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四章 父與子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此刻,簡墨正站在上次演講所踏的那塊臺階上。

如簡要所料,簡墨進入總理府後,廣場上的敵人失去目標,很快就消失了。橙色陣圖的控制解除後,民眾雖然身心疲乏,但好在並沒有人受什麼傷。所以他們中間的大部分都沒有立刻離去,只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繼續等待今天的表決結果。重簡方略和前來援助的各方人馬為以防萬一,也沒有離開,依舊警惕地守在總理府門前。

有人看見臺階上的簡墨,馬上興奮地大叫起來。人群面露喜色,紛紛向他轉過身來,試著再靠近些。黑色的海洋頃刻間變得更加凝實緊湊起來。

「簡局長,結果怎麼樣?」

「對呀,怎麼樣?通過了嗎?」

「是不是通過了?」

「……」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

簡要一手豎在唇中,示意大家安靜。大家都注意到簡墨蒼白的臉色,想起剛剛的襲擊,立時都閉上了嘴。上百萬人幾乎在十秒鐘內就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集中了簡墨的身上,等待他公佈今天的表決結果。

簡墨強忍著暈眩,站直了身體。他望著臺階下的人群,鄭重地說:「接下來,我要講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請諸位—尤其是紙人,仔細記下。」

人們都愣了一下,不懂他為何不直接宣佈徵稅修改案的表決結果。不過所有人都安靜耐心地聽了下去。

「紙人的魂晶結構,分成兩部分。內部是形態和性質都與魂力波動相仿的內波動。外部則是屬性與內波動相同,但結構更加緻密的一層晶膜。」

他的氣息有些不足,聲音略顯虛弱。但在重簡方略成員的異能加持下,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邊。

「簡墨你閉嘴!!」李微生的聲音突然從他背後傳來。

這位年輕的總理先生的臉完全可以用猙獰來形容。他快步衝下臺階,指著簡墨漲紅了脖子高喊:「讓他閉嘴!不許他說話!!」

簡要驀地轉身,右手一劃一握。

這一下不僅是李微生,連同他身邊的十數名保鏢,都被扣在了空間隔離之中。總理府門前的安保人員見狀立時前來援助他們的總理。無數道異能直奔簡墨和簡要。

重簡方略的成員們又怎會讓總理府的人動他們。根本無需命令,所有成員全體迎上。兩方頓時展開激戰。

於是在民眾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簡墨站在雙方交戰的現場中,一刻不停地繼續道:「當晶膜從外面遭到達到碎晶極限的魂力攻擊,則晶膜破碎,魂晶消失,紙人死亡;可當晶膜從內部被—」

話到此處,聲音戛然而止。臺階上的簡墨從眾人眼前突然消失。

廣場的人們齊齊愣了一下,隨後激動道:

「出什麼事了?」

「簡局長去哪裡了?是不是被總理府的人抓走了?」

「他剛剛在說什麼?」

「我也不懂,就聽見魂晶、晶膜……魂力攻擊什麼的。」

「肯定是李微生把簡局長抓走了?剛剛簡局長要說話,可李微生硬不許他說—」

黑色的海洋瞬間動盪起來,他們焦急尋找著簡墨的身影,不安地叫嚷著。其中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簡墨身邊的紙人在造師消失後,惶然地四顧,跟著也憑空消失在了臺階上。

此刻的國策臺內,驚怒未平的議員們被李銘的大驚失色弄得滿頭霧水。

他們不及詢問,便見李銘腳下的影子忽然動了,如同池塘裡的一尾黑色鯉魚,眨眼就順著平整的地面滑了出去。

然而這尾鯉魚還沒滑過朱漆大門,一道黑影如風般從門外馳來,輕易破開了墨藍色制服的封鎖圈,驀地停在國策臺大廳的正中央。

眾人還沒看清黑影是什麼,只聽見「咚」的一聲—一個人被黑影重重扔到堅硬的地板。

「微寧!」李銘驚叫起來。

地上被摔得七葷八素的人正是簡墨。

而那道黑影,則是簡東。

眾議員中認識簡東的並不多,但都是極有判斷力的人。見到來人單憑自己一人便輕描淡寫地突破了國策臺的警戒,他們內心頓時警鈴大作。哪怕是脾氣暴躁的向韌,也謹慎著沒有發作。

