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後。
東一區一座中等城市的一間普通旅館中,一名金髮少年盤腿閉眼坐在床上,額頭汗出如漿,面色紅白交替。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從急促逐漸走向平緩,最後微張開眼睛,望著只有一盞普通白色吸頂燈的屋頂。
幽暗的星海中,金黃色的樹葉散發著強烈的波動,幾乎原人的魂力波動無異。
又失敗了。
不過,他能夠感受到,很接近了,非常非常地接近了。下一次,或者下下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
只是成功並不一定意味著勝利。金髮少年揪了一下耳邊的頭髮,垂下眼簾:如果接下來迎接自己的是死亡,那麼就意味著自己要與這個世界說永別了,還有我的兄弟、姐妹,還有……布萊克。
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淡漠如水的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這個方向五百米外,金髮少年能夠看到京華市的邊緣。他知道,在自己還沒造生的時候,這片土地已經變成一片廢墟了。
但就金髮少年眼前之所見,卻不好說它是一片廢墟。那據說埋滿了屍體的小山堆上,現在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青草和綠樹,鬱鬱蔥蔥,繁茂得幾乎不透光。有的地方還開著一片又一片的小白花、小黃花或者小藍花。其間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鳥,或黑或青或棕,在樹葉和草叢中飛翔穿梭。黃昏霞光漫天的時候,林間會變得格外熱鬧。旅館老闆七歲的小兒子曾偷偷告訴他,那小山上不僅有鳥,還有兔子。他佈下的陷阱就抓到過一隻。但他不敢帶回家,悄悄養在隔壁副食商店老闆八歲的小女兒那裡。
或許對於埋在其中的人來說,那場災難是空前浩大,萬劫不復。但對於這片土地來講,一切只是推倒重來一次而已。
死亡其實也不過是人生命的一個組成部分,金髮少年想,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盤腿坐下,又一次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萬古不變的星海里,一片金色樹葉的脈絡上,瞬間有無數璀璨的光點星羅棋佈。這些光點的亮度急速飆升,由原本較亮的金黃色剎那間變成了熾白,亮到讓人無法直視。
這種高亮持續了十多分鐘後,金黃色的外膜終於發生了變化—好似被迸上火星的塑膠布,被熾白的亮點一瞬間「燙穿」。原有的白點面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新的白點則爭前恐後地出現。密密麻麻的大白點和小白點在極短的時間內佈滿了樹葉脈絡的支幹、主幹……最終連線成片,以一往無前的態勢向整塊葉片蔓延擴充套件而去。
二急促的呼吸忽然變輕,在無限趨近於消失的第十二秒後,驀地又重新出現,從微弱走向平靜和悠長。
星海之中,一片從未見過的熾白色樹葉悠悠地轉著,一會順時針自轉著,一會原地打著旋,自由得好像……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
金髮少年緩緩睜開眼,眼神格外的清澈,就像是獲得了一次新生。他的視線在周圍一一劃過,起初停頓了幾次,表情顯得有些疑惑。隨後他想起什麼,便又釋然了。十分鐘後,他彷彿適應了新的自己,才從床上爬了下來,推開房門。
李守一見到他就用遙控關上了電視,站了起來盯著他的面部,然後嘴角一點一點地彎起,語氣肯定地說:「你成功了。」
金髮少年瞧著他,忽然說:「你的魂晶,是綠色的?」
李守臉上的笑容更加洶湧地漫了出來:「很好,還是個辨魂師。」
金髮少年的眉宇間露出幾個月來的第一次笑容。他矜持地問:「布萊克在哪?我們現在是去楚中,還是懷都?」
李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開啟了電視:「你十天沒出房門了。先看看這個吧。」
金髮少年笑容斂去,隱隱感覺不妙。他轉過身,看見螢幕上播放著的紅色火焰,驚惶的人群,還有奔跑著維護秩序的銀製服,同時聽到播報員平靜無波的聲音。
「……紙人管理局有理由懷疑,因為兩百萬前屬員離職一事,高賢副局長對簡墨局長不滿已久,因而採取了此次報復行動。」
「……簡墨局長激憤之下殺死高賢副局長的嫌疑尚未解除。楚中市政廳表示,簡墨局長仍處於救治階段,無法配合紙人管理局的調查。當記者問及簡墨局長目前傷情如何,為何異級治療師無法治癒時,對方表示無可奉告……」
金髮少年眼睛看著螢幕,焦距卻沒有落在螢幕上。腦海裡一次又一次浮現出那團騰起的火焰,以及那可怕的炸裂聲。
他在貪生的慾望和求生的信念中掙扎,反覆進行了幾百次甚至上千次的努力,和李守輾轉於泛亞各地,躲避著簡東的追緝……就是為了在這一日驕傲又淡定地告訴那個人:我成功了。你也成功了。
結果,他還什麼都來不及說,對方就輕飄飄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地變成一片焰火?!
