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紫顏色 艾麗斯·沃克 第2頁,共2頁

我從來沒想到我無知到這樣的地步,西麗。我對自己的瞭解簡直是滄海一粟。可比斯利小姐說我是她教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但有一點我十分感激她,她教會我自己學習,靠讀書,靠鑽研,靠寫一手好字,還使我多少保持求知的慾望。因此,在科琳和塞繆爾問我是否願意跟他們來,並幫他們在非洲中部建立一所學校的時候,我說願意。不過,他們必須把他們知道的一切教給我,使我成為一個有用的傳教士,一個他們可以稱之為朋友而不感到羞恥的人。他們答應接受這個條件,於是我開始接受真正的教育。

他們恪守諾言。我日夜學習。

啊,西麗。天下竟然會有要我們掌握知識的黑人!他們希望我們成長,看到光明!他們不像爸和艾伯特那樣壞,也不像媽那樣被壓垮了。科琳和塞繆爾的婚姻十分美滿。開始時,他們唯一傷心的是他們不會生孩子。後來,他們說,「上帝」給他們送來奧莉維亞和亞當。

我想說,「上帝」還給你們送來孩子們的姐姐和阿姨。可我沒有說出口。對的,「上帝」送給他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西麗。他們是在愛撫、基督教的博愛和對上帝的信賴中成長的。現在「上帝」又派我來照看他們,保護他們,鍾愛他們。把我對你的滿腔熱愛傾瀉在他們的身上。這是奇蹟,對嗎?你肯定是不會相信的。

不過,要是你能相信我在非洲——我真的在非洲——的話,那你就什麼都可以相信的。

你的妹妹耐蒂

下一封信說:

親愛的西麗:

我們進城的時候,科琳買了兩塊料子給我做了兩身出門穿的衣服。一件茶青色,還有一件是灰色。長長的斜裙和西服式上衣,配上白色的布襯衣和繫帶的靴子。她還給我買了一頂鑲著方格寬布條的女式硬草帽。

雖然我為科琳和塞繆爾幹活,替他們照看孩子,我並不覺得自己是用人。我想這是因為他們教我學習,而我又教孩子們學習,而教與學和工作是沒有開始和結尾的——它們交織在一起。

向教友們告別真叫人難受。不過也很快樂。大家都滿懷希望,相信在非洲能做很多的事情。在教堂講壇上方掛了一條標語:衣索比亞向著上帝伸出雙手。衣索比亞就是非洲,這意義多麼重大啊!《聖經》裡的衣索比亞人都是黑人。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雖然《聖經》裡說得很明白,你如果注意詞句的話,就會看到這一點。欺騙你的是《聖經》裡的圖畫,以及說明文字的那些插圖。畫裡所有的人都是白人,所以你以為《聖經》裡的人都是白人。不過當時真正的白人在別的地方。因此《聖經》說耶穌基督的頭髮像羔羊的毛髮。羔羊的毛髮不是筆直的,西麗,而且也不是鬈曲的。

關於紐約——關於我們坐了去紐約的火車——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們乘的是火車的座席,可是西麗,火車上真有床!還有飯店!還有廁所!床是從椅子上邊的牆裡拉出來的,叫臥鋪。只有白人可以乘臥鋪,上飯館。他們不跟黑人用同一個廁所。

在南卡羅來納州的一個月臺上,有個白人問我們上哪兒去——當時我們下火車去呼吸新鮮空氣,撣掉身上的塵土與沙子。我們告訴他我們要去非洲,他不大高興,有點出乎意料。黑鬼去非洲,他對他妻子說,我算開了眼界。

我們到紐約時又髒又累,可又興奮極了。聽著,西麗,紐約是個美麗的城市。黑人自己有一個區,叫哈萊姆。黑人開的汽車比我想象的不知要漂亮多少倍,他們住的房子要比家鄉白人住的房子好得多。教堂有一百多個!我們每個都去了。我和科琳、塞繆爾及孩子們一起站在教徒前面,常常對哈萊姆人民的慷慨與熱心感到吃驚。他們的生活是如此美好與莊嚴,西麗。一提起「非洲」,他們便不斷捐獻,彎下身子摸出更多的錢來捐獻。

他們熱愛非洲。他們隨時隨地都會把帽子一扔起來捍衛非洲。說起帽子,我想告訴你,如果我們只用帽子募捐的話,我們的帽子盛不下他們捐給我們事業的錢。連孩子們都送來他們的零花錢。請把這些錢送給非洲的孩子們,他們說。西麗,他們穿得漂亮極了。我真希望你能看到他們。現在哈萊姆區裡,男孩流行穿一種叫燈籠褲的褲子——寬寬大大的褲子,只是在膝蓋下面才系得很緊。女孩流行在頭上戴花環。他們真是天下最美麗的孩子,亞當和奧莉維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還有請我們吃的那些飯,早飯、午飯和晚飯。我激動得吃不下去。可我光是嚐嚐那些菜就長了五磅。

各家的廁所都在屋子裡面,西麗。還有煤氣和電燈!