簡東自然未將一干手無寸鐵的議員放在眼裡。至於周圍再度圍上來的安保們,他也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只丟下了一個「滾」字,便讓他們如同一排斷線的風箏,齊齊栽到了貼著淺色暗紋牆紙的牆壁上,然後集體昏厥過去。眾議員見狀,更是都自覺地後退三尺。

簡東面無表情地瞟了眼地上的青年,側過頭望向李銘,揚了揚眉毛:「李傢什麼時候連一個人都看不好了?」

李銘快步奔向簡墨時,簡要也憑空出現在大廳中。

這位空間協律者一眼瞄見令眾議員退避三舍的簡東,跟著搜尋到地上的人,頓時面露焦色。他瞬時閃了過去,搶在李銘前面趕到,檢查起自己造父的狀況。

「來搗亂的人真多。」簡東冷笑一聲,抬手一握,「關門。」

只聽「轟」「轟」「轟」「轟」「轟」「轟」連續六響,國策臺的六扇朱漆大門同時閉闔—連一絲光都沒讓進來。

李銘一驚,轉頭向簡東道:「李一,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若是再來晚一步,」簡東諷刺道,「他該講的不該講的,都要在總理府門口講完了。」

在場李家派系的議員聽完這句話,聯想起李銘適才的驚慌,心口一跳,慶幸之餘不免流露出後怕之色。而其他議員聽到「李一」這個名字,再看到李銘對此人的態度,隱隱也猜出了簡東的身份。現有史料對李青偃的造紙從未有過記載。但造紙世家代代承襲,口口相傳,多少比普通民眾要知道得多些。

這時地上的簡墨勉強緩過一口氣,在簡要的扶持下,慢慢坐了起來。

簡東目光落回他的身上,問道:「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簡墨被這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心口一股火氣衝了上來。他雙手撐著地面,忍著暈眩站了起來。

「你應該先回答我。」他盯著簡東,「為什麼要抹除我的記憶?!」

「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他爸瞧著他,「你只要閉上嘴,我保證,一切都會很好。你想要的一切也都會實現。」

簡墨怔怔地說:「我想要的一切都會實現?」

「對。你想要的一切。你看,你想要徵稅修改案通過,它通過了。如果你想要繼續放還誕生紙,我保證,以後也不會有人再攔著你。哪怕你想要在整個泛亞實施重方七十九條,李家以後也一定會幫你做到。

「你還是誕生紙檔案局局長,大司法院不敢對你做什麼。如果你喜歡的話,你也可以是造紙管理局局長,甚至是泛亞聯合國的總理。

「只要你肯聽爸爸的話—你為之奮鬥過的所有,你希望這個世界運轉的方式,你想要的紙人和原人平等相待、和睦相處,你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力……一切都會如你所願!你多年來的殫精竭慮、歷經磨難會獲得豐厚的收穫,紙人和原人也都會對你感激涕零……」

「我要的是這些嗎?!」簡墨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爸嘴裡說出來的,「我要的是這些嗎?我要的是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嗎?我要的是掌控一切操控人生嗎?我要的是別人的感恩戴德嗎—我要的什麼,你不知道嗎?我要是這個世道改變!變得更好、更公平、更自由!我要我身邊每個人都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我要他們不會僅僅因為對方是紙人或者不是紙人,就彼此敵視、傷害,然後相互廝殺,無休無止!」

「難道我不是這樣?」簡東反問。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讓我公開紙人變成原人的方法?!」簡墨憤怒地質問。

這一句話讓整個國策臺剎那間發生了一場十級大地震,同時還伴隨著十八級颱風過境。

除了李家派系外,所有議員都是目瞪口呆,茫然無措。他們彼此相望,都看見對方眼裡的不可思議和巨大的不安。

「簡墨在說什麼?」

「開什麼玩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紙人怎麼可能變成原人?」

「簡直是天方夜譚,胡說八道!」

但他們接著想到了今天堪稱天方夜譚的投票結果,還有李家反常到極點的表現。

「如果不是開玩笑呢?」有人小聲地說,「如果不是開玩笑,如果他真的能讓紙人變成了原人,那以後—」

倘若把造紙徵稅修改案比作為拆房子,毀地基,那麼紙人變成原人,就相當於建造者無論建多少房子搭多少橋樑,第二天它們都會自己長出腳,全部跑光—連渣都不會剩。如此一來,誰還會想要建房搭橋,誰又會請建造者建房搭橋?

