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稅修改案進入議程的訊息宣佈後,很多人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哪怕簡墨企圖進行造紙徵稅修改的訊息在此以前就洩露了,絕大多數人也認為他只是說著玩玩。當然,也有少部分人對此並不意外。只是他們覺得,等簡墨撞了南牆後,這狂妄的毛病自然就好了。
接下來兩個星期中,除了李微生競選獲勝,當選下一任泛亞總理這一重量級事件外,泛亞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了這項提案的身上。媒體幾乎一半的時間和版面都給了這個話題。但他們無論是從哪個角度分析和評價,最後的結論無外乎是「痴人說夢」「毀國之策」之類。這一次連《權益日報》也保持了沉默。
簡墨對外界的輿論完全視而不見。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最後的衝刺行動中。
對剩下的反對者的「原文」,重簡方略做了細心研究。他們制定出一系列可能性最高的「策反」方案,依靠異能或者純粹的言辭來說服、來推動。其實誰也不知道這些努力是否會有效果。但他們仍舊竭盡全力,祈禱哪怕對提案有一星半點的推動作用。
而目睹了簡墨連日的廢寢忘食,連蔚猶豫再三,終於有一日當著簡墨的面叫來了簡要:「還記得那年我給你的紙條嗎?」
簡要點點頭:「最後沒有用上。」
簡墨看著兩人打啞謎似的對話,一頭霧水。連蔚嘆了口氣,問他:「你還記得每年造師節我收到的禮物嗎?」
簡墨知道連蔚寫造過許多紙人。但他就從來沒見過他們,也不曾聽連蔚提到過他們。每年造紙節收到禮物的時候,連蔚的反應也很奇怪—高興沒多少,苦澀和無奈反而更多些。
而現在他知道了。原來連蔚曾經是一名二型紙人造紙師。
簡墨曾聽陳元提過一次二型紙人。二型紙人,顧名思義是用第二人稱來寫出原文,造生出的紙人。
二型紙人又被稱為傀儡紙人。他們最大特點有二:一是當有需要的時候,造紙師能夠通過原文為紙人新增記憶。紙人造生後擁有先天的記憶,這一點與一型紙人相同。二則是,紙人造生後對造師的服從度極高,絕對不會違背造師提出的任何要求。而在這些要求之外,二型紙人能夠行使自我意志,因此不會讓其他人產生違和感。
「造紙之術傳播早期,寫造出二型紙人曾一度成為所有造紙師的榮耀之證。」連蔚回憶當年的風潮,「不過沒過多久,這股風氣就偃旗息鼓了。」
若究其原因,首先是寫造二型紙人原文異常耗時。李氏造紙研究所的一項研究結果顯示,二型紙人的自圓性表達大幅度低於一型紙人,更是嚴重低於三型紙人。其原文在一致性、合理性、深淺度三方面,需要達到嚴苛的水準才能造生成功。
「一名異級紙人的原文,通常準備一兩個月足矣。而二型紙人無論是哪個等級,原文通常需要半年到兩年時間,最後還不能保證造生成功。」連蔚搖搖頭,「現代派成為造紙主要流派後,能達到這個水準的造紙師簡直是鳳毛麟角。」
其次是二型紙人的高服從度非常雞肋。紙人受忠心暗示影響,本就會對造師保持一定程度的忠誠度。因此二型紙人雖然服從度超群,但對多數造紙師來說必要性並不高。且高耗時意味著高的購置費用。在相同的天賦和等級面前,誰願意花費數倍的價格,購置一個高服從度但服從物件卻是造師的紙人呢?那股風潮之後,造紙師為了避嫌,甚至會主動聲稱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寫造二型紙人。
「既然二型紙人如此不受歡迎,」簡墨疑惑,「那您當時為什麼還選擇這條路呢?」
話題進展到最難以啟齒的地方,連蔚又沉默了好久才開口:「你有沒有想過,造紙之術在面世之初只是一項新興的技術而已,後面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泛亞官員支援?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意識到它存在的隱患,並堅決反對嗎?普通家庭背景的李春和,怎麼能在造紙之術誕生短短十幾年後,就組建了造紙管理局?李家對政界的影響力為什麼上升得那麼快?」
