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五章 我想要的世界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三年之後。

泛亞聯合國面向全世界的新聞釋出會上,簡墨正在講話。

他這一次不是站在總理府外的臺階上,而是在總理府正式的新聞釋出廳中,面對著數百名國內外記者,聲音清晰洪亮:「……歸原法則的公佈,是為紙人提供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任何紙人都可以依據自己的意願做出抉擇。泛亞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強迫紙人做出違背自身意願的選擇。

「根據目前的資料顯示,普級、特級紙人歸原後,身體屬性和天賦與歸原前無明顯差異。異級紙人會失去異能,但保留原有特級及普級天賦。

「紙人歸原後,會擁有自然孕育生命的能力。紙人與紙人,紙人與原人結合後誕下的新生兒,各項指標與原人嬰兒無明顯異常。

「但紙人歸原後,目前尚未發現可以返回紙人狀態的案例。請諸位務必謹慎考慮,再付諸行動……」

婉拒了多家媒體私人採訪的邀請後,簡墨走出總理府,坐進車裡:「五的情況怎麼樣?」

「二正緊盯著他的魂晶呢。睡夢中還得一遍遍練習晶膜突破—這真是一場漫長的噩夢。」簡要笑著啟動了汽車,「我覺得三今天的情緒還是有些消沉。難道還沒人提醒他:雖然失去了異能,但他現在或許能夠造紙了?」

「今天早上我聽見十在和其他人打賭,三到底要幾天才能會想起這件事。我還是不要破壞他們這份樂趣了吧。」

「您也下注了?」

簡墨輕輕咳了一下,說:「怎麼可能呢。我才不做這麼幼稚的事情。」

簡要懶得戳穿自己的造父,把車停到了誕生紙檔案局:「卿潛剛剛發了資訊,說他們接了孩子,馬上就到了。」

楚中市的紀念廣場上,一個小姑娘向簡墨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簡墨彎腰把她抱起來:「萌萌,你又重了。」

「生日禮物!我的生日禮物!」或許因為還太小,小姑娘一點也不介意簡墨說自己重,熟門熟路地抱著他的脖子撒嬌要禮物。簡墨把頭側向簡要。簡要翻手就變出一個精緻的長耳朵小兔子。

「你已經有那麼多兔子了,還要?」卿潛拿著一個大大的紅氣球走過來。

跟在後面的沈灼左邊肩膀上掛著一個迷你的小熊書包,右邊掛著一個粉色的水壺,笑著提醒小姑娘:「萌萌,你忘記謝謝簡叔叔送你禮物了。」

萌萌小姑娘奶聲奶氣地說:「謝謝簡叔叔送我禮物。」

「不用謝。」簡墨把小女孩交到卿潛手上,對沈灼說,「你的新工作適應得如何?」

沈灼坦然從容道:「還好。有幾個朋友幫忙介紹業務,目前算是收支平衡。」

簡墨點點頭。

沈灼知道他問自己的用意,因此格外認真地說:「簡老師,你不用太擔心。只要做過兩年的造紙師,多半都有些身家。雖然不一定能支撐一輩子,卻也足夠他們應付到找到新工作的時候。」

三年以來,越來越多的紙人轉變成了原人。根據造紙管理局今年統計的資料,這個比例已經佔到既有紙人的50%以上。其中新生紙人的歸原比例更高,達到70%以上。

如所有人預料,這一現象導致造紙訂單數量崩盤式的減少。訂單沒有了,造紙師的收入自然也沒有了。他們雖然大多數並不擔心眼前的吃飯問題。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造紙師們在咒罵簡墨的同時,也不得不紛紛轉行,為未來謀出路。

簡墨儘管只是誕生紙檔案局局長,卻也通過各種途徑為造紙師的轉行尋求便利和優惠政策。他並不害怕造紙師會一怒之下寫造紙人引發動亂。畢竟大勢所趨之下,他們就算有心也支撐不了多久。簡墨希望更平穩地完成這一過渡時期。畢竟這些造紙師失去工作,跟他也不無關係。

受到影響最少的應屬異造師。異級紙人歸原後異能會消失,且他們歷來受到欺壓的情況是最輕的,因此歸原率明顯偏低。況且購置得起他們的人往往並不介意再多付出些報酬。現在能夠得到異級紙人的服務,反成了有錢人的熱門攀比專案。

沈灼雖然是異造師。但他從小在血庫長大,服務於血庫後來又被血庫強迫進行極限造紙,因此對造紙一事早已失去興趣。來到楚中後,受謝子韜牽累,沈灼又未能通過安全審查,只能先去了市圖書館,此後才被第二造紙研究所聘用。最後在卿潛的推薦下,沈灼成了邢教授的助理,終於得以在造紙徵稅修改案中一展身手。