向韌之前積累的滿腔憤怒頃刻間只剩滿地飄零。他急忙向旁邊的青霄席主求證:「這是真的嗎?」

附近的議員也全都捧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豎起耳朵聽著。

於席主頭上的白髮比上次看到的多了許多。作為李家派系的一員,他嘆了口氣:「這個訊息要是公開出去,就是天要亡我等。」

「真假有人驗證過了嗎?」宋光明根本不信,立刻追問。

「魂晶從外部擊破,紙人會死亡。但如果紙人能從內部打破魂晶,魂晶就會變為魂力波動—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驗證。我也不怕你們洩密。」於席主幹笑一聲,「你當韓廣平為什麼也要投贊同票?不就是為了讓李一閉嘴嗎?」

向韌和宋光明如遭雷殛,面無人色。他們慢慢扶著座椅坐下,完全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像他們這樣的議員極多,一時間均是失魂落魄,茫然無措。稍好一點像丁一卓、江二橋,雖然勉強還維持著鎮定,但表情也是十分難看。

可也有少數人對這個訊息是歡喜的。

比如方執,他臉上雙眸放亮,像極了晨曦時透出的天光。只是這驚喜之色中又摻雜著幾分擔憂。

又比如陳燃,他按著桌子一個人笑得肩膀都抽動了起來:「真好。元元,他們的報應到了……真是活該。」

而餘復的反應則代表了國策臺中極少數的非天賦者議員。她一臉的無關痛癢,優雅地理了理頭髮,笑了一聲:「這法子又是簡墨想出來的?從前我還當我兒子是年少無知,鬼迷心竅。如今看來,他的眼光倒是比我好些。」這位臨海席主根本不理會他人投來的不滿目光,只是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是這明明是利好紙人的法子,李一為什麼不同意呢?」

大廳中央的簡東也正在反問簡墨:「為什麼一定要變成原人呢?」他攤開手,臉上是簡墨從沒有見過的虛偽笑容,「你的造紙徵稅修改案通過後,造紙的規模就能被徹底控制住了。紙人和原人的根源矛盾也會得到解決。從今以後,紙人就能夠和原人和平友好地相處下去了。既然如此,你公開不公開歸原法則,不是都一樣?」

「既然你覺得都一樣,」簡墨氣極反笑,「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還要用歸原法則去威脅李家,換取他們默許徵稅修改案的通過?」

簡東沉下臉,盯著兒子沒有說話。

「因為你心裡很清楚,如果沒有歸原法則,李家不可能放棄既有利益,讓紙人獲得他們應有的權利。」簡墨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因為你心裡清楚,如果失去了這份威脅,這裡幾乎沒有人會考慮通過徵稅修改案。而今天我們所有人奮鬥得來的一切,早晚有一天會全部迴歸原點!

「靠施捨得來的權利,不是真正的權利!靠威脅得來的權利,也不是真正的權利!因為被施捨,就意味著有被收回的一天!因為被威脅,就意味著有被擺脫的一天!今天我站在這裡,你站在這裡,紙人才能夠與原人平起平坐!可有一天我死了,你不在了,他們怎麼辦?」

國策臺大廳里人們的臉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簡東冷冷道:「你不用擔心這些小事。我自然會選擇合適的方式,讓歸原法則傳承下去,不給李家任何反悔的機會。從現在開始,每一個紙人都可以放心享受屬於他們的權利。就算是靠威脅得來的,但只要這基礎足夠牢固,使用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你這是在自欺欺人!」簡墨氣得全身打戰,「你明知道這是靠不住的,為什麼還要找這麼多借口來強辯?!你要知道歸原法則是否公佈,影響的不是幾個人,幾十個人,而是整個泛亞的十億紙人,你怎麼可以把你的想法強加在他們的命運上?」

簡東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與簡墨從前熟悉的那種完全不一樣。他眼角的每一條皺紋,似乎都由狂妄與自傲組合而成。他的每一根頭髮,好像都在高高在上俯視著眾生。

他抬起頭,不屑一顧地說:「我是造紙之術造生的第一人。我見過的、經歷過的比泛亞任何一個紙人都要多。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恨情仇我全都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在過去的一百年裡孜孜不倦地奮鬥!我比你,比這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他們最想要什麼!!」