「現在該怎麼辦?」金髮少年聲音低沉,像是問李守,又像是在問自己。
「放心。既然他沒有當場死亡,那麼就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這輩子到底還能不能清醒就難說了。」李守無所謂地說。
他關掉電視,看著強忍著情緒的金髮少年:「你成功驗證了歸原法則的可行性,這才是最重要的。現在你需要考慮的是,怎麼將這個方法更快地傳遞給更多人。」
「這是他的東西。」金髮少年神色冰冷地望著李守,「應該由他來公之於世。」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萬一他一輩子不醒呢?萬一李一提前找到我們呢?」李守不客氣地說,「你莫忘記了,讓歸原法則公佈也是你造師的願望。他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為了紙人能夠有一個長久幸福的未來。莫非你要讓他的願望付諸流水?」
金髮少年握起拳頭,猶豫著。他本能地想用最佳抉擇來為自己做一個判斷。然而從前很快會浮起答案的腦海裡,始終空蕩蕩的。
同一時刻的楚中市市政廳中,穿著金棕色制服的何為正與穿著花灰色制服的方執,交換了剛剛各自簽字蓋章的文書。
兩人象徵性地握了一下手。臺下頓時一片咔嚓咔嚓聲響起,隨後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一名掛著《紙上談》胸牌的記者拍完照,笑著問:「恭喜二位完成了這項擁有重要意義的儀式,為泛亞未來開啟了的和平之路……我可以知道,兩位協議簽訂完成後,打算去做什麼嗎?」
何為正瞥了一眼記者:「我會帶著協議返回紙人岸,完成後續工作。」
「那方議員呢?」記者看上去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我會回總理府,將協議檔案儘快交付存檔。」方執收拾好資料,神色淡然。
《紙上談》記者吃了一驚:「兩位都不去參加今天的慶祝活動嗎?」
何為正皺起眉頭:「什麼慶祝活動—」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窗外忽然轟的一聲。眾人一驚,仰頭一看:一朵泛著金光的紅色煙花在昏黃的夜空徐徐地綻放開。
似乎以此為訊號,綠色、藍色、黃色、紫色……各色煙花相繼在天空中炸開。它們有的如同錦鯉戲水,金燦燦的鱗片從水面蕩起一片水波般的光斑;有的如同重瓣蓮花開放,一層又一層,層層顏色都不一樣;有的描繪出各種不同的幾何圖形,圓的,方的,三角的,一環套一環,擺出不同的組合圖形……
天空一片流光溢彩,完全壓過了黃昏時的霞光。加上釋放頻率極為密集,轟隆隆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聽上去更接近春節時的鞭炮聲,熱鬧又喜慶。
記者們眼睛一亮,紛紛轉過鏡頭,對準了天空,拍攝起這應景的一幕。
剛剛提問的《紙上談》記者正以煙花為背景,對著攝像機微笑著說:「我正在停戰協議簽訂儀式現場……大家可以看看儀式結束後的楚中。如此美麗絢爛的煙花,如此歡騰喜悅的情景,正代表了此刻在場民眾激動的心情……」
然而除了這一群記者,整個市政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工作人員面若覆霜,眼神噬人。無邪作為今日儀式的主持,拳頭緊握微微發抖。她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對自己的秘書說了一句話。秘書同樣眼帶寒光,一接到命令就快步從側門離去。
何為正面無表情地看向方執。方執握著協議,也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等觸到何為正的目光,他才苦笑道:「我沒有安排這個。也沒有任何人告訴我,還有這一齣。」
看到煙火的不只是市政廳的人,楚中許多地方都看到了這場煙火。
楚中市的三局一院,無類警衛軍,無類高中,楚中大學,紀念廣場,市立圖書館,連家小院,六街……包括很多從物理層面來說不可能看到的地點,都有人看到了。
楚中市民幾乎是同一時間陷入了與市政廳同樣的寂靜,然後同時爆發了。
「誰放的?誰他媽放的?!哪個混賬東西在這個時候放煙花!!」
