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紫顏色 艾麗斯·沃克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上帝:

自從我知道耐蒂還活著,我就有點神氣起來。我想,等她回家,我們就離開這兒。她和我,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我想知道他們的模樣。卻又不敢去想他們。我感到丟臉。老實說,那不完全是愛。他們這兒正常嗎?頭腦好使嗎?講情理有見識嗎?莎格說亂倫生的孩子常常很笨。亂倫是魔鬼的壞招兒。

可我真想念耐蒂。

這兒真熱,西麗,她來信說。比七月還熱。比八月加七月還要熱。就像七、八月間在小廚房裡守著大火爐做飯那麼熱。

親愛的西麗:

我們要去住的村子派了個非洲人來船上接我們。他的教名是約瑟夫。他又矮又胖,手軟得好像沒有骨頭。他跟我握手時,我覺得好像有樣軟綿綿、潮乎乎的東西掉了下來,我差點去抓住它。他會說一點英語,他們叫半吊子英語。跟我們說的英語很不一樣,又多少有點相像。他幫我們從輪船上把行李卸下來裝到來接我們的小船上。這些小船其實就是木頭挖的獨木舟,像印第安人的獨木舟,你在圖畫裡看到的那種船。我們的行李裝了三條船,還有一條船裝我們的醫療用品和教學材料。

我們坐上船就聽船伕們邊唱邊你追我趕地往岸邊劃去。他們不大留心我們這幾個人和貨。我們到岸時他們並不搭把手幫我們下船上岸,他們還把我們的一些東西放到水裡。他們欺侮可憐的塞繆爾,約瑟夫說他給他們的小費太多了。他們一拿到錢就轉身招呼站在岸邊要乘輪船擺渡的人。

港口很漂亮,可是水太淺了,輪船進不來。因此在輪船航行的季節,小船船伕們的生意很好。這些人都要比約瑟夫身材高大,比他結實得多,他們大家,連約瑟夫在內,皮膚都是深咖啡色,不像塞內加爾人的那種黑顏色。還有,西麗,他們的牙齒結實極了,整齊極了,白極了!我在橫渡大洋的過程中老想到牙齒,因為我一路上差不多一直在牙疼。你知道我的大牙蛀得很厲害。英國人的牙齒真叫我嚇一跳。差不多都參差不齊,蛀得發黑。我真納悶是不是英國的水土有問題。非洲人的牙齒讓我想到馬的牙齒,滿口齊齊整整的,又直又結實。

港口「市區」的大小就跟城裡的五金商店差不多。市內有小攤,擺滿了布料、風雨燈、煤油、帳子、野營用的被褥、吊床、斧子、鋤頭、砍刀等工具。整個地方是由一個白人經營的,可有些賣農產品的攤子是租給非洲人的。約瑟夫指點我們買該買的東西。一把煮水的大鐵壺、一個洗衣服的鍍鋅的鐵盆、帳子、釘子、榔頭、鋸子、鎬、煤油和燈。

港口沒有地方給我們過夜,約瑟夫就僱了幾個在集市上閒逛的青年和我們一道立即出發去奧林卡,我們在灌木叢裡走了四天四夜。對你來說,就是叢林了。也許不是。你知道什麼叫叢林嗎?嗯,除了樹還是樹,到處是樹。而且是大樹。大得好像是造出來的。還有蔓藤、蕨草、小動物、青蛙。據約瑟夫說,還有蛇。可感謝上帝,我們沒有看到蛇,只有胳臂般粗的蜥蜴,這兒的人逮來吃的。

他們愛吃肉。這個村子裡所有的人都愛吃肉。有時候,你想盡辦法都不能讓他們幹活,可是隻要提起吃肉,只要你手頭有一小塊肉就行。要是你想讓他們幹大事,你就大談烤肉。對,烤肉野餐。他們讓我想起老家的鄉親,他們都一個樣。