簡墨腦海中猛然竄過丁之重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戰慄:「他們復刻了反對的政府官員?用二型紙人……替代了他們?」
連蔚點點頭,閉上眼睛:「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一名特造師,能夠成為萬山地區席主了吧?」
簡墨心下一沉。但幾秒鐘後,他又搖搖頭:「不對。你說在造紙之術盛行初期,李家復刻政府官員,我相信。畢竟最開始所有人都沒有經驗,會疏於防範。可三十年前總理府已經有辨魂師存在,你怎麼還能—」
他突然打住了,不能置信地說:「你復刻的是—紙人?」
連蔚神色晦暗地點了一下頭:「二次協定規定,紙人議員至少要佔國策臺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李家怎麼可能放任這百分之二十跟自己唱對臺。」
靈臺世界一切所見不具備法律效力。即便辨魂師發現紙人議員的魂晶不對了,也無法證明他們已經換了一個人。更何況大多數的辨魂師,本就在三大局的掌控之中。
簡墨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連蔚竟然也進行過復刻紙人的寫造。只是有李家支援,他比丁之重做得更加隱蔽,寫造技術也更精絕。那個時候的連老師,肯定是不在意那些被取代了的紙人的下場。
「所以後來,我報應就來了。」連蔚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明顯,「阿英死後,我就跟自己說,從此再不造紙。我本以為這樣就能稍稍減輕自己的負罪感。當我知道阿英真正的死因後,便覺得自己好像又被人從地下挖起,重新凌遲了一遍。我原以為,他只是絕望於被紙人搶走了研究,卻沒有想到他是被……被和我一樣的人給活活害死的。」
連蔚當時直接暈過去了。現在想來,壓倒他的不僅是知道連英被囚致死時的痛苦,還有那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悔恨吧。簡墨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連蔚。他不忍心責怪連蔚,卻沒有立場去安慰。
「該是還債的時候了。」等連蔚平復了情緒,他堅定地對簡墨說,「告訴他們,我要他們這一次全部投贊成票。」
連蔚當年一共復刻了43名紙人。因此現在簡墨擁有了316張贊成票—距離議案通過的最低票數,還差124張。
天塹變得淺了一些,但仍舊是一道天塹。
不管是祈禱這一日早些到來的人多,還是希望這一日晚些到來的人多,時間還是一秒不快一秒不慢地到達了兩週後。
東方漸漸染上一抹魚肚白,將夜的深藍色慢慢研磨成了蔚藍色。地平線彷彿一道向下拉的幕布,將一輪嶄新的旭日送入今天的舞臺。
連蔚給簡墨整理一下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微微泛紅:「一切順利。」
「我會平安回來的。」簡墨也回抱了下連蔚,然後望著連家客廳裡一排排的紙人。簡要、無邪,包括三十六子和十二序列的成員。能在這裡的,全在這裡了。
他不禁笑道:「你們這種陣仗,我倒真的有點緊張了。如果今天我死在—」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簡要板著臉打斷他。
這段時間重簡方略馬力全開,泛亞的造紙世家也沒閒著。針對簡墨的行動,無論是數量還是等級上升了不止一個層次。往常的暴力襲擊不算,簡墨常用的汽車就被人動了五次手腳。誕生紙檔案局總局、楚中市政廳的辦公室被投遞了二十六份炸彈郵件。其中一份差點就到了簡墨的手上。而這兩處的食堂、唐宋的供貨,甚至連家廚師採購的食材中,一共檢查出足以危及性命的有害物質十三次。局裡三名屬員,唐宋的一名顧客,還有連家廚師都不幸被誤傷。萬幸的是搶救及時,所有人都安然無恙了。
無邪第一個撲上來,含著眼淚抱住他:「爸爸,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接著三十六子和十二序列也陸續上來擁抱,祝他平安歸來,萬事順利。簡墨微笑著一一答應。直到他鬆開最小的十二,望向簡要,主動伸出雙手,「你也要抱抱嗎?」
