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紫顏色 艾麗斯·沃克 第2頁,共2頁

那我們該回去了,我說,我和科琳修女該走了。

別走,別走,他說。

在這兒只教男孩子?我問。

對啊,他說,好像我不是在反問他,而是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這兒男人對女人講話的方式老讓我想起爸。他們聽上一會兒便發號施令。女人說話的時候他們從來不看她一眼。他們看著地,低頭看著地。正如她們所說的那樣,女人也不「面對面地看男人」,「正面直視男人的臉」是件厚顏無恥的事情。她們看他的腳,或者他的膝蓋。我能說什麼呢?我們在爸身邊不也是這種樣子嗎?

塔希下次再踏進你的門檻的話,你馬上讓她回家。她父親微微一笑又說,你家的奧莉維亞可以來看她,來學學女人該乾的事情。

我也笑笑。心想,奧莉維亞是得受點教育,瞭解她周圍的生活。他的邀請真是極好的機會。

再見,親愛的西麗,請接受可能在雨季裡死去的、可憐的、被遺棄的女人的問候。

愛你的妹妹耐蒂

親愛的西麗:

最初森林裡隱隱約約傳來一些響聲,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後來是砍樹和拖木頭的聲音。有些日子是煙燻味。我和孩子還有科琳挨著個兒輪流生了兩個月的病。現在我們只聽見砍樹和又拖又拉的聲音。天天有煙味。

今天下午,一個男孩來上我的課,一進門就大聲叫喊,路修過來了!路修過來了!他跟父親在樹林裡打獵,親眼看見的。

現在村民們天天聚集在村邊木薯地旁,看他們修路。他們有的坐在小凳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我望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敬意。他們不是空著手去看修路的人的。啊,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從路修過來的那天起,天天給築路工送山羊肉、小米粥、烤山芋和烤木薯、可樂果和棕櫚酒。天天都像是野餐會。我相信他們彼此交了好些朋友,儘管修路的人是另外一個部落的,講的語言也不太一樣。反正我聽不懂。不過奧林卡人好像懂的。他們很聰明,能幹好些事情,而且對新事物接受得很快。

真想不到,我們來了已經有五年了。時光變遷很緩慢,卻又如水般流逝。亞當和奧莉維亞都快跟我一般高了,門門功課都學得很好。亞當尤其有數學天才,塞繆爾擔心他很快就沒有東西可教亞當了,他學過的知識都快教完了。

我們在英國的時候遇到過一些傳教士,他們在叢林裡沒東西可教他們的孩子時,就把他們送回家。可我們要是沒有這兩個孩子,我們很難在這兒過日子。他們喜歡村裡的開放精神,喜歡住在茅屋裡。他們非常佩服男人的打獵本事和女人獨立自主種莊稼的精神。不管我情緒多麼低落——我有時情緒真的很低落——只要亞當或奧莉維亞來親我一下,抱我一下,我立刻又來了精神,又能工作生活了。他們的母親和我不像從前那樣親熱了,可我越來越像他們的阿姨了。我們三個人一天天長得越來越相像了。

大約一個月以前,科琳告訴我以後她不在的時候不要請塞繆爾上我的草屋裡來。她說否則村裡的人會產生錯覺。這對我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科琳幾乎從來沒來看過我,我以後就沒什麼人可講話了,沒有朋友之間的交談了。可孩子們還來,有時候他們的父母想清靜一下,他們就在我這裡過夜。這種時候我高興極了。我們在火上烤花生,坐在地上研究世界各國的地圖。有時候塔希也來,給我們講奧林卡孩子們熟悉的故事。我鼓勵她和奧莉維亞用奧林卡文和英文把這些故事寫下來。這對她們是很好的鍛鍊。奧莉維亞覺得,跟塔希一比,她沒有什麼好故事可講。有一天,她講起「雷姆斯大叔」的故事,沒想到塔希知道故事的原版。她的小臉垮了下來。後來我們討論奧林卡的故事怎麼會傳到美國的,塔希極為感興趣。奧莉維亞給她講她的祖母怎麼當奴隸的,塔希都哭了。