我們總算到了。我是坐在吊床上讓人一直抬到村子的,我的腿麻得都快斷了,我以為好不了了。全村的人都圍了上來。他們從圓形小茅屋裡走出來。我以為茅屋頂是草鋪的,實際上是到處都長的一種樹葉。他們把樹葉採下來,曬乾,一層層地鋪在屋頂上,使屋頂可以防雨不漏水。這種活是女人乾的。男人給茅屋打樁,有時幫忙用河裡挖來的泥巴和石塊砌牆。

你沒法想象村民們圍著我們時臉上好奇的神情。他們開始只是瞪大眼睛看我們,後來有一兩個婦女摸摸我和科琳的裙子。我的裙子邊因為連著三天在篝火旁煮飯在地上拖得很髒,我都不好意思了。後來我看了看她們穿的裙子,我不再感到不自在了。她們很多人的裙子好像給豬在庭院地上拖過,髒得不成樣子。而且還不合身。他們又往我們跟前湊過來一點點——沒人開口說話——摸摸我們的頭髮,又看看我們的鞋子。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他們這種舉止是因為在我們以前的傳教士都是白人。他們很自然地認為傳教士都是白人,白人都是傳教士。男人們去過港口,有幾個還見過那位白人商人,所以他們知道白人並不一定都是傳教士。可女人從來沒去過港口,她們只看見過一個白人:她們一年前埋葬的白人傳教士。

塞繆爾問,他們是否見過住在二十英里以外的白人女傳教士。約瑟夫說,沒有。在叢林裡二十英里是很遠的路程。男人打獵時也許走出村子,去過十英里遠的地方,可女人老守著她們的草屋和田地。

有個女人問了個問題。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那女人打聽,孩子是我的,還是科琳的,還是我們兩人的。約瑟夫說他們是科琳的孩子。那女人打量了我們兩人一番,又說了幾句話。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那女人說孩子長得像我。我們挺客氣地笑了兩聲。

另外一個女人提了個問題。她問我是不是也是塞繆爾的妻子。

約瑟夫說不是,我跟科琳、塞繆爾一樣,也是個傳教士。有人說他們從來沒有想到傳教士會有孩子。另一個人說他從來沒有想到傳教士可以是黑人。

有一個人說,他前一天晚上做的夢正好是夢見新來的傳教士是黑人,而且其中兩個是女的。

這時候,我們周圍亂鬨鬨的,小孩子們從母親的裙子後邊、姐姐的肩膀上鑽了出來。近三百個村民簇擁著我們來到一個有樹葉做屋頂但沒有牆壁的地方。我們席地而坐,男人坐在前面,婦女和兒童坐在後面。幾個很像家鄉教會中的長老的老人——他們穿著肥大的褲子,油光光不合體的上衣——大聲說著悄悄話:黑人傳教士喝不喝棕櫚酒?

科琳看看塞繆爾,塞繆爾也正在看科琳的眼色。可是我和孩子已經喝了起來,因為有人把咖啡色的泥制小杯子放在我們的手裡,我們太緊張了,不敢不喝。

我們是大約四點鐘到的,在樹葉搭的天棚下坐到九點左右。我們進村後的第一頓飯是在那兒吃的,飯是一鍋花生燉雞,我們用手抓著吃。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聽唱歌,看跳舞,舞蹈帶起不少灰塵。

歡迎儀式的最主要內容是介紹做屋頂的葉子。一位村民講有關的故事,約瑟夫給我們翻譯。這個村子的人認為他們世世代代一直就住在現在這個村子的所在地。這地點好極了。他們種木薯,收成極好。他們種花生,收成也很好。他們還種山藥、棉花和小米。種各種各樣的東西。但是,很久以前,有一次,村裡有個人想多種些地,比給他的那份還要多的地。他想多收些,可以拿剩餘的部分去跟沿海的白人做買賣。因為他當時是酋長,公共的土地他越佔越多,派了越來越多的老婆去種這些地。他越來越貪心,把長屋頂樹葉的地都開荒種莊稼。連他的老婆們都覺得這樣做不大對頭,便開始抱怨,可她們是一夥懶女人,沒人理會她們。沒人想到屋頂樹葉減產的後果。末了,這位貪心的酋長佔地太多,連長老們都深為不安了。於是他收買了他們——用他從海邊商人那裡得來的斧子、布匹、煮飯鍋。