簡要的表情像是在剋制什麼,但最後還是走上來,擁抱他。
「何時何地,不離不棄。」
簡墨怔了一下。
「不是血緣的羈絆,卻比血緣更加深厚牢固。何時何地,不離不棄。如此,我便賜你永生。」
簡墨望著自己的初窺之賞,很想說些什麼,可終究還是覺得沒有必要說。他看了一眼鐘錶,然後道:「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門開啟了。外面的光好像無數閃動著透明翅膀的精靈撲了過來。
今天的總理府廣場被完全站滿。從上方俯視下來,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每一滴水好似都和其他的水滴融合在一起,沒有任何間隙。
這種人員密集的程度,讓簡墨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找不到路進入總理府。在沒有任何組織的情況下,民眾完全佔據總理府廣場的情況極少。原人復歸徵兵序列和停戰那兩次的規模已經算是龐大。但他沒有料到,今日的規模竟然比前兩次還要大。
不過轉念再想,造紙業在泛亞繁榮了一百年,早把根系扎入了這個國家的各個領域。其利益牽扯的人數或許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然而當簡墨從車窗向外細看時,卻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封玲和老組長,看見了歐陽和他的父母。他看見辛望牽著鍾希的手,看見常來往攙扶著他的母親。他甚至還看見了祝鴻飛,胸口彆著一隻蝴蝶結髮卡……
除此之外,他還看見了許多不算熟悉的面孔。他們有的是被卿潛帶著逃離長凜市的原人,有的是在檔案局總局排隊領過誕生紙的紙人。有的他在原人復歸徵兵序列表決時見過的,有的他在紙原停戰表決時見過的,還有的身上還彆著紙協的六翼徽章……
當然更多的人,他從來沒有見過。簡墨無法辨認他們是紙人還是原人,也看不出他們的職業和背景。他們大多數衣著簡單樸素,沒有佩戴過分精緻的飾品。神態中略帶焦色,卻沒有不耐煩。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張望著,或偶爾與身邊人說句話。
直到他的車開了過來—
人們的視線齊齊向他投了過來,然後忽然舉起手,張開手掌。
他們的手心上,都畫著同樣的一枚雙三角。左邊魂筆,右邊誕生紙。它們的投影,共同組成一條通往遠方的道路—紙原共道徽章。也被許多人戲稱為空山虛影徽章。
廣場中心的人或許沒有第一時間感知到簡墨的到來。但他們看見前排的人高高舉起了手,他們也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無數隻手一排一排,又一排一排地從黑壓壓的頭頂上升起,好像一個個約好要一起破土而出的新生命。
不過十分鐘,總理府廣場上,不知道多少隻畫著紙原共道徽章的手掌在空中揮舞。白生生的,一片接一片,一片連一片,好像一朵朵浪花在黑色的海洋尖上翻滾、起伏……恰似那掀天海嘯,排山而來。
簡墨呆住了。
「少爺,你是不是從未想過,會有這麼多人支援造紙徵稅修改案?」簡要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泛亞並不是只有造紙師。相反,這個國家絕大多數的人,是沒有任何造紙天賦的普通原人和沒有任何天賦的普通紙人。他們的聲音微弱,他們的能力也普通。大局之下,他們或許什麼都做不了。但他們都知道,自己、自己的家人朋友,乃至自己的子孫後代,都將是造紙徵稅修改案的受益者。」
簡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車,怎麼走進的廣場。他只覺得自己的到來,就像一滴水落入滾油,讓整個廣場都沸騰了起來。
數不清的目光彷彿一道道透明的熱流,向他湧過來。身周的空氣被激發得上下翻卷,有若雲騰霧繞。他覺得自己能夠看懂每一個人的眼神,讀懂每一份情緒—這些纖細而堅韌的東西交織在一起,輕過浮塵,又重過千山,在他的眼前飛過,心頭壓過,留下一片五彩絢爛,波瀾壯闊。