可是村裡別的人都不想了解奴隸制情況。他們都不承認他們對奴隸制有責任。這一點,我實在不大喜歡。

去年雨季裡,我們永遠失去了塔希的父親。他得了瘧疾,村醫的一切招數都治不好他。他不肯吃我們治瘧疾的藥,也不讓塞繆爾去看他。我來奧林卡以後這是第一次參加葬禮。女人都把臉塗得雪白,穿白色壽衣似的長袍,尖著嗓門高聲哭泣。她們用樹皮把屍體裹起來,埋在樹林裡的一棵大樹下面。塔希傷心極了。她從小就一直努力想討她父親的喜歡,可她太小,不懂得她永遠不能使他滿意。但是他的去世使她們母女親近起來,現在凱薩琳就像是我們自己人。我說「我們」,指的是我和孩子們,有時候還加上塞繆爾。她還在服喪,不大走出她的草房,但她說她不再嫁人了(她已經生了五個兒子,現在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了。她已經成為名譽男人了)。我去看望她時,她明確表示塔希一定要繼續學習。她是塔希父親的遺孀中最勤勞的一個,她的田地收拾得乾乾淨淨,收成很好,種得也好,引人注目,因此受到誇獎。也許我可以幫她幹些活兒。女人只有在勞動中才彼此瞭解,互相關心。凱薩琳正是通過勞動才跟她丈夫的另外幾個老婆結成了朋友。

女人之間的這種友誼是塞繆爾經常談到的話題。但好幾個女人嫁給一個丈夫,而這位丈夫並不瞭解她們的友誼,也不跟她們建立感情,這使塞繆爾頗為不安。我想這一切的確挺複雜的。塞繆爾作為基督教牧師,有責任宣傳《聖經》中規定的一夫一妻制。塞繆爾被搞糊塗了,因為在他看來,既然女人們是朋友,能為彼此不惜犧牲一切——並非永遠如此,但比任何從美國來的人所想象的要好——既然她們嘻嘻哈哈,閒話聊天,彼此照看孩子,那麼,她們一定對現狀很滿意。但是很多女人很少與丈夫在一起。她們有些人一生下來就許配給老頭或中年男子。她們的生活總是圍著幹活、孩子和別的女人轉(因為女人不可能有男人做真正的朋友,如果有的話,就會受到種種流言蜚語和排斥非難)。她們真寵她們的丈夫。你真該來看看她們是怎麼奉承丈夫的。只要他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們就讚不絕口,不斷地給他們倒棕櫚酒,拿甜食。難怪這裡的男人都挺幼稚的。而幼稚的成人特別危險,尤其是在奧林卡,因為在這兒,丈夫對妻子有生殺權。如果他指責某個妻子是巫婆,或對他不貞,她就有可能被殺死。

感謝上帝(有時候是由於塞繆爾的干涉),我們來到這裡以後還沒發生過這類事情。可塔希常給我們講一些不久以前發生過的陰森可怕的處死女人的故事。上帝還得保佑受寵的妻子的孩子不要生病!這種時候,連女人之間的友誼都會破裂,因為哪個女人都怕別人、怕丈夫說她施了妖術。

祝你聖誕快樂,親愛的西麗,祝你全家聖誕快樂。我們在「黑色」大陸上歡度聖誕節,我們唱歌,祈禱,舉行盛大的野餐會,從西瓜、果子酒到烤肉,樣樣俱全!

願上帝祝福你。

耐蒂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本來打算在復活節前給你寫信的,可當時我的處境不好,我不願意用一些令人洩氣的訊息來加重你的負擔。這封信就此拖了一年。我第一件該告訴你的事是那條路。大約九個月以前,那條路終於修到木薯地旁。奧林卡人最喜歡慶祝典禮,因此興師動眾為修路工人擺宴席,鬧了整整一天。這些築路工又說又笑,對著奧林卡女人擠眉弄眼,調情逗笑。晚上好多人被請進村子,大家歡歡喜喜地鬧到深夜。

我認為非洲人很像老家的白人,他們以為他們是宇宙的中心,一切事情都是為他們而做的。奧林卡人肯定持有這種觀點,他們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條路是為他們而修的。事實上,築路工也大談奧林卡人現在去海邊方便得多了,有了柏油路,三天就能走到——騎腳踏車的話還用不了三天。當然在奧林卡沒有人有腳踏車。可有個築路工人有一輛,奧林卡的男人都看著眼紅,都說總有一天也要買上一輛。

所以,就奧林卡人來說,這條路已經「修好了」(反正,它已經到了村口)。真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築路工又回去幹活了。他們接到命令還要把路往前修三十英里!而且是沿著現在的路線直接穿過奧林卡村莊。等我們起床,凱薩琳剛種下山芋的地已經給挖掉修路了。奧林卡人當然反對。但築路工真的拿起了武器。他們有槍,西麗,上頭有命令讓他們開槍。