雨季下了場暴雨,把村子裡所有的屋頂都打壞了。人們大為驚惶,他們發現哪兒都找不到屋頂樹葉了。自古以來屋頂樹葉長得很茂盛的地方,現在只有木薯、小米、花生。

老天爺用風雨鞭撻奧林卡的人民,狂風暴雨肆虐了六個月。風雨像長矛似的鋪天蓋地刮過來,刮掉牆壁上的泥巴。狂風把牆上的石塊刮下來,刮到飯鍋裡。天上下小米大小的冰涼的石子,把男女老少打得生疼,使他們發燒得熱病。小孩先得病,接著父母也病倒。村裡開始死人。到雨季結束時,全村的人死了一半以上。

人們祈求上帝,急切地等待雨季快些過去。等雨一停,他們馬上衝向過去長屋頂葉子的地方,到處找這種樹的樹根。從前這裡生長過無數棵屋頂葉子樹,可現在只剩下十來棵了。過了整整五年,屋頂葉子樹才又茂盛起來。在這五年裡,村裡又死了好多人。很多人離開家鄉,一去不返。很多人被野獸咬死吃掉了。很多很多人病倒了。大家把酋長從店裡買來的器皿用具全還給了他自己,強迫他離開村子,永遠不許回來,把他的老婆們都分給別的男人。

終於有一天,所有的屋頂又都用屋頂樹葉鋪起來了。那一天,全村人熱烈慶祝,又唱又跳,講屋頂樹葉的故事。屋頂樹葉成了他們崇拜的東西。

故事講完了。我抬起頭來,隔著孩子們的腦袋,我看見一樣東西慢慢地朝我們走來,一樣大大的、棕色的、長而尖的東西,足有一間房間那麼大,下面有十來只腳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著。到了天棚跟前,他們把這樣東西送給我們。原來這是我們的屋頂。

人們彎腰匍匐,迎接它。

約瑟夫說,你們以前的那個傳教士不讓我們舉行這個儀式。不過奧林卡人熱愛這個儀式。我們知道屋頂樹葉不是耶穌基督。但它雖然微不足道,作用卻極大,難道不像上帝?

於是,西麗,我們就面對奧林卡人的上帝坐著。西麗,我又困又累,一肚子的花生燉雞,耳邊迴響著歌聲,我覺得約瑟夫所講的話是能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聽了有什麼感想?

我想念你。

你的妹妹耐蒂

親愛的西麗:

我好久沒有工夫給你寫信了。但是不論我在做什麼,我總是想寫信告訴你。親愛的西麗,不論在晚禱時刻,在半夜裡,還是在做飯的時候,我總是在心裡默默呼喚,親愛的,親愛的西麗。我想象你確實收到我的信,並且正在給我回信,信上說:親愛的耐蒂,我的生活就是如此這般。

我們五點起床。早飯很簡單:小米粥加水果。接著便上課。我們教孩子學英語、閱讀、寫作、歷史、地理、算術和《聖經》故事。十一點鐘,我們放學吃午飯,做家務。一點到四點的時候,天氣太熱,沒法活動,不過有些做母親的還坐在草房後面縫縫補補。下午四點開始,我們給大孩子上課,晚上才騰出工夫教大人。有些大孩子習慣到教會學校來上課,可小一些的不習慣。有時候他們的母親拖著他們來上學,他們又踢又鬧,不肯來。來的都是男孩。奧莉維亞是唯一的女孩。

奧林卡人認為女孩用不著受教育。我問一位母親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說,女孩對自己沒有用;只有對丈夫還有點用處。

有什麼用處?我問。

哦,她說,可以當他孩子的母親。

我不是什麼人的孩子的母親,我說,可我是個有用的人。

你不算什麼大人物,她說,不過是傳教士的苦工。

我乾的活確實很苦,我從來沒想到我能幹這麼多的活。我打掃校舍,做完禮拜以後我收拾場地,但我並不覺得我是個苦工。這個女人——她的教名叫凱薩琳——用這樣的眼光來看我,實在使我頗為吃驚。