他忽然覺得無比惶恐。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層疊累加、密不透風的寄望。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造紙徵稅修改案面對的局面有多麼糟糕。他所能做到的與他們所期望的,中間還隔著山川和大海。
正在簡墨思緒游離之際,簡要猛地拉住了他。
地面如一張紙片被轟然扯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環形大裂谷,將廣闊的總理府廣場一分為二。
簡墨一行人全部被困中央的小小孤島之上。而簡墨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踏了出去,下臨無地。
來了。
宛若流火的岩漿在千仞懸崖之下湍流、奔騰,像極了來源於地獄的河流。從下方撲來的,不只是令皮膚灼痛的滾燙熱浪,還有讓汗毛倒立的森森惡意。懸崖壁上黑漆漆的,不是被高溫烤焦的岩石,而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焦黑色人頭。
總理府廣場上的民眾發出驚駭的叫聲,呼喊著連連後退。
似乎是感應到簡墨驚愕的目光,那些烤焦的人頭也齊齊抬頭向他望去。數萬張焦黑的臉整齊劃一的動作,場景極為詭異。簡墨不久之前就差點變成這般模樣,此刻後背汗都炸開了。再被這許多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頓覺一陣眩暈,整個人向懸崖倒去。
簡墨心中暗叫不妙,求救之聲還未出口,便感覺自己被簡要大力向後拖去。等感覺自己雙腳在地面站穩了,他方才睜開眼睛。此刻那焦黑的人形仿若蝗雲,高高懸於半空之中了。
他們手持紅豔豔的岩漿團,在蔚藍色的天空背景中,地獄使者一般緊盯著他。
「異能禁區。」簡要突然道。
「什麼?」簡墨心中一沉。
一時間,簡要和他的保鏢團臉色都非常難看。周圍地獄流巖的異象還在,明擺著僅有他們立足的孤島處於禁區之中。這意味著岩漿團一旦落下,他們將毫無抵抗之力。
「怎麼辦—」簡墨的話未問完,頭頂上紅豔豔的墜落物就如雨點般傾落下。他被簡要一把抓住後背,跳下孤島。兩人猛地向黑色的深淵墜去。
如浪的高溫瞬間將他迎面包裹起來,皮膚疼得像是被車拖拽著在砂紙上馳騁。但不等他痛呼,便發現自己和簡要又出現在深淵上空。保鏢們正環繞在他們附近。
簡墨這才反應過來:孤島是異能禁區,可深淵不是。異能在孤島上不能使用,但在深淵中卻沒有問題。他不禁慶幸還好簡要反應敏捷。
然而他們所處的困境並非一跳就能破解。異能陣的空間壁壘十分強悍。他們進入了深淵,卻無法立刻離開深淵。焦炭人形的攻擊還在繼續,紅色的岩漿在深淵上空如同火山噴發,連綿不絕。紅色流巖和黑色煙霧讓人幾乎無法視物。儘管簡要一抓住機會就將焦炭人形削成碎片。可碎片一落回深淵,崖壁上便重新生出一個焦炭人形來。加之還要維持眾保鏢的空間隔離,簡要的異能存量此刻竟是以平常十倍的速度在消耗。
就在簡墨等人被困孤島時,一張泛著紫光的異能陣在總理府廣場上迅速鋪開。陣上的光華在繁複的陣紋中流轉。一顆裝著血液的透明玻璃珠被君策在陣心「咔嚓」一聲捏碎。強烈的紫光剎那間迸發出來,幾乎晃花了所有民眾的眼睛。眨眼間,細柔的紫色藤蔓從陣中生長出來,攀上了廣場上所有人的小腿。
下一秒藤蔓色變,藍、白、紅三色立刻顯露出來。
代表敵人的紅色數目遠比重簡方略眾人預料得要多。一眼望去,人數與歐盟調查局那次不相上下。君策一時判斷不出到底哪些是異能陣的發動者,只得先選擇可能性高的目標進攻。
就在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停駐在黑色深淵和紅色藤蔓上時,東方的地平線上,一道道細細的劍光突然閃現。
它們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一掠而過,在人們視網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眾人還在尋找殘影為何物時,劍光已至深淵之上,瞬息穿破異能陣的空間壁壘。而後它們綻放如蓮,一化萬千,天空中的地獄使者一個不落地被穿腦而過,炸成了團團黑色灰燼。
廣場上眾人的視線這才鎖定了目標,齊齊目瞪口呆。