「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是我們的市長為停戰東奔西走,是我們的市長為今天的安寧嘔心瀝血!他現在人還沒醒,這群狗日的就點菸花慶祝?有沒有良心!」
「他們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走!去把放煙花的傢伙找出來,看我不打死他!」
「走走走!把他們找出來!」
相對於楚中市民們沸騰的憤怒,市政廳、警察局、無類警衛軍的反應更為迅速果斷。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們就鎖定了煙花燃放的位置—在楚中通往外地的一條高速公路旁。
一群年輕男女在一片荒草地上,一邊點燃焰火,一邊歡喜地尖叫。
幾方隊伍同時抵達現場,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將所有煙花都收繳了,包括引線已經燃著的。
「你們幹什麼?!喂,你們,住手!」
「這是我們的煙花,你們憑什麼收走?」
「就算你們是警察,是警衛軍,也沒有權力隨意拿走別人的財物!你們這是強盜!是土匪!」
年輕人們憤怒地叫道。其中一個女孩甚至對一個警衛軍軍人拳打腳踢起來:「我們在慶祝紙原停戰而已,你們有什麼理由不許我們放煙花?!」
軍人雖然沒有還手,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冷酷到極點:「你們在慶祝停戰?」
「我們就是在慶祝停戰。」
「楚中其他人都不慶祝,」軍人又問,「怎麼就你們想到慶祝?!」
「那又怎麼樣?慶祝停戰有什麼不對?我們熱愛和平,為什麼不能慶祝停戰。」女孩桀驁不馴地仰起臉,大聲地回答。
軍人露出一個極為可怕的笑容:「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這麼快找來?我們接到舉報,說有人僱傭一批楚中市民,將一批危險的炸彈偽裝成了煙花,想要在停戰這一天在製造恐怖事件。」
女孩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發展,有些慌了:「你胡說,這煙花怎麼會是炸彈?我們就是慶祝一下停戰,隨便買了些煙花,你不用哄我。」
軍人根本懶得她解釋,向其他人一揮手:「所有人押走。到審訊室慢慢交代吧。」
女孩徹底白了臉,掙扎著辯駁:「不,我們那煙花不是偽裝的,是別人直接給我們的。我們就是放一下,我們根本就不會偽裝炸藥—」然後她突然停了一下,「不,你們知道這不是炸藥。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們這個時候放煙火。你們憑什麼不許,這裡已經不是楚中的管轄範圍。你們管不著!」
女孩說的是事實。高速公路的這個地段正處於楚中和另外一個城市交界處。若嚴格來說,還真有可能不屬於楚中的地界。
「所以說,你們心裡是很清楚:楚中這個時候根本就不該放煙火的,對不對?」軍人盯著眼神逃避的女孩,一字一句彷彿是從牙齒縫裡吐出的。
看到煙火很快停止了,思邈診所裡的簡要才勉強控制住即將爆發的情緒。
「我相信這件事不是李微生一個人做出來的。」他面色冷峻地繼續被適才打斷的話題,「關星星是被人用常來往的信誘騙出去的。檔案局中襲擊少爺的紙人中,有來自十二聯席的,有來自造紙師聯盟的,甚至有被檔案局前屬員僱傭來的。可是敢在堂堂總理府門前,越過總理府的安全部,設定異能陣阻攔救援者的,能有幾個人?有能力有膽量在高賢身上留下異能鍵,且不被高賢察覺的人,又有幾個人?」
李銘無言以對。他不由得想起貴族襲擊京華校園的那一次,簡墨曾評價李微生:「……有人外合,有人裡應。我若是正面對峙,說不定他還覺得自己挺無辜的。」
「微寧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李銘又問。
簡要緊緊閉著嘴,沒有回答。
「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情況?你就算不讓我見他,至少可以告訴我吧?」李銘懇求道。
「他—」
這是造父重傷後,李銘的第三次來探訪了。其實簡要內心並不拒絕將造父的傷情告訴李銘。畢竟這位李家四先生之於造父,與其他李家人是不同的。況且接下來的局勢,還有需要對方轉圜的時候。只是每每是話到嘴邊,簡要就覺得如鯁在喉,一句都說不出來—感覺哪怕吐出一個字,他的情緒都會再度控制不住。