西麗,那情景真悽慘。奧林卡人真覺得上了大當!他們束手無策地站著——他們實在不會打仗,除了從前那些部落械鬥以外,他們很少想過打仗的事——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莊稼和家園被毀滅了。築路工嚴格按監工的指示修路,絲毫不差。道路必經處的每棟草房都給推倒剷平。西麗,我們的教堂、學校、我的屋子在幾小時內都被夷為平地。幸好我們把東西搶救出來了。現在一條柏油路筆直穿過村子的中心,村子好像給破了腹,抽掉了內臟。

酋長一聽說築路工要把路修進村子裡面,便去海岸打聽情況,爭取賠償損失。兩個星期以後,他帶著更加令人不安的訊息回來了。全部土地,包括奧林卡人的村子,現在屬於英國的一個橡膠製造商了。他走近海岸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千百個像奧林卡這樣的村子正在清除道路兩邊的樹林,改種橡膠樹。古老參天的桉樹和其他各種樹木、獵物以及樹林裡的一切都被砍倒殺死,土地被迫休種,他說,地上光禿禿的,跟他的巴掌一樣乾淨。

開始他以為那些告訴他有關英國橡膠公司情況的人一定搞錯了,至少關於這家公司的領地包括奧林卡村在內的說法是錯的。可最後人們讓他去總督府,那是一座白色大房子,院子裡旗幟飄揚。他在那裡見到了總負責的白人,和他談了話。就是這個人給築路工下的命令,這個人是從地圖上才知道有奧林卡這個村子的。他講英語,我們的酋長也努力用英語與他交談。

他們的交談一定很艱難。我們的酋長英語並不好,他只是從約瑟夫那裡學了幾個詞,而約瑟夫總是把「英語」說成「陰雨」。

可最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因為村子現在不為奧林卡人所有,他們必須付租金,為了用水,他們必須付水費,因為水也不為他們所有。

人們聽了哈哈大笑。這事聽起來實在荒唐。他們世世代代一直住在這兒的,怎麼村子會不是他們的了。可是酋長沒有笑。

我們得跟那個白人打一仗,他們說。

那白人可不是孤身一人,酋長說,他把軍隊帶來了。

這是幾個月以前的事了,到目前為止還是風平浪靜。人們像鴕鳥一樣生活,只要有辦法絕不走那條新修的路,而且從來不朝海岸方向看一眼。我們又蓋了一座教堂、一所學校和一棟茅屋。我們等著。

這些日子裡,科琳得了非洲寒熱,病得很厲害。從前很多傳教士都因為生這種病死去了。

但是孩子們都很好,男孩們現在願意與奧莉維亞及塔希一起上課了,很多母親都把女兒送來上學。男人們不樂意。誰會想娶跟丈夫一樣懂得不少事的妻子呢?他們火冒三丈。但女人們自有辦法,她們愛孩子,連女兒都愛。

等情況好轉的時候,我會再給你多寫信的。我相信上帝,情況會變好的。

你的妹妹耐蒂

最最親愛的西麗:

復活節以後,整整一年的日子都很艱難。科琳生病以來,她的工作都由我來承擔,同時我還得護理她,而她很討厭我。

有一天她躺在床上,我給她換衣服,她使勁瞪我,瞪了好久,她的眼神充滿妒意卻又頗為可憐。為什麼我的孩子長得都像你?她問。

你真的覺得他們很像我?我說。

他們簡直跟你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她說。

也許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起的緣故,你對別人的愛能使他們長得像你,我說。你知道,有些老夫妻長得像極了。

我們到這兒的第一天,這裡的女人就看出你們長得很像,她說。

你原來一直在為這事兒煩惱?我想打個哈哈把話扯開。

但她還是望著我。

你第一次見到我丈夫是在什麼時候?她一個勁兒地問。

這時候我才明白她的心事。她以為亞當和奧莉維亞是我的孩子,而塞繆爾是他們的父親!

啊,西麗,這麼多年來,這件事一直在折磨她!