飄逸的衣衫,悠然的姿態。上百位劍仙負手凌空而立,氣勢驚人。
仙劍完成任務,又一一回到劍仙們腳下。一位青衣劍仙率先落地,持劍在手:「爾等邪祟還是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
青衣劍仙正是賀子歸。他身旁還立著一位相貌精緻,宛若從畫裡走出的年輕女子。此女子無疑正是輕音。
輕音耳邊的銀鈴發出凌厲的響聲。她細長的手指輕輕點動,不知道從哪裡調配而來的無數石塊,宛若雨後山澗的泥石流,嘩啦啦地傾瀉入大裂谷,直將欲向外飛起的地獄重新堵回深淵。
其間不少漏網之魚掙扎著想逃出,也被賀子歸的連山和其他仙劍毫不客氣地斬殺。
不過一分鐘,深淵異能陣因抵抗不住洶湧的攻勢而崩解。猙獰的黑色裂谷轟然閉合。總理府廣場立時恢復得和之前毫無二致。簡墨和簡要等人終於得以腳踏實地。
就在簡墨向碧海長鯨眾人表示感謝之際,一張與紫霄殿頗為相似的橙色陣圖,幾乎是無縫銜接地覆蓋上總理府廣場。
廣場上百萬民眾的表情姿勢立時古怪起來。數秒之後,他們的身體抽搐著、顫抖著,肢體扭曲,動作僵硬地向簡墨的方向走來—頗似《末日》小說中的百萬喪屍壓境。
毫無疑問,廣場上的民眾被敵人控制住了。
劍仙們這下遲疑了。這次來襲之人全是普通人。縱然其中有些唱反調的,但相對異級紙人來說,亦是手無寸鐵之人。他們至多能將其擊倒打暈,卻是斷斷下不了死手的。
然而不等劍仙們想好怎麼控制力度,民眾身上藤蔓標色已然從藍白二色,瞬間變成了紅色。紫色圖陣中閃電的攻擊物件,頃刻間從萬人擴充套件為了百萬。
廣場慘叫迭起。
簡要連忙喝停紫電蕩敵這一重效用,並讓君策將廣場的民眾儘快轉移。
可敵人豈會讓他們如願。橙色圖陣的空間壁壘竟比適才的黑色深淵還要牢固十倍。重簡方略加上碧海長鯨的上百名劍仙聯合起來,一時都無法撼動。被控制的民眾雖然戰鬥力低下,但卻能起到極強的干擾作用。因此即便紫霄殿的敵我立判與敵消我長還在發揮作用,重簡方略與碧海長鯨也不得不陷入一場苦戰。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簡要突然問:「少爺,距離表決開始還有多久?」
簡墨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三十分鐘。」為避免意外干擾,今日他特地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出門。可惜來再早,他現在依舊在總理府外。
「您有沒有發現,對方的目的似乎是在拖延您進入國策臺的時間。」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簡要發現了襲擊行動的許多蹊蹺之處。但最為蹊蹺的地方並不在襲擊者身上,而是近在咫尺的總理府—作為泛亞最高政務處理機構,門口打得驚天動地,它竟然毫無動靜。
簡墨驟然記起,國策臺表決制度有規定,提案人遲到超過十五分鐘,當日表決取消。提案人可以在一週後重新申請表決,但簡墨卻做不到—因為今日之後,他就將進入大司法院的調查程式,一週後極可能已經失去提案資格。
「竟是打的這個主意。」他咬著牙。此刻莫說李微生與那幾百位國策臺議員,只怕院長也在裝聾作啞,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眼下最緊要是將您送進總理府。一旦您進入總理府,這場戰鬥也會停止。」簡要說。
然而敵人的目的就在於此,怎麼可能讓他們輕易得逞。黑色深淵的發動者就足夠難尋,橙色圖陣的發動者更是令人一籌莫展。
若是現在能夠使用辨魂之眼,他一定可以分辨出發動者的靈子波動。簡墨腦海中止不住冒出這個想法。
「您不要亂來!」簡要察覺出簡墨的想法,生怕他忍不住,立刻給周圍加了個空間隔離,才道,「司少朗帶著丁未呢。阿文還送了十名編劇和兩百名記錄者過來。」
一千名記錄者能夠覆蓋十萬人的刺玫城,兩百名記錄者至少可以監控兩萬人的舉動。記錄者觀察力驚人,呈現喪屍化的民眾會立刻被排除出觀察範圍。再加上十名編劇的協助,司少朗必定如魚得水。發動者應該很快能從眾多紅標中「脫穎而出」。
只是,被紙盟的人給帶到總理府門口來,就不怕被總理府認為是紙人岸在挑釁嗎?簡墨瞪大眼睛看著簡要:這可真是膽大包天。
