,被面都是用布拼成的動物、鳥和人。科琳一看見他們的被子就用孩子們穿不下的衣服和自己的舊衣服做了條被子,被面花樣是由一組九塊布片拼成的方塊構成的方形圖案。
我到她箱子裡去翻她的被子。
別動我的東西,科琳說,我還沒死呢。
我把被子一條條拿出來對著光線翻著,一心想找到我記得她做的第一條被子。同時我還拼命回想我剛到她家時她和奧莉維亞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啊哈,我總算找到我要找的那一條,我把被子開啟放在床上。
你還記得買這塊布的時候嗎?我指指一塊帶花的布。還有這個方格的小鳥?
她用手摸摸花樣,慢慢地淚水湧上眼眶。
她長得真像奧莉維亞,她說,我真擔心她會把她要回去,因此我拼命要把她忘掉。我只想店裡的夥計待我真不好!我當時表現得有點神氣,因為我是塞繆爾的妻子,還是斯班爾曼神學院的畢業生。可他卻把我當成個普普通通的黑鬼。哦,我當時真生氣!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回來的路上,我想的、跟塞繆爾談的就是這一點。我根本沒提起,也沒想到過你的姐姐——她叫什麼名字——西麗?我一點都沒想到她。
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和塞繆爾握著她的手安慰她。
別哭,別哭,我說。我姐姐看到奧莉維亞和你在一起,她真高興。她很高興看到她還活著。她以為她的孩子都死了。
可憐的人!塞繆爾說。我們坐著說了一會兒話,我們互相安慰,一直到科琳睡著了。
西麗,她半夜裡醒過來,對塞繆爾說,我相信了。但她還是死了。
你的悲痛的妹妹耐蒂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以為我對這兒的炎熱、常年不變的潮溼已經習慣了,我的衣服總是溼漉漉的,胳肢窩下和大腿間總是汗津津的,我也習以為常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朋友來了。我腰痠背疼,抽筋肚痛——但我還得裝得若無其事,照樣工作幹活,否則對塞繆爾,對孩子們,對我自己都難堪。更別提村裡人了,他們認為來朋友時的女人根本不應該見人。
奧莉維亞的母親剛一去世,她的朋友也來了;我猜她和塔希兩人互相照顧。反正她們對我一字不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談這個問題。我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但你不能跟奧林卡的女孩子談生理現象,她的爸媽會不高興的,而奧莉維亞極不願意她們把她當外人。她們慶祝女孩長大成婦人的儀式很野蠻,很折磨人的,我不準奧莉維亞接受這種儀式,連想都不讓想。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來月經時害怕的情景嗎?我以為我把自己割破了。感謝上帝當時你在我身邊,告訴我我沒事。
我們用奧林卡的風俗埋葬了科琳,把她用樹皮裹起來埋在一棵大樹下邊。她和藹可親的態度、她受的教育、她努力行善的好心,都隨著她長眠於地下。她教給我的東西真不少!我將永遠懷念她。母親的去世使兩個孩子大為震驚。他們知道她病得很厲害,但他們從來沒想過他們的父母,乃至他們本人,會死去的。送葬的小隊伍顯得很古怪。我們穿著白色的長袍,面孔塗得雪白。塞繆爾恍恍惚惚,若有所失。我相信他們兩人結婚以來,連一夜都沒有分開過。
你近況如何?親愛的姐姐。送舊迎新,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了,但我從未收到你的隻言片語。我們共同享有的只是頭上的藍天。我常常仰望藍天,好像無盡的天穹有反射作用,總有一天我會仰視天空,看到你的眼睛,你那親愛的、清澈而美麗的大眼睛。啊,西麗!我在這兒的生活除了工作、工作、工作之外便是憂慮。我的青春歲月已從我身邊悄悄溜走。我一無所有,沒有男人,沒有孩子,除了塞繆爾沒有親近的朋友。但我確實有孩子的:亞當和奧莉維亞。我確實有朋友的:塔希和凱薩琳。我甚至還有個家庭——我們這個村莊,它現在遇上艱難的日子了。
現在工程師已經來勘測土地了。昨天來了兩個白人在村裡轉悠了幾個小時,主要檢查水井。奧林卡人真是天生的殷勤好客,他們四處張羅為這兩個白人準備飯食,儘管他們手頭的食物所剩無幾,因為往年這時候長滿蔬菜的園子有不少都給破壞了。而那兩個人坐著大吃大喝,彷彿食物是唾手可得、不值一提的事情。
奧林卡人明白,破壞他們家園的人是幹不出什麼好事的,但習慣勢力根深蒂固。我沒有跟兩個白人講話,塞繆爾跟他們聊了一會兒。他說他們只談工人啊,土地有幾千米啊,下雨的情況,秧苗的好壞,機器,等等。一個人對周圍的人完全不予理睬,只是吃飯,抽菸,眺望遠處;另一個人,年輕一些,忙著學奧林卡方言。他說,趁這方言還沒消失以前學一點。
我看著塞繆爾跟他們講話,心裡很不是滋味。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使勁聽使勁學,另外一個人越過塞繆爾的腦袋直愣愣地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塞繆爾把科琳的衣服全給了我。我真需要衣服,儘管我們的衣服在這兒的天氣都不合適。即使非洲人的衣服也不合適。他們從前穿很少的衣服,後來英國太太們帶來寬大的長罩衣。這種衣服又長又不合身,還很累贅,連一點樣子都沒有,總要拖進火裡,造成好多燒傷事故。我實在不願意穿這種又長又大、好像是給巨人穿的衣服。所以我拿到科琳的衣服滿心高興。但我又怕穿這些衣服。我記得她說過我們不要互相借衣服穿。我想起她的話心裡很痛苦。
你肯定科琳姐姐不反對我穿她的衣服?我問塞繆爾。
是的,耐蒂妹妹,他說。請你不要用她的恐懼來非難她。她後來明白了,也相信了。而且還寬恕了——寬恕了一切需要寬恕的事情。
我早點告訴你們就好了,我說。
他讓我談談你的情況。我的話就像開啟閘門的洪水滔滔不絕。我真想找個人談談我們倆的身世。我告訴他,我每年聖誕節和復活節都給你寫信。還告訴他當年我離開你以後,他如果去看你的話,那對我們兩人是件大好事。他很抱歉,他當時怕惹事,猶豫了一下,沒來看你。
要是我當時就知道現在你講的這一切就好了!他說。
但他怎麼可能知道呢?天下有許多事情,我們並不明白,因此就有了許多不幸。
我愛你,祝你聖誕快樂。
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