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二章 歸原法則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元元的死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陳燃的形容比從前憔悴了許多,身上的那股閒逸超然蕩然無存,只剩下心灰意冷。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元元或許是無意間成為那個倒霉鬼,也可能是刻意被針對的,但這沒有什麼區別。我從決定攪和進這趟渾水的那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元元亦是如此。你不必有心理負擔。」他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的來意。除了悼念元元外,你是不是還想勸我不要放棄競選?」

簡墨被說中心思,略有些尷尬。面對才失去兒子的父親,他的確羞於開口讓對方再踏進這趟渾水。

「這件事你就不用再提了。我並非對你有什麼意見—就像我當初答應支援你,也只是因為你的主張和陳家的處事之道非常接近,而非因為元元和你是好朋友。我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放棄,是因為我看清了,堅持下去的難度已超出陳家所能承受的範圍。陳家退出了。」陳燃把手放在他的肩頭,疲憊又消沉地說,「其實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我沒有遵守對……你的承諾。」

陳家在他甦醒兩個月前發出公告,在必要的紙人維權活動上,紙協仍會發揮作用。但此後不再參與誕生紙放還、造紙徵稅修改案等行動。此外對已經進入檔案局的紙協成員,紙協任由他們自己抉擇,或留或退皆可。只是如果他們選擇留下,就必須在一個月內退出紙協。一個月的期限到後,紙協出身的屬員僅僅留下十分之一。在簡要的邀請下,這十分之一的人全部加入重簡方略。

兩百萬的十分之一對於重簡方略來是一批不少的新鮮血液。但對整個誕生紙檔案局來說太少了。人手的嚴重不足導致誕生紙放還工作壓力飆升。加上十二聯席的破壞活動越發肆無忌憚,重簡方略傷亡率幾乎呈直線上升。簡要考慮再三,不得不在一個月前暫停了誕生紙的放還。

這項讓數百萬人流血以赴,令上億人紙人忍痛去成就的震國之舉,一共持續了一年零二十七天。

離開陳家後,簡墨去了懷都市。幾個月前排著長隊的檔案局總局門可羅雀,僅有一隊安全組屬員在附近巡邏。

其實誕生紙檔案局從前也是這般門前清淨車馬稀,從來沒人覺得不正常。但數月的熱鬧過後,簡墨卻有了一種蕭條荒涼之感。

門口安全組的屬員發現了他們,又驚又喜。待簡墨問起放還停止後的情況,他們的神情黯淡了許多。

「……突然說停止放還,他們自然是非常失望。問我們什麼時候恢復放還,我們也答不上來。好多人當場癱在地上大哭。有些人守了幾天幾夜,才離開。也有人罵我們,說……我們給了希望又奪走希望,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還有人在門口號召,要紙人聯合起來推翻三大局什麼的,結果被紙人管理局的人帶走了。我們又不便出手阻攔……後來來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簡墨完全能夠想象出這樣的場景,臉上不禁帶上苦笑。連懷都市都是如此,其他地區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

屬員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望著他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冀。

「局長,你現在回來就好了。我們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局長自有打算,你催什麼?」

簡墨聽見屬員們的對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走了進去。

局內被損毀的景觀建築全部修復一新,與他第一天進入這裡一樣移步換景,美不勝收。那些被烈火焚燒,炸彈轟炸出的焦黑和破碎,半點也尋不到。

唯有小水滴遇害的那處亭廊附近,新立了一座石像。

石像雕刻的正是小水滴頂破地面躍出的一幕。簡墨不由自主走過去,伸手摸摸小水滴,然後發現石像的另一面—一個男人正懶懶地躺著餵魚食。

簡墨瞬間眼睛就紅了,手輕輕按在男人的頭上。

「我還以為……只有小水滴。」

「我讓洪波挑雕像設計圖的時候,他又哭又笑,說這個就挺好。不用擔心小水滴在另一個世界沒人照顧了。」簡要的聲音異常輕柔。

簡墨回到紅牆小院。關星星見到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眼淚「唰」地就流了出來。她快步走過來,撲到他身上。

簡墨拍拍她後背:「我已經醒了,不用擔心了。」

「對不起,對不起。」關星星哭得更厲害,「我以為自己足夠警惕了,結果還是給人騙得團團轉。」

關星星在簡墨回到楚中後,才被重簡方略的人救出。或許是因為目的達成,囚禁她的人沒怎麼用心抵抗,差不多是半打半送地把她放了。

簡墨鬆開手,安慰她道:「即便你識破了常來往來信上的陷阱,他們也不會放棄。敵人的目標是我。不管你這條路走不走得通,這場禍事我都很難躲過去。況且誰也料不到,檔案局的副局長居然也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關星星抹掉眼淚,望著他:「那以後……該怎麼辦?」

簡墨沒有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昏迷期間,檔案局這邊一直是關星星以機要秘書的名義撐著。好在高賢已死。失去了領頭人,再加上目睹清理出去的四百多具屍體,老屬員短時間內也不敢輕舉妄動。今天他之所以特地來這一趟,也無非是想給檔案局的一部分人看看。

至於是給他們看看什麼,大概是「我還沒有死,請你們暫時安分一點」吧。

回到楚中,簡墨沒有去無類,也沒有去楚中大學,而是去了紀念廣場。

一年時間過去,紀念柱上又多了許多名字。

從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他很快找到了萬千,然後是君協……潔白的字型稜角分明,質樸的石紋看上去如淺淺的海浪層層拂過。在落日的餘暉中,所有的名字被映成了最溫柔、最寧靜的橙紅色。