高賢身上觸發的異能鍵,能夠將本人變成爆炸的黑炭。而接觸到異變之人或者爆炸物的物件,也會受到相同的異能作用。
但簡墨揪住高賢時,是間接接觸到高賢。所以他身上異能作用的速度相對慢了一些。不似陳元和高賢,異變開始不到五秒就爆炸身亡。
只是即便這樣,他身體異變的速度仍舊驚人。單隻靠方廖一人,是根本來不及救治的。陳元如此。簡墨亦是如此。
唯一幸運的是當時鏡在現場。鏡的天賦是反彈一切傷害。他的異能介入後,大量異能傷害被反彈回了高賢的屍體上。高賢的屍體發生劇烈的爆炸,徹底變成了一堆炭渣。簡墨異化的程式總算在最後階段到來前停止了。方廖的天賦這才獲得足夠的時間發揮作用。
然而他們不知道,對簡墨來說,這只是救治的第一步而已。
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以紙人為主。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簡墨身上,並沒有注意到廣場上原人的反應。簡墨的傷情一控制住,簡要就立刻帶著他和方廖等人置換回了思邈診所。
可到了診所後,他們就發現情況不對。簡墨只要身體一修復好,便會感受到極大的痛苦。整個人就像一頭重傷的野獸,身體蜷縮扭曲,四肢抽搐痙攣。等到眼口鼻耳陸續溢位鮮血後,心跳便驟然歸零。方廖不得不對他的身體一次又一次進行修復,也曾試圖趁他身體剛修復好時問個究竟。但這根本沒有作用,簡墨完全聽不到周圍人在說什麼。喉嚨裡除了慘叫,竟連一秒鐘的平靜都沒有。
方廖又叫來幾名治療師和醫生,用上不同的治療方法,卻沒有一個稍有改善。面對簡墨一次又一次失去心跳,素來看慣了生死的方廖都維持不住鎮定了。
「不是身體上的問題。」他疲憊地對簡要說,「他的身體沒有問題,根源在別的地方。」
始終守在病房的簡要胸口一直都在絞痛。他強迫自己保持著鎮定,以便隨時做出準確的判斷。聽到方廖的結論後,簡要只猶豫了一秒就做了決定。
連蔚年事已高。自從遭遇的襲擊多了,簡墨便要求簡要非到必要的時候,不要把壞訊息傳給連蔚。可是面對眼下這種狀況,簡要也只能請來連蔚。
取下鎮魂印的那一刻,這個素來穩重的老男人眼睛驟然瞪大,環顧了四周一圈,半晌沒有說話。在簡要焦急地催促下,他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魂力失序。他魂力暴動了。」
魂力失序是魂力暴動的常見結果之一,嚴重程度僅次於當場死亡。簡墨並非第一次魂力暴動,且那次甦醒不到一年後造紙天賦就恢復了。簡要並不認為魂力暴動對簡墨來說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可問題是這一次的反應與上次完全不同。
連蔚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待恢復冷靜後才說:「按常理說,他有過一次的經驗,應該不會比上次更糟糕。可我想不明白,他是怎麼能夠把自己的魂力波動弄得這麼……支離破碎。」
連蔚告訴簡要,簡墨的魂力波動就像經過大地震的海底,到處都是碎裂、坍塌的場景。色彩如同黑白老照片,晦暗又模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波動有氣無力地進行,時常毫無徵兆地暫停或抽搐……星海的世界沒有聲音,但光只畫面也足以讓他感同身受,覺得自己的魂力波動也在抽痛了。
為了儘快尋到治療方案,連蔚幾乎不眠不休,花了三天時間翻遍了能夠找到的所有病例。最後他幸運地在一份看似不相關的資料上,找到很久以前的一則病例。
第一次紙原戰爭中,一位聖人的女兒被政府軍捉捕,聖人被迫投降。刑訊的過程中,聖人遭受過度的刺激,發生魂力暴動。但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讓他約束起自己暴動的魂力波動,只為了不波及旁邊的女兒。可他的魂力波動卻遭遇了自毀式的粉碎性創傷。這種等級的創傷即便在最激烈的魂力戰鬥之中也非常罕見。最後這位聖人雖然活了下來,可也失去了聖人的能力與造紙天賦。
眾人聯絡起事發時的情形,頓時都明白了:當日總理府廣場上有數十萬原人。以簡墨今時今日的魂力波動量級,一旦魂力暴動,這數十萬原人即便不全部交代在那裡,也要傷亡過半。
簡墨受傷時的巨大痛楚導致魂力波動發生暴動。與此同時,他又要用為數不多的理智去約束暴動的魂力波動。這情形無異於一面放出百萬條鯊魚爭先恐後向外衝刺,另一面又要用一張巨網將發狂的鯊魚全部拉回來。