我們學了兩個月的奧林卡方言,這是我們要去的那個地區的人講的話。一位大夫(黑人)給我們做體格檢查,紐約傳教士協會送給我們和我們將落戶的村子一些藥品。傳教士協會是由白人主持的,他們不談關心非洲一類的話,只談責任,職責。離我們的村子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白人女傳教士,她已經在非洲生活了二十年。據說當地人十分愛戴她,儘管她認為他們跟她所謂的歐洲人是完全不同的種族。歐洲人是住在一個叫歐洲的地方的白人。老家的白人就是從歐洲來的。她說非洲雛菊和英國雛菊都是花,但完全不一樣。傳教士協會的人說她成績很大是因為她不去「寵」她照看的非洲人。她還會說他們的語言。告訴我們這番話的傳教士協會的人是個白人男人,他望著我們,好像不大放心,他不相信我們能像那個女人一樣很好地對付非洲人。

我去了協會以後情緒有些低落。那兒每塊牆上都有一幅白人男人的畫像。什麼叫斯皮克的,叫利文斯頓的。還有個叫德雷還是斯坦利的。我想找一幅白人女人的畫像,可是沒有找到。塞繆爾也有點憂傷,但他很快振作起來並告訴我們,我們有一大有利條件:我們不是白人,我們不是歐洲人。我們跟非洲人一樣都是黑人,我們和非洲人將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努力:振奮世界各地的黑人。

你的妹妹耐蒂

親愛的西麗:

塞繆爾個子高大。他除了戴牧師的白領圈外,幾乎總是穿黑色的衣服。他確實很黑。你不看他的眼睛的話會覺得他很陰沉,甚至有點陰險,但他棕色的眼睛極為溫柔,總是在沉思默想。他說的話總叫你放心,因為他從不胡說八道,也從不打擊你的情緒,從不故意刺傷你。科琳能夠嫁給他,有他做丈夫,真是幸運極了。

我給你談談我們那艘輪船吧。輪船叫馬拉加號,有三層樓高!我們都有帶床的房間(叫艙室)。啊,西麗,真沒想到會在滔滔大洋中躺在床上。而那海洋!西麗,大得你沒法想象。我們花了整整兩個星期才到岸。我們到了英國,這是個白人的國家,有的白人很好,組織了反奴隸制傳教協會。英國的教會也很熱心,要幫助我們。白人男女——他們跟老家的白人長得一模一樣——請我們出席他們的集會,請我們上他們家去喝茶,介紹我們的工作。英國人的「茶」其實就是室內野餐會。有各種各樣的夾肉麵包、小點心,當然還有熱茶。我們都用一樣的杯子和盤子。

人人都說我太年輕,當不了傳教士,可塞繆爾說我一心要去非洲,而我的首要任務是照看好孩子,再教一兩班幼兒園。

在英國,我們的工作好像明確一些,因為一百多年來英國一直在派傳教士去非洲、印度、中國,天知道有多少地方。他們帶回來的東西真多!我們在一家博物館參觀了整整一上午,裡面都是珍珠寶貝、傢俱、皮毛制的地毯、刀劍、衣服,甚至還有從他們去過的世界各國帶回來的墳墓。他們從非洲帶回來成千上萬只花瓶、罈子、面具、碗、籃子、雕像——它們漂亮極了,叫人難以想象造它們的人已經不活在世上。可英國人一再說明他們不再存在了。雖然非洲人當年的文明要比歐洲人發達(當然英國人是不會這麼說的,我是從一個叫羅吉斯的人寫的書裡讀到的),但他們已經有好幾個世紀一直過著艱苦的日子。「艱苦的日子」是英國人談起非洲時愛用的詞句。人們也很容易忘記是英國人使非洲的「艱難日子」變得更為艱難的。千百萬非洲人被捕捉,被出賣當奴隸——你和我都是這樣的非洲人,西麗!抓奴隸引起的戰爭摧毀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今天的非洲人民——他們中間最強壯的人被謀殺或者被出賣當了奴隸——疾病纏身,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一蹶不振。他們信仰魔鬼,崇拜死者。他們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

他們為什麼要出賣我們?他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仍然愛著他們?我在倫敦冰涼的街頭徘徊時一直思索著這些問題。我在地圖上尋找英國,它的形狀小巧而又平靜。我情不自禁充滿信心,只要努力工作,思想正確,非洲還是大有希望的。終於,我們坐船去非洲了。我們在七月二十四日離開英國的南安普敦,在九月十二日抵達賴比瑞亞的蒙羅維亞。一路上,我們只在葡萄牙的里斯本和塞內加爾的達喀爾稍事停留。