她有個小女兒,叫塔希。她常在奧莉維亞放學後跟她玩。在學校裡,男孩中間只有亞當肯跟奧莉維亞講話。男孩子並不欺侮她,只是——怎麼說呢?他們幹「男孩子」的事情的時候,如果她加入進去,他們跟沒看見她一樣。不過,西麗,你別擔心。奧莉維亞跟你一樣,很倔強,頭腦很清楚,她比他們大家再加上亞當還要精明能幹。

為什麼塔希不能來上學?她問我。我告訴她,奧林卡人不相信女孩也該受教育。她馬上就說,他們跟老家不讓黑人讀書的白人一個樣。

哦,西麗,她真行。晚上,塔希做完她媽媽分配給她的全部家務活以後,就和奧莉維亞偷偷地躲在我的茅屋裡面,奧莉維亞把她學到的一切都教給塔希。在奧莉維亞的心目中,塔希就是非洲,就是她高高興興遠涉重洋來發現的非洲。其他的一切她都受不了。

譬如說,蟲子。不知什麼緣故,她被蟲子咬的疤總是發炎、潰瘍、流膿。她夜裡睡不好覺,因為森林裡的各種聲響叫她害怕。她過了好久才習慣這裡的飯菜,飯菜營養倒是挺豐富的,只是做得很不講究。村裡的女人輪流給我們做飯,有幾個比較乾淨,比較認真。奧莉維亞一吃酋長老婆們做的飯便噁心反胃。塞繆爾認為這也許跟她們用的水有關係,她們單獨用一口泉水,即使在旱季,泉水還是清澈見底。可我們吃了都沒有不好的反應。奧莉維亞怕吃酋長老婆做的飯好像是因為這些女人乾的活很苦,臉上成天沒有笑容。她們看到她就談論有朝一日她嫁了酋長,成為她們中間最小的妹妹時候的情景。這不過是個玩笑,她們都喜歡她,可我真希望她們別說這種話。她們並不快活,整天做牛做馬,可她們還是認為當酋長的妻子是無上光榮的。酋長整天挺著大肚子東走西逛,跟村醫聊天,喝棕櫚酒。

她們幹嗎要說我將來會做酋長的老婆?奧莉維亞問。

她們認為這是對你最好的誇獎,我說。

他胖得很,渾身油光發亮,一口大牙齒挺齊全的。她覺得她常做噩夢,夢見他。

你有一天會長大成為堅強的女基督教徒,我對她說,一個幫助人民前進的人。你不是當教師就是做護士。你會到處旅行的。你會認識很多比酋長還重要的人物。

塔希也會這樣嗎?她問。

對,我告訴她,塔希也會的。

今天早上,科琳對我說,耐蒂,我看我們以後一直互相用兄妹、姐妹的稱呼,免得這些人搞不清楚。他們有些人糊塗得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塞繆爾的又一房妻子。我真不喜歡他們這樣想,她說。

從我們到的那天起,我就發現科琳跟從前不一樣了。她沒有病,她還像以前一樣努力工作。她還是待人溫和,討人喜歡。但有時候,我覺得她情緒煩亂,心裡好像老有煩惱。

很好,我說,你這麼說,我很樂意。

還有,別再讓孩子們叫你耐蒂媽媽,開玩笑的時候也別這樣叫,她說。我有點愣住了,但我沒說什麼。孩子們有時候確實叫我耐蒂媽媽,因為我總是很體貼他們,總是婆婆媽媽地對待他們。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取代科琳。