換作平常,單只是這樣一群兇性大發的鯊魚,即便休斯·約克看見,也會避之不及。而單只是那張巨大的漁網,半個歐盟調查局的貴族加起來,恐怕只能束手就擒。但那個時候,兩方卻互為對手,自相殘殺。最後的結局只能是漁網的網眼一根一根被拉得變形、斷裂。而鯊魚們也被細細的漁網勒得遍體鱗傷。
可是無論是被勒得皮開肉綻的鯊魚,還是被撕得支離破碎的漁網,都是簡墨的魂力波動。
「爸爸一定很痛。」無邪當場就哭了出來,「一定很痛很痛。」
簡要立刻問:「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連蔚滿身的疲憊不堪,難蓋心頭的焦慮:「眼下問題的關鍵是,簡墨應該認為自己還在總理府廣場。」
「方廖一修復好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便會獲得一絲清醒,繼續操控魂力波動。可魂力波動受損後必須靜養,根本不能動用。帶傷強行操作只會加劇傷勢,結果……就會像他現在這般,精神上的痛楚被投射到肉體上,表現為身體狀況反覆崩潰。」
「所以我們必須讓他儘快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總理府了。」簡要抓住要點,「這樣魂力波動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對不對?」
接下來,簡要、無邪、連蔚,以及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輪流上陣,試圖讓簡墨意識自己已經回到安全的環境中。可一天時間過去了,他的情況沒有出現絲毫好轉的跡象。連無邪的心語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也是第一個扛不住的,跑出病房蹲在樓梯間,壓著聲音痛哭起來。
方御有些不放心,跟了過去,只聽見她對著牆角抽泣說:「四天了,已經四天。爸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每次看到方廖給爸爸修復,我都忍不住想:能不能停一停,就讓他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哪怕一分鐘也好。可是如果方廖去不修復,他的身體死亡,魂力波動也會消散。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方御也想不到什麼安慰的話,只能重複地說:「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無邪把壓抑到極點的情緒發洩了一部分,人才逐漸冷靜下來。
「大哥心裡肯定更煎熬。但是他還在硬撐,剛剛還讓我去準備後天的停戰儀式。我知道大哥是想讓我透口氣。要是二哥,二哥在的話—」她捂著眼睛,又說不下去了。
等到兩人重新回到病房,簡墨身邊多了一箇中年男人。簡要、連蔚都退到一邊,緊張又帶著期望地看著他。
簡東看到簡墨的身體被異能束縛在病床上,面色陰沉。儘管他也知道,這是為防止簡墨無意識時弄傷自己。這個中年男人坐在病床邊,握著兒子的手,口中吐出的話語卻與臉上的表情完全不符。那是一種令人感到溫暖而寧靜的聲音。
「小墨,出來吃飯了。快點,今天有你喜歡的紅燒排骨。」
「幾點了還不睡覺?明天要是再看到你熬夜,我就把閱讀器給融了。」
「今天又和封三去哪瘋了?是不是去偷看造紙展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他說的全是簡墨小時候在六街的日常。內容平淡枯燥,用語還有些囉嗦重複。
眾人卻彷彿看到了這對父子從前生活的畫面:兒子從小就被父親逼著學習做飯,避免獨自在家時餓肚子。到黃昏的時候,兒子則會趴在窗臺上,一邊看閱讀器,一邊看父親什麼時候到家。再大一點的時候,只要不擺攤,兒子總會和死黨到處玩耍,直到太陽落山被父親喊回家。若是被附近的原人孩子欺負了,兒子便會想方設法地還擊和報復。其中很多點子卻是出自父親的建議。唯一令人不滿的是,從小就嚮往造紙的兒子,卻屢屢被父親提醒自己是「紙人」……