修改案的後續工作延續了兩年多才結束。沈灼本是可以回到第二。可他卻說不想再當造紙師了,而是選擇和朋友合作開了一家稅務服務工作室,專門為目前還有生存空間的異造師和企業提供稅務諮詢。

「其實沒有造紙的生活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困難。」沈灼笑著看了一眼卿潛說,「我覺得現在就很好。未來或許還會更好。」

卿潛是簡墨造紙中目前唯一一位選擇歸原的紙人。當初歸原的時候,簡墨問她是否考慮清楚了。習慣使用異能的紙人,通常很難接受失去異能後的生活。但卿潛似乎適應得還不錯。歸原之後,她在無類應聘了一份體育老師的工作,非常受學生們喜歡。

四人各抱著一束鮮花放在紀念柱下。萌萌小姑娘把卿潛專門給她的一支小雛菊,放在所有花束的最上面,然後乖乖抱著兔子,牽著媽媽的手站著。

簡墨每次來都會把他最熟悉的那些名字找出來:萬千、君協、坦克、大叔、小水滴、司少朗……他們每個人的音容笑貌都定格在了最好的年華。可簡墨卻總忍不住去想,倘若所有人都還活著,那麼三四十年後,當他們一個個華髮滿頭,腳步蹣跚的時候,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如果萬千還在,變成了他口中的「老頭子」,簡墨心想,怕也不會像簡要和無邪那般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指不定會鬧得自己怎麼人仰馬翻、「家宅不寧」呢。

但就算是這樣……也很好啊。

「簡叔叔,你是怎麼做到一邊笑還能一邊流眼淚的呢?」萌萌小姑娘好奇的聲音從他腿邊傳來,「我怎麼就做不到呢?」

簡墨抹了一把臉,蹲下來,揉揉她的小腦袋:「你不需要做到。你和其他所有的小朋友,以後都不需要做到。」

無邪統計過紀念柱上所有的名字,一共十五萬八千三百六十二人。最初的紀念柱只有二十四根,後來變成了四十八根,最後又變成了七十二根。

每年清明的時候,紀念廣場都會被鮮花堆滿。祭奠者有曾與英靈生前一同戰鬥過的戰友,也有普通的楚中市民。近一兩年來,泛亞各地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自發自動地前來祭奠。

其實整個泛亞為此獻出生命的人,遠不止這十五萬八千三百六十二人。簡墨想,還有許許多多自己根本不知道叫什麼,也不知道最後犧牲在何處的人們。

離開紀念廣場後,他和簡要回了六街。

撫摸著自己曾經在下面擺攤過的大樹,簡墨眯起眼睛揚起頭,臉上落著樹葉縫隙裡撒下的點點碎金。

「這天氣真舒服。」簡墨愜意地嘆了一口氣。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把魂筆低價賣給來淘貨的造紙師。他還在三兒的幫助下,多次逃過六街國王與他那些手下的搜查。

「就在這裡。」簡墨指著不再發綠的池水,「我把包扔下去了。只差一步就被夏爾抓到了。」

簡要向清澈的池水裡瞧了瞧,調侃道:「應該已經不在裡面的吧。」

「當然不在了。」簡墨望著遠處的街道,「那個時候,每天早上七點都會有垃圾車來收拾。每天都能收走幾個紙嬰。我記得最多的一天,收走了二十七個……」他忽然長長撥出一口氣,「還好,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歸原法則公佈的第一年,楚中市的人口便如同上游水閘被開啟了般瘋狂湧入。不到兩年工夫,原本遷走的市民迴歸了百分之九十。楚中的集中居住措施取消,居民得以各回各家。石山中學教學恢復正常,楚中大學教學恢復正常……於是去年元宵,他終於有勇氣和簡要再去俯瞰一次楚中市。

曾經籠罩著整個城市的墳墓般的黑暗和死寂,好似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如今夢醒時分,大地上星羅棋佈的萬家燈火安然如舊。公路上一杆杆路燈連珠成線,車尾燈構成的道道流光如魚如龍。它們悍然聯手,將整個城市的版圖清晰地勾勒了出來。而位於中心區域的銅花區,不夜天璀璨重現。人潮洶湧更勝從前,地面的喧鬧聲直接傳到了他們的耳邊……

如果硬說有什麼和從前有顯著的不同,那就是他眼前這條街。兩側原本販賣私貨的店鋪和攤販,現在都變成了商店、餐館、洗衣店、水果攤等等。在正規造紙工具商店都陸續倒閉的情況下,六街也不可能重現多年前私貨氾濫的「輝煌」了。