還有一件事,她說,我認為我們以後不該互相借衣服穿了。

啊,她從來不借我的東西,因為我沒什麼東西。可是我老得向她借東西。

你沒有不舒服吧?我問她。

她說,沒有。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草屋,西麗。我們的學校是方的,我們的教堂沒有牆——至少在夏天沒有牆。我的草房既跟學校不一樣,也跟教堂不一樣。我的草房是圓的,有牆,還有一個圓形的屋頂葉子鋪的屋頂。從屋子這頭走到另一頭大約有二十步,對我來說樣樣都合適極了。我在土牆上掛了奧林卡人做的盤子、草蓆和本部落的布片。奧林卡人以他們織的美麗的棉布著名,他們手工織布,用漿果、泥巴、靛藍染料和樹皮給布染色。屋子中央是我的煤油爐,我的行軍床靠邊放,罩著帳子,看上去像個新娘的新床。我有一張小寫字檯——我就是用這張桌子給你寫信的、一盞燈、一張凳子。地上鋪有漂亮的鋪席,花花綠綠的,帶來一種溫暖的、住家的氣氛。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想有扇窗戶,村裡的茅屋都沒有窗戶。我跟婦女們一談起窗戶,她們就哈哈大笑。顯然,這兒雨季挺長,窗戶不實用。不過我決心要有扇窗戶,即使地上天天積滿雨水也無所謂。

我真想有一張你的照片,西麗。我箱子裡有英國和美國傳教士協會送我們的各種畫片。耶穌、使徒們、聖母瑪利亞、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圖畫,還有斯皮克、利文斯頓、斯坦利、施韋策的照片。也許有一天我會把這些畫片都貼在牆上。有一次,我比畫著想貼,但是放在用布和席子蒙起來的牆上,這些畫片使我覺得很渺小,很不快活,於是我又取了下來。連掛在哪兒都挺好的基督像在這兒也顯得挺古怪。當然我們把這些畫片都掛在學校裡了。在教堂聖壇後面,我們掛了好多張基督像。我想這就可以了,不過塞繆爾和科琳在他們的茅屋裡還掛畫像和聖物(十字架)。

你的妹妹耐蒂

親愛的西麗:

塔希的父母親剛來過我這裡。他們心煩意亂,因為她老跟奧莉維亞在一起。他們說,她變了,不聲不響的,想法太多,她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她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像她的一個姑姑,這個姑姑因為跟村裡的生活格格不入,結果被賣給了商人。這個姑姑不肯跟同她定了親的男人結婚,不肯向酋長鞠躬,整天什麼事兒都不幹,只是躺著嗑可樂果,咯咯亂笑。

他們打聽奧莉維亞和塔希兩個人在別的小姑娘幫母親幹活的時候待在我屋裡幹什麼。

塔希在家裡偷懶嗎?我問。

她父親看看她母親。她說,不,正好相反,塔希比她同年齡的小姑娘要勤快。幹活幹得也很快。可這是因為她想在下午跟奧莉維亞待在一起。我教她的東西她一學就會,好像她早就知道了,她母親說,但她並不真的記在心上。

她母親顯得不知所措,心煩意亂。

她父親很生氣。

我想,啊哈,塔希知道她永遠不會按照她在學的那種生活方式過日子的,但我沒有一語道破。

世事在變,我說,天下不再是男孩和男人的了。

我們的女人在這裡挺受尊敬的,她父親說,我們絕不會讓她們像美國女人那樣漂泊世界。在奧林卡總有人照顧女人的,父親、叔伯、兄弟、侄子。耐蒂修女,你聽了別生氣,我們的人可憐像你這樣的女人,你從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被趕了出來,到一個你不瞭解的世界,你得孤身一人為自己拼搏。

原來我無論在男人還是女人的眼裡,我想,都是讓人可憐、叫人看不起的可憐蟲。

還有,塔希的父親說,我們不是傻瓜。我們知道世上有些地方的女人跟我們的女人不一樣,可我們不主張我們的孩子做這樣的女人。

生活在變,我說,奧林卡的生活也在變。不是有我們在這兒嗎?

他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你們算什麼?三個大人,兩個孩子。到了雨季你們會死人的。你們這種人在我們這兒的天氣裡活不長。即使不死的話,你們也會給病魔折磨得有氣無力。就是嘛。我們以前見過這一切。你們基督教徒上這兒來,煞費苦心地改造我們,生了病就回英國去,或者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只有海邊的那個商人才留下來,可待了一年又一年,他不是剛來時候的那個白人了。我們知道的,因為他的女人是我們送去的。

塔希挺聰明的,我說,她可以當教員,當護士,她可以幫助村裡的人。

這兒不要女人幹這種事情,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