長達五個小時的時間內,簡東幾乎沒有停過。漸漸地,病床上的人反應沒有那麼劇烈了。方廖對簡墨身體的修復頻率和程度也在不斷降低。接近黎明的時候,簡墨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呼吸平穩,面色紅潤。
而李銘面對簡要的再次沉默,心裡的猜測差不多有了定論:「他是不是又魂力暴動了?是那種自毀式的損傷?」
再厲害的傷勢,有異級治療師的治療,至少性命是無憂的。可今天是停戰協議簽訂的重要日子,簡墨仍舊沒有出席,簡要還如此嚴防死守。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簡墨的魂力波動出了大問題。這一點並不難猜。總理府內外那場波及數十萬人的心理恐慌,李銘也在其中。
李銘事後第一時間就懷疑過簡墨魂力暴動。只是這場心理恐慌持續的時間讓他略有疑惑。簡要第一次拒絕他的探望後,李銘去找了韓廣平。韓廣平很快查到了一份聖人的舊資料。兩個人對著這份資料沉默了很久。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他現在還活著吧?」李銘迫切地問。
簡要終於點了一次頭。
李銘微微鬆了一口氣,語氣鬆緩了些,自我安慰道:「既然活著就有希望。他不是第一次魂力暴動,上一次能平安甦醒。這一次肯定也能。」他頓了一頓,「他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苦頭,若是能順勢而退,對他也未必是件壞事。」
簡要神色冰冷地瞧著李銘。
「我知道這個結果他不喜歡。但你告訴我,還能有對他更好的結果嗎?」李銘此刻心情還不錯,因此耐心對簡墨最重視的紙人多說幾句,「說句實話,重簡方略走到今日,最關鍵的依靠還是微寧。如果沒有石靈巨人的威懾,董禹、韓廣平、穆英,還有微生,都不會輕易點頭讓他進入政界。如果不是他是唯一合適的停戰中間人,十二聯席也不會忍耐到停戰表決這一日才動手。
「他這一倒下,重簡方略還能堅持多久?微寧一日不醒,石靈巨人就不再是楚中的武力威懾。陳家失去了重要的繼承人,霧谷還會繼續支援你們嗎?萬山已經與你們撕破臉,接下來千湖、乘風能堅持多久?檔案局裡紙協出身的屬員能堅持多久?如果檔案局不停下誕生紙的放還,接下來會面臨怎樣兇殘的反撲—你應該清楚,如果重簡方略不停下來,微寧遭遇的這場聯合狙殺,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不能不說,這位李家四先生每一句都點中要害。儘管簡要很不想承認,但這些確實是重簡方略正在面對的窘境。上一次魂力暴動,簡墨足足睡了七個月。這一次不知道會有多久。簡墨作為誕生紙檔案局局長,外界絕不可能容忍他長時間缺席,尤其是在停戰表決已經結束後。
李銘沒有親眼見到簡墨,心中到底有些失望。但若能令重簡方略的這位執行官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也不算白來一趟。
走出思邈診所後,李銘彷彿是對著空氣問了一句:「看到他沒有?這幾日情況怎麼樣?」
「連蔚發現我了。我沒法進病房。」他腳下的影子動了動,「不過從他們的表情判斷,之前四天微寧少爺情況應該非常糟糕。直到第四天深夜,好像是李一來了之後,才有所好轉。」
「好像是李一?」
「他左手的傷疤幾乎看不見了。您第一次跟我說起此人時,就提過這個特徵。」
傷疤不見了?李銘的腳步遲滯了一秒。但他想到簡要心思比常人更細膩,肯定早發現這一點。而且簡墨病情在好轉,那人應該是李一本人沒錯。於是李銘又問起另外一個問題:「剛剛放煙花的是誰?」
「是楚中這幾個月遷回來的幾個年輕人。據說有人給了他們一筆錢和一批煙花,要求在楚中市邊境附近燃放。煙花是異能作用過,整個楚中都能看見。」隨行回答,「現在還沒有證據顯示煙花和錢是誰給他們的。」
李銘想起停戰表決那日微生和高賢的對話,停下腳步,拳頭重重錘在一邊的牆壁上:「他這下該痛快了!」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肩膀又鬆下來,「多派些人來,守好微寧。其他的不要多管。」
「是。」隨行剛回答完,忽然從地面躥了起來,化作實體護衛站在了李銘面前。
一箇中年男人從旁邊的巷子中從容不迫地走了出來。