我是在見到你的那天才見到塞繆爾的,科琳,我說。(我還是沒記住時時用「姐姐」的稱呼。)上帝作證,我說的是實話。

把《聖經》拿來,她說。

我把《聖經》拿過來,把手放在上面,起誓我說的是實話。

你知道我是從來不撒謊的,科琳,我說,請相信我現在說的是實話。她又把塞繆爾叫來,要他起誓在我跟他認識之前他沒見到過我。

他說,我向你道歉,耐蒂妹妹,請原諒我們。

塞繆爾一走出屋子,她就要我撩起裙衫,她從病床上坐起來檢查我的肚子。

我真替她難受,西麗,也為自己感到羞辱。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她對孩子的態度。她不讓他們走近她身邊,他們感到莫名其妙。他們怎麼能弄懂呢?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抱養的。

下個季度,村裡就要種橡膠樹了。奧林卡人打獵的地盤已經被破壞,男人得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尋找獵物。女人整天待在地裡照管莊稼,祈禱上天。她們對天地唱歌,也對木薯和花生唱歌,既有愛情歌曲,也有表示永別的歌曲。

我們這裡,人人都很憂傷,西麗。我希望你的生活能幸福。

你的妹妹耐蒂

親愛的西麗:

你猜是怎麼回事?塞繆爾也認為兩個孩子是我的!因此他才動員我跟他們一起來非洲。我到他們家的時候,他以為我是跟蹤追跡找孩子來的。他心腸很軟,下不了狠心,不能把我攆走。

如果他們不是你的孩子,他問,那是誰的?

但我首先要問他幾個問題。

你去哪兒找到他們的?我問。西麗,他給我講了一個能使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希望你,可憐的人,有些心理準備。

從前有個富裕農民,他在城邊有田產。就在咱們的城邊上,西麗。他莊稼種得好,幹什麼都發財,他決定開爿店,賣布匹,試試運氣。結果,他的生意非常興隆,他只好動員兩個弟弟來幫他經營。日子一久,他們的買賣越來越好。白人商人開始聚在一起,抱怨他的店把他們這些店的黑人顧客都搶走了,這個人在布店後邊開的鐵匠鋪把一些白人的生意又攬了過去。這樣下去不行。於是,一天夜裡,這個人的店被燒了,鐵匠鋪被砸了,這個人和他的兩個弟弟在半夜裡被拖出家門,用私刑處死了。

這個人有一個他十分心愛的妻子,他們有一個小女孩,還不到兩歲。她當時還懷著一個孩子。鄰居把她丈夫的屍體抬回家來,屍體殘缺不全,而且都被燒焦了。她看到丈夫慘死的情景昏死過去。她生下第二個孩子,也是個女孩。後來寡婦的身體養好了,但頭腦卻永遠糊塗了。她在吃飯的時候還像往常一樣給丈夫擺一份刀叉,她一天到晚總在說她和她丈夫的打算與計劃。鄰居們雖然不是有意,卻越來越避開她,一方面因為她談論的計劃都不是黑人能想到做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因為她苦戀過去的樣子實在太悽慘了。她是個漂亮的女人,而且還有土地,但沒有人替她耕種,她自己又什麼都不會;她還老等著她丈夫吃完她給他做的飯,親自下地去張羅。於是很快家裡就斷糧了,光靠鄰居接濟,她跟兩個小娃娃就在院子裡胡亂找些東西來餬口。

她第二個孩子還在襁褓裡的時候,鎮上來了個陌生人。他竭盡全力照顧這個寡婦和她的兩個孩子,沒過多久,他們就結婚了。她馬上就第三次懷孕了,但她的腦筋還是不清楚。從此以後,她年年懷孕,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精神越來越不正常。又過了好幾年,她去世了。

她去世的前兩年生了個女孩,她身體虛弱沒法餵養。後來她又有了個小男孩。兩個孩子起名叫奧莉維亞和亞當。

這就是塞繆爾的講話內容,我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複述他的話。

跟寡婦結婚的那個陌生人是塞繆爾皈依基督以前的朋友。他抱著孩子來塞繆爾家的時候——先是奧莉維亞,後來是亞當——塞繆爾覺得他沒法不收下孩子,他甚至覺得他們是上帝聽見他和科琳的祈禱,專門給他們送來的。

他從來沒跟科琳談起那個男人和孩子「母親」的事,他不想讓她在歡樂的時候感到傷心。

後來,我忽然冒了出來。他仔細一琢磨,想到他的朋友一直流氓成性,便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他沒多盤問便把我收下了。說老實話,我一直對這一點感到奇怪,不過我把它歸結到基督徒的憐憫之心。科琳問過一次,我是不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我解釋說我是個大姑娘了,我家裡人口多,又很窮,我該離開家自己找工作養活自己了。

塞繆爾把來龍去脈講給我聽的時候,我哭了,眼淚把襯衣溼了一大片。我一時沒法告訴他們事實真相。但是,西麗,我可以告訴你。我衷心祈求上帝讓你能收到這封信,即使別的信一封都收不到也行。

爸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你的忠實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