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耐蒂:
這輩子我第一次很想見見爸。於是我和莎格穿上新做的、顏色配得很好的藍花長褲,戴上顏色配得很好的復活節軟帽,不過她帽子上的玫瑰是紅顏色的,我的是黃的。我們坐進派克汽車,開著回老家。鄉下現在到處都鋪了路,二十英里地,一會兒就到了。
我出嫁以後見過爸一次。有一天某某先生和我在飼料店門口裝大車。爸和梅·艾倫在一起,她在整理她的襪子。她彎著腰把襪子拉到膝蓋以上,把襪筒擰了幾下打成結。他站在她身邊用手杖篤篤地敲著石子路面,好像想揍她兩下。
某某先生挺友好地走過去,伸出手去跟他握手。我還是裝我的大車,研究麻包上的花樣。我從來沒想過要再見他。
我們去的那天春光明媚,天氣很好,稍稍有點冷,就像復活節前後的天氣。我們的汽車一拐進小巷就發現到處都是綠色,好像儘管別處的土地還沒有化凍返青,爸的地已經開凍,已經春回大地、萬物生長了。沿著大路都是百合花、長壽花、鬱金香和各種各樣早春的小野花。我們發現小鳥沿著矮樹籬飛上飛下,嘰嘰喳喳唱個不停,矮樹上也開著小黃花,發出一股像五葉地錦的香味。這兒跟我們開車經過的地方都不一樣,這兒使我們感到心曠神怡。耐蒂,我知道我的話聽起來很滑稽,可我真覺得那兒的太陽對我們特別好,照得我們暖洋洋的。
啊呀,莎格說,這裡漂亮極了。你從來沒說過這兒有這麼美。
從前這兒可沒這麼好看,我說,每年復活節都發大水,我們孩子都得感冒。不過,我說,我們都守在屋子裡,那房子可真沒什麼看頭。
這樣的房子還沒什麼看頭?她說。我們爬坡上了一座我不記得的小山,一直開到一座黃色的樓房跟前,兩層樓,綠色的百葉窗和綠色的木瓦斜屋頂。
我笑了。我們一定拐錯彎了,我說,這是白人的家。
那房子實在太美了,我們把車停下,坐著看了起來。
那幾棵開滿花的是什麼樹?莎格問。
我不知道,我說。有點像桃樹、李樹、蘋果樹,也許是櫻桃樹。不管什麼樹,它們真好看。
房子的四周到處都是開滿花的樹,到處都爬滿百合花、長壽花、薔薇花。從全縣各處飛往城裡的小鳥不斷地停在樹上歇歇腳。
我們看了好一陣子,我說,這兒真靜,我猜家裡沒人。
對,莎格說,也許在教堂裡。這麼好的星期天是該去做禮拜。
我們還是趁這兒的主人沒回來以前趕快走吧。話剛出口,我就發現一棵我認得的無花果樹。同時,我們聽見一輛汽車開了上來。汽車裡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爸和一個看上去像是他的孩子似的年輕姑娘。
他開門下車,又繞過車頭給她開門。她穿著很講究,粉紅色的套裝,粉紅色的大帽子,粉紅色的皮鞋,胳膊上還掛著一個粉紅色的小皮包。他們看看我們的車牌,朝我們的汽車走過來。她挽著他的胳膊。
早上好,他走到莎格的車視窗對她說。
早上好,她慢吞吞地說,我知道她並不認識他是我父親。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他沒看見我,也許即使他看見我,也不會認出我來。
莎格悄聲說,是他嗎?
我說,是的。
最使我和莎格吃驚的是,他看上去真年輕。他顯得比身邊的姑娘老,儘管她穿著打扮得像個成年女人。可他看上去真年輕,真不像一個孩子都成年了、連孫子都快成年的人。不過我想,他不是我的父親,只是我孩子的爸爸。
你媽媽當年幹了些什麼?莎格問,搶了個小娃娃做丈夫?
可他並不年輕了。
我把西麗帶來了,莎格說,你的女兒西麗。她想來看看你。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他好像在回想。西麗?他說。口氣就像在說,西麗是誰?後來他說,你們下車到門廊裡坐會兒吧。黛西,他對身邊的小女人說,告訴赫蒂過一會兒再開飯。她捏捏他的胳膊,踮起腳,親親他的下巴頦。他轉過臉,看著她走上小道,走上臺階,走進前門。他隨著我們走上臺階來到門廊裡,幫我們拉開搖椅。接著他說,你們想幹嗎?
孩子們還在這兒?我問。
什麼孩子們?他說。接著他哈哈大笑。哦,他們跟他們的媽媽走了。她離開了我,一走了之。回到她自己的孃家去了。對啊,他說,你還記得梅·艾倫。
她幹嗎要走?我問。
他又笑了起來。我想,因為我嫌她太老了。
小女人又走出來,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他摸著她的胳膊跟我們講話。
這位是黛西,他說,我的新婚妻子。
什麼,莎格說,你看上去還不到十五歲。
我是不到十五歲,黛西說。
你家裡的人肯讓你嫁給他,我真有些吃驚。
她聳聳肩膀,看看爸。他們給他幹活,她說,住在他的地裡。
我現在是她的親人了,他說。
我噁心得直想吐。耐蒂在非洲,我說,當傳教士。她寫信告訴我你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是嗎,他說,現在你總算知道了。
黛西看著我,滿臉可憐我的神情。他就是這樣的人,他把這件事瞞著你,她說。他告訴過我他怎麼養大了兩個不是他女兒的小姑娘,她說,我以前一直不相信。
是啊,他從來不告訴她們,莎格說。
你真是個可愛的老傢伙,黛西說著,親親他的腦門。他來回撫摸她的胳膊。他笑眯眯地瞅著我。
你爸不懂得怎麼跟人打交道過日子,他說,白人用私刑殺害了他。這事太慘了,不能告訴正在成長的可憐的小女孩。他說,任何人都會像我那樣做的。
不見得,莎格說。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他明白她什麼都知道。不過他根本不在乎。
拿我來說,他說,我知道白人是怎麼回事。關鍵在錢。咱們黑人的毛病在於他們剛一擺脫奴隸制就什麼東西都不想給白人。可問題是你非得給他們些甜頭。不是錢就是地,要不然就是你的老婆,你的屁股。所以我就是幹什麼都送錢。我撒種以前就讓這個人那個人都知道每三粒種子裡總有一粒是為他播的。我磨麥子的時候也為他磨。我在城裡重新開你爸那爿店的時候,我僱了個白人來經營店堂。好處在於,他說,我是用白人的錢收買他的。
西麗,趕快問這位大忙人你要問的問題,莎格說,我看他的飯都快涼了。
我爸埋在哪兒?我問。我只要打聽這一件事。
在你媽的墳邊上,他說。
有墓碑嗎?我又問。
他看看我,好像我是個瘋子。被私刑殺害的人的墳上從來不立墓碑,他說。好像人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媽媽的墳有墓碑嗎?我問。
他說,沒有。
我們離開的時候,小鳥跟我們來的時候一樣,唱得很好聽。可我們一拐彎離開大路,它們好像都不唱了。等我們到墓地的時候,天色變陰了。
我們四處尋找爸和媽的墳。一心希望哪怕找到一片說明地方的木片也好。可我們什麼都沒找到,到處都是野草、蒼耳草,有些墳頭上有幾朵褪了色的紙花。莎格拎起一隻不知誰家的馬掉的馬掌。我們拿著老馬掌轉圈,我們倆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頭昏眼花,差點沒倒下。我們把馬掌插在我們倆差點倒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