他拿下頭上的帽子,盯著戒備的李銘,眼睛裡浮著不達眼底的微笑:「本來我還覺得小墨是多此一舉。但現在事實證明,原人的德行真是無法令人放心。」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總理府廣場那場震驚整個泛亞的襲擊事件,在普通民眾記憶裡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簡墨遇襲後的第十天,紙人管理局給出了最終結論:因證據不足,簡墨判定無罪。副局長高賢謀殺簡墨的證據確鑿,判定為殺人罪、公器私用罪和危害國家安全罪。
檔案局裡與高賢沆瀣一氣、提供犯罪便利的人也被揪了出來,判處無期徒刑或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等—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那位盤發女士。可是這位衛秘書於拘捕當日,就被發現於自己家中自殺。
六街火鍋店裡,一個後背微駝的顧客憤慨地猛拍著桌子:「讓高賢異化的那個異能鍵到底是哪裡來的?現在還沒查清楚!真是一群廢物。」
漂亮的老闆娘皺著眉頭,橫了他一眼:「陸老頭,你罵歸罵,不要拍壞了我的桌子。」
送酒來的滿頭辮打量著老闆娘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湊過來站在製冷機涼快一下:「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李微生一向對簡墨趕盡殺絕。這回他都昏迷三個月了。明明是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時機,他不但沒把他局長的職位給撤了,其他的也什麼都沒有做。」
老闆娘面色不悅地看著他。滿頭辮趕緊解釋:「我不是說簡墨不該繼續當局長。只是好奇這幾個月,李微生都在幹什麼?」
「或許是李副局長攔著了。」微駝的顧客發表了自己意見。
「哪裡奇怪了?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這回換成老闆娘猛拍桌子,「上任局長死了一年,那職位不也沒換人嗎?何況簡墨還沒死呢,怎麼就不能等了?!」
微駝的顧客和滿頭辮對望一眼:老闆娘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可往後怎麼辦呢?」滿頭辮小心翼翼地看著老闆娘說,「簡局長還沒醒。檔案局群龍無首。現在連誕生紙也沒人管。」
「我聽說有些地區,紙人和紙人管理局衝突得很厲害。許多人都在說簡墨真實的目的,就是想在原控區再引起一場戰爭,把整個泛亞都變成紙控區的。我覺得這些人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簡局長自己都是原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把原控區再變一部分紙控區,簡墨是不會幹的。」微駝的顧客晃了晃手裡的小酒杯,回憶起自己從前上楚中重點監控名單的原因,哼了一聲,十分篤定地說,「看看聯邦就知道,那裡面的原人,尤其是造紙師過得有多慘。他向來心疼原人,怎麼可能重蹈覆轍?我聽開曙的朋友說,他為紙人岸代理停戰談判的三個要求裡,第二個就是停戰之後,必須禁止極限造紙呢。」
「欸,還有這事?」滿頭辮驚訝睜大眼睛,「我還以為他只對十二聯席提了三個要求呢。」
「他這人—」微駝的顧客一口悶下杯裡所有的酒,「就是這麼不討人喜歡。」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唉,我又有點後悔回楚中了……」
老闆娘白了他一眼:「你還是趁早滾回開曙去了。」
眼見這個問題沒有繼續討論的空間,滿頭辮趕緊告辭走了。微駝的顧客一邊呷著小酒,問老闆娘:「封玲,你幾個月前不是說店不打算做了嗎?怎麼今天又開門了?」
老闆娘懶洋洋地扒拉著賬本,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老孃我心情好,不行啊?」
封玲有心思重新開門做生意,自然也是有原因。簡墨在昏睡了三個多月後,終於甦醒過來。除了時不時會頭疼犯困外,身體一切正常。
這個訊息尚未傳開,只是該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簡墨瞭解完自己昏迷後發生的事情,第一時間前往懷都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