「是嗎?」簡墨梗著脖子反問,「那你問過大楊沒有,如果他是原人,他會不會被打爛了腿,連截肢的錢都湊不夠?你問過阿文沒有,如果當年所謂的‘通山礦難’裡死的那一千多人都是原人,他們是不是就可以都活下來?你問過死在基因解碼專案裡的五十七萬紙人沒有,如果他們是原人,誰敢拿他們做實驗?你問過中和門洩漏的五十萬紙人受害者沒有,如果他們是原人,誰敢放任他們自生自滅—誰敢?!」

他一口氣吼出這麼多話語,眼前白光閃過,大腦裡飄忽的感覺又起。簡要連忙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簡墨勉強站穩後,仍覺滿腔憤恨沒有倒完:「還有六街那些被垃圾車鏟走的紙嬰,還有曾經被扔到鯊魚口下面前的我,還有死在紙原戰場的紙人士兵—只政府軍一邊,六個月就有六百多萬……如果有歸原法則,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簡東被簡墨這一系列詰問問得幾乎啞口無言,眼中厲色愈濃:「那你呢?你希望把他們都變成原人,難道不是將你的想法強加在他們身上嗎!?」

「那就公開啊!讓他們自己選擇!」簡墨立刻道,「變成原人,或者維持現狀,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你敢不敢?」

「你閉嘴!!」簡東一掌拍向旁邊桌子。「轟」的一聲,碎片四濺,眾人驚避。他惱羞成怒地說:「你給我閉嘴!!!」

簡墨嘲諷地看著他爸:「你不敢。」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鋒,誰也不肯相讓。

簡東雖沒有使用異能,但他本是當世首屈一指的異級紙人,又身為眾多紙人團體的精神領袖,強大的氣魄好像巍峨群山一般壓在簡墨的肩膀上,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壓力。可簡墨十多年來與這個世界的舊規則殊死搏鬥,被誤解,被誣陷,被全盤打壓,被兵逼城下,也從未有一日認輸過。

國策臺威嚴莊重的大廳之中,一時間好似火光掠過,電閃雷鳴。

一隻剛剛成年的小鷹與正值巔峰的獅王爭雄。獅王的氣勢有著碾壓式的優勢,但幼鷹卻拼死抗爭。空氣中逼人的銳意宛若荊棘瘋長,冰凌橫生,幾乎刺破大廳的穹頂和牆壁。而身處其間的議員們也感覺胸口愈漸窒息。

「如果簡墨死在這裡,那可真是—」向韌被這低沉的氣壓壓得臉色發白,手按著心臟部位,口裡卻突然冒出這麼半句話。

旁邊宋光明及其他議員聞言眼睛微微放亮,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期望,盯著大廳中央的父子二人。

突然「轟」的一聲,一扇封閉的朱漆大門被踢開。

「該閉嘴的人是你!」那位李家老宅守衛隊隊長和一名少年大步走了進來。被踢開的門彈撞在牆壁上,然後驀地反彈回去,「轟」的一聲重新關上—將後面試圖跟著衝進來的人又關在外面。

部分甦醒後的安保試圖上前阻攔。只見一瞬間李守的身影宛若鬼魅般,幾乎同時出現在這十數人的身邊。眨眼間,所有安保慘叫著倒地。

眾議員心中再次警鈴大作,不知道這回來的又是哪位凶神。

簡墨的眼睛在李守身上一觸即離,直接落到了他身後的金髮少年身上。

「二?」

二走了過來,打量了一會兒簡墨,又看了眼簡要,道:「原來你的魂晶是藍色的。」

簡要愣了一下。可簡墨立時就懂了,蒼白的臉上透出一抹激動的紅:「你成功了!」

「我去找過其他人了,將方法告訴他們了。」二繼續說,「除了三和五還在昏迷,暫時還沒有辦法。」

簡墨點點頭,強烈的喜悅一下子沖淡了剛剛與簡東對峙的壓抑感。他覺得身體狀況好了許多,腦袋也不那麼暈了。

而這個時候,他卻聽見李守對他爸說:「因為一個李青偃,值得嗎?」

簡東身體令人不易察覺地一顫:「你胡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