簡要無奈地一笑。他那般千防萬防,還是讓造父差點死在了總理府廣場。這一回無論冒多大的風險,只要能為造父的安全增加一分保障,他都在所不惜。
司少朗作為刺玫城曾經的編劇之首,能力從來沒叫人失望過。隨著紫霄殿上一批批紅色藤蔓的消失,異能陣的空間壁壘終於開始鬆動了。
「距離決策開始還有十分鐘。按照這個速度,您應該趕得及—」簡要話沒有說完,通訊異能鍵突然發出一連串的光芒。上面的文字讓他頓時色變。
簡墨趕忙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簡要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儘量平靜地說:「司少朗,還有六名編劇身亡。總理府那邊應該有人認出他了。」
簡墨轉過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不遠處的總理府。京華之亂時,司少朗也跟隨自己前往救援。他曾用丁未救過總理府中好幾人的性命。沒想到當年援救時的一面之緣,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簡墨緊緊咬著牙,恨不得目光能將這座華美的建築擊穿。為什麼他不能動用魂力波動,為什麼他連辨魂之眼都無法開啟,為什麼他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受傷,為什麼他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腕上手錶的秒針顫動著,一步一格,一步一格,勢不可擋地邁步前行。表決開始的時間節點就像高速公路上的廣告牌,在快進的視野裡不斷擴大,已然清晰可見。
他看向簡要和保鏢團,看向重簡方略、碧海長鯨、紙協乃至紙盟的成員,最後是整個廣場之上,手心畫著紙原共道徽章的普通紙人和普通原人。
如果今天他不能準時進入國策臺,如果今天的表決無法舉行,或許他此生都再無機會解開紙人與原人之間的死結。或許泛亞還要再等上十幾年、幾十年,甚至又一個一百年,才能迎來和平的日子。而在這漫長的時間中,又會有多少紙人、原人重複著他們前輩的命運,重蹈著他們先人的覆轍,相互仇恨,相互報復,戰爭爆發……永無休止。
這種緊迫而沉重的認知好似一把尖銳的小刀,被時間推著,持續而穩定地刺進簡墨的心臟。
還有什麼好等的呢,他想。
幽暗的星海中,一陣強烈的波動自看不見的城牆傳出。附近的星光頓時在星海中盪漾起來,如同海中的船隻隨浪起伏,動盪不安。然而這波動雖然強烈,卻十分紊亂,給人一種隨時都會斷掉的感覺。
簡墨的臉上連一丁點血色都沒有了。
他低估了強行呼叫魂力波動對自己的影響。炸裂式的疼痛瞬間包圍了他的意識。周圍的景物和光線變成一塊巨大的背景布,被人從眼前一把抽離。世界忽然變成灰白,接著轟然傾倒。
「停下來。」簡要急切的聲音在他耳邊模模糊糊地響起,「我們會有辦法的……現在還沒到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先要保住你自己,才能為大家爭取最後的希望。」
靈臺世界投射來的巨大痛苦讓簡墨不得不暫時放棄。他靠在簡要肩膀上急促地呼吸,同時竭盡全身的意志讓自己躁動的魂力波動平靜下來。可如果他現在能夠開啟辨魂之眼,便可以看到星海中突然下起了流星雨。
明亮的焰色流星,拉成了無數根尖銳筆直的長線,準確無比地穿過敵方異級的魂晶。其速度之快,準確率之高,都是當世罕見。僅僅數個呼吸之間,上百枚魂晶就消散在了星海之中。
這樣迅猛而有效的攻勢,令總理府中某些人不禁懷疑:「難道簡墨的魂力波動痊癒了?」
簡要也發現了戰局上微妙的變化。不等他告知簡墨,漫天的黑色羽毛就從天空飄落,紛紛揚揚,落向寬闊的總理府廣場。
羽毛在半空中光芒一閃,破開空間壁壘,進入了異能陣內部。
無數根黑羽聚集了在一起。巨大的黑色六翼在簡墨面前展開,好似一扇異域的大門開啟。兩名歐裔形容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一個金髮碧眼,一個茶色頭髮淺綠色眼眸。
「夏爾?休斯?」簡墨驚訝地叫道,「你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