兩人又停停走走了一段路。簡墨居然看見剛剛提到的六街國王,正坐在咖啡館的老位置上。

簡墨走到夏爾的對面坐下。

「你什麼時候回的國?」

夏爾瞥了他一眼:「託你的福,造紙師聯盟快維持不住了。老師叫我回來一趟,幫我那師兄想想辦法。哼,天要下雨,紙要歸原,我能有什麼辦法?依我看,還是早點解散的好。」

「你走了,歐盟那邊怎麼辦?」簡墨早已經習慣了夏爾冷嘲熱諷的說話方式,「休斯前不久還跟我說互助會現在的壓力很大。」

「我回來只是看看老師,過兩日就走。」夏爾淡淡地說,「也不耽誤什麼事。」

「沒想到你和休斯能合作這麼久。」

「既然對手都是歐盟調查局和七貴族,合作一下也無妨。」夏爾哼了一聲,含糊地承認,「當年的賬我還沒有和約克家清算。這算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將功贖過。至於最後要怎麼樣,就看我那個時候的心情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休斯讓我跟你說,三年來歐盟異級測試的通過者數量在遞減。」

「是啊,那休斯要高興了。」

「有什麼好高興?這如果不是偶然現象,約克家的垮塌只怕在他有生之年就能看到。」

「若是約克家都垮了,其他貴族世家只會更糟糕。」簡墨倒是很樂觀,「這不本來就是他所希望的嗎。」

夏爾瞟了他一眼:「別淨說別人,你自己呢?三年了,魂力波動還沒有恢復?」

簡墨倒是灑脫,直接解開手上的鎮魂印。

幽暗的星海中,只有一地大大小小的半透明碎片。

「真的是碎成了碴。」夏爾嘲笑著,嘴上卻又接著問,「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比三年前好了許多,頭也不怎麼疼了。連老師說,或許再靜養上幾年還有可能恢復,但也有可能再恢復不了了。不過反正現在有沒有魂力波動也不重要了。我眼下既不用造紙,也不需要和人魂力戰鬥。就這麼著也挺好的。」簡墨聳聳肩,「這又不影響我寫稿子。」

「你還真打算把寫作當職業了?」夏爾不以為然道。

「跟你的造紙師聯盟一樣,誕生紙檔案局過不了多久也要撐不下去了。我得給自己謀個新出路啊。」簡墨開玩笑道,「無邪開了一家出版公司。我準備把泛亞的文學這一塊撿一撿。」

「你這麼一說,我似乎也要考慮一下未來的飯碗問題了。」夏爾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換了個話題,「你還在這裡等你爸嗎?」

簡墨沒有想到夏爾突然問起這個,愣了起來。過了很長時間他看著手中的銀鏈,才開口:「他大概再不也想見我了。」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悶。兩人一個盯著茶杯,一個看著對方,都沒說話。

那一天,眾人沒有看見。

可夏爾卻在朱漆大門外看見了:一支顫抖的魂刺,自看不見的幽暗之所瞬息發出。刺身瑩白如玉,藍綠二色的光芒在星海中閃爍。然而,即將刺破魂晶的那一刻,它驀地停了下來。

足足凝滯了三秒之後,魂刺才在星海中化為了虛無。

當時他以為簡墨死了。衝進國策臺後,夏爾才發現這個傢伙被重簡方略的人圍著,雙眼緊閉,睡在了議員席位的第一排座椅上。兩隻手臂被安放在腹部。

眾人見簡墨昏迷,而簡東安然離去,以為最終是後者得逞,不禁歡欣鼓舞。但不久之後他們突然又意識到一件事:如果簡東釋放了遺忘言靈,為何他們對歸原法則的記憶卻都還在?

此後除了極少數的幾人,所有的議員們都過上了寢食難安的日子。他們不敢阻攔造紙徵稅修改案表決結果的公開,也不敢敷衍它在整個泛亞推行,包括誕生紙檔案局重新開始放還誕生紙,他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因為他們知道,世界上最強大的那位紙人手裡,正拿捏著他們的生命線。

當然也有不怕死的。比如向韌和宋光明,不斷暗中聯絡、攛掇各地的造紙世家,計劃刺殺簡東。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將計劃付諸實踐,實踐又是否成功了。因為六個月後,簡墨醒了,第一時間向全世界公開了歸原法則。一切都不重要了。

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懂,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結局。無人給出一個解釋。各種猜測和討論在非主流媒體和民眾的茶餘飯後間反覆傳播、翻炒,到現在也沒有一個定論。

但夏爾卻是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瞭解這對父子真實感情面貌的人。

那日親見到簡墨的魂刺直逼簡東的魂晶,他頓時就驚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後來朱漆大門開啟,他得知兩人在國策臺中徹底鬧翻,要生死相見的原委,心中仍在隱隱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