對蒙羅維亞人我們還是多少有些瞭解的,因為這個非洲國家是由回到非洲來生活的從前美國的奴隸「建立」的。我暗自納悶,他們的父母或爺爺輩裡有沒有人是從蒙羅維亞賣出去的?這些從前被出賣當奴隸、現在又回來當統治者的人和買他們的國家關係密切,他們回來的時候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西麗,我必須停筆了。太陽曬得不那麼厲害了,我得為下午的課和晚禱做準備。

我希望你在我的身邊,或者我在你的身邊。

我愛你。

你的妹妹耐蒂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見到的第一片非洲國土是塞內加爾。到過塞內加爾卻在蒙羅維亞居留,真是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塞內加爾的首都是達喀爾,那兒的人講他們自己的語言,我猜那叫塞內加爾文,他們還講法文。他們是我見到過的皮膚最黑的人,西麗。我們平時不是常常說「某某人黑得沒法再黑,黑得發藍」。這裡的人就是黑得不能再黑了。他們黑極了,西麗,黑得發亮。老家的人們談起真正的黑人時總說他們黑得發亮,可是西麗,要是滿城都是這些黑得發亮、黑得發藍的人,他們穿著藍色的長袍,長袍上是稀奇古怪的圖案,跟用各種布料縫成的被子的花樣差不多,你能想象是一番什麼情景嗎?他們個子高高的、瘦瘦的,脖子挺長,腰板筆直。你能想象這種情景嗎,西麗?我簡直覺得我是第一次看到黑顏色。西麗,整個場面有點神奇。這些黑人黑得耀眼,他們的光澤好像來自月光,真是熠熠生輝,不過他們的皮膚在陽光下也閃閃發亮。

可是我不太喜歡我在市場上遇到的塞內加爾人。他們一心想的只是推銷他們的產品。如果我們不買的話,他們立刻看透我們,就像他們很快看透住在那裡的法國白人一樣。我沒有想到會在非洲看到白人,可是這裡白人多極了。而且並不都是傳教士。

蒙羅維亞的白人也多得很。姓塔布曼的總統的內閣裡都有幾個白人。他的內閣裡還有不少長得像白人的黑人。到達蒙羅維亞第二天的晚上,我們出席總統府的茶會。塞繆爾說,總統府就像美國的白宮(我們的總統住的地方)。總統大談他對開發這個國家的打算和土人的問題,說他們不想幹活,不想齊心協力建設國家。我第一次聽見黑人用「土人」這個詞。我知道對白人來說,黑人都是土人。但他清了下嗓子說他指的是賴比瑞亞的「本地人」,但是我在他的內閣裡看不到這種本地人。連內閣成員的妻子們都沒一個能算得上是本地人。她們渾身上下綾羅綢緞、珠光寶氣,相形之下,科琳和我簡直就是衣不遮體,更說不上是什麼大場合穿的禮服了。不過,我想我們見到的總統府裡的女人大概把一多半的時間都花在穿衣打扮上了。但是她們好像並不滿足。一點都不像我們碰巧遇到的、正趕著班上學生去海邊游泳的學校老師那麼興高采烈。

我們離開塞內加爾以前參觀了他們的一個大可可種植園。一眼望去看不完的可可樹。村子就建在地中央。我們望著一家一戶疲憊的人群從地裡收工歸來,手裡還拿著裝可可豆的小桶(第二天這些小桶又當午餐飯盒),有時候——如果是婦女的話——身上還揹著孩子。他們雖然精疲力竭,可是他們還唱歌!西麗,就跟我們在家裡一樣。累壞了的人為什麼還要唱歌?我問科琳。太累了,幹不了別的事情,她說。而且這些可可園不是他們的,西麗,連塔布曼總統都不是可可園的主人。住在一個叫荷蘭的地方的人才是可可園的主人,那些做荷蘭巧克力的人。這裡有監工,他們住在田邊石頭砌的房子裡,他們迫使人們賣力幹活。

我又得收筆了。大家都睡了,只有我在燈下寫信。燈光招來很多蟲子,都快把我咬死了。我身上到處都是蟲咬的包,連頭皮和腳心都給叮了。

可是——

我說起過第一次看到非洲海岸的情景嗎?西麗,我的內心,我心靈深處大受震動,好像有個大鐘敲了起來,震撼我全部身心,我渾身戰慄。科琳和塞繆爾都有同樣的感受。我們就在碼頭跪了下來,感謝上帝讓我們看到我們的父母——活著的和死去的——哭泣著一心希望能重新看上一眼的土地。

啊,西麗!我有說不完的話要對你講!

我不敢祈求,我知道的。但我把一切交給上帝來決定。

永遠愛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