簡墨盤腿在立柱下坐著,仰望這他的孩子們,他的戰友們。他能感覺到,他們也在柱子上睜開眼睛,注視著自己。如果三個月前他死在了總理府廣場,現在也應該是上面的一員了吧。不,如果他死,或許以後的楚中就沒有紀念廣場,也沒有這些紀念柱了。

看來,哪怕只是為著這些名字,他也得繼續堅持。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目光從立柱上升,移向天空。

此時正值晝夜交替,彩霞漫天。

只見一隻大鯤,張開了薄薄的鰭。鰭上流暢的紋理脈絡,正是薄雲層疊的交界處。而那能夠透過光線的薄膜上,顏色從鰭根處的赤紅向外慢慢減弱,赤橙色,暖橙色,金橙色,粉橙色,淡橙色……靄靄的暮雲,如同湧起的海浪,起起伏伏,用最深沉的灰藍色浪花托舉著大鯤。大鯤每下沉一分,它便上升一分。那鰭的光芒跟著弱一分,顏色卻更深一分。最後的天空只餘一線紅霞。宛若孩童即將閉上的睡眼,兀自強撐著最後一絲精神,戀戀不捨地看著大地上心愛的小火車,或者是大飛機。

沒過多久,最後一線紅霞也消失了。舉目廣袤穹廬,只剩下愈來愈晦暗的雲層和逐漸變涼的清風,去伴隨接下來的漫漫長夜。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望著連一顆星星都沒有的夜空,輕輕問道。

簡要過了很長時間才回答他:「沒有一個黎明不會到來。或許,只是我們出發的時間太早了,等不及看到日出。」

簡墨知道自己的初窺之賞又在絞盡腦汁安慰自己。他笑了笑,目光在簡要的身上定下來:簡要身上的靈子波動還在。不過他自己身上的兩道波動已經消失。自醒來之後,簡墨就記起了自己在李家老宅遺忘的那件事。

那一天,他爸的表情是簡墨從來沒有見過的冰冷。語氣也是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強硬。但出於一貫以來的習慣,他並沒有生出防備之心,也忽略了旁邊李守表現出的戒備,只是好奇地問:「為什麼?」

他爸面無表情地回答:「你不用知道。你只需像從前那樣,繼續在你的那條路上走下去就可以了。」

他聽到這話自然很不高興,正想要反駁,耳邊傳來了他爸的聲音。

「吾曰,汝等關於歸原法則的記憶及相關一切……都將被抹除。」

被遮蔽的記憶一朝回來,簡墨感覺到的不是釋然,而是強烈的不解。一直努力為紙人謀取著公平和安寧的父親,為什麼不同意將歸原法則公開。他爸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方法若是成功,能給紙人帶來更大的好處。

造紙徵稅法修改案的確能夠解決紙原矛盾的根源問題。但泛亞不是沒有人想到這一點。多年前配額科的成立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最後配額科控制住紙人數量嗎?沒有。人類,尤其是權力和資源的掌控者,根本無法抵擋壓榨紙人所得來的巨大利益。同理可知,即便造紙徵稅法今日能由他而定,若干年後也可能被其他人推翻。

李微生說過的一句話很有道理。原人給予的權利不是真正的權利。一旦原人不願意了,他們隨時可以收回去。唯有紙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不會輕易為人拿走的,才是真正的權利。而歸原法則,就是紙人掌握自身命運的一把鑰匙。

回憶起這一切後,簡墨陸續又意識到更多的問題。

他發現,自己進入政界是簡爸鼓勵的,鄭鐵洩露自己行蹤是簡爸慫恿的,自己去找邢教授是簡爸建議的。而他又是在邢教授的指引下去了李家老宅……倒推起來,一環接一環,因果相連。一切彷彿早有預謀。

若再往前看,他更發現,自己整個人生似乎都是在被這個人牽引著,走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從小「被告訴」自己是紙人,從對紙人產生了天然的親近和認同;長大跟這個人學習造紙工具的技術,為成為造紙師打下基礎;因為這個人的身份「洩露」引來了周勇,他被迫逃出六街,從此進入造紙師的世界;待目睹了紙人與原人的劇烈衝突後,這個人又出現,決然地宣告父子不再相見。而他從此下定決心,踏上謀求紙人原人和平共處的第三條道路。

雖說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擇,他也從未對任何一項選擇結果後悔過,但簡墨仍然感覺自己的人生是在被這個人操控的。直到那一天,當他的選擇終於偏離這個人的規劃,就被強行抹去了記憶。

簡墨對此憤怒又沮喪,憤怒於簡爸的霸道和專制,又沮喪於一起生活了十六年,自己居然還是不瞭解簡爸。此刻,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些零碎、模糊的影像,問道:「我昏迷期間,除了連蔚和重簡方略的人外,還有其他人來嗎?」

簡要的目光閃動了一下,狡猾地反問道:「少爺說的其他人是誰?李院長嗎?」

簡墨覺得應該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搖搖頭又道:「沒什麼。」

實在想不明白,只能暫時放下。他踏上第三條路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固然是為了與簡爸團聚。但這些年來,他經歷了很多事情,也認識了很多的人。而這一切都給了他更多、更充分的理由,在這條路上矢志不移地走下去。簡爸帶來的消極情緒沒能困擾簡墨太長時間,反而讓他愈發冷靜起來。

歸原法則尚未得到驗證,他爸很可能還在盯著他。能夠恢復一次記憶已是幸運。若是他爸再來一次,他未必還能擺脫。所以不輕舉妄動是最好的選擇。包括簡要在內的其他人還受著遺忘言靈的作用,這件事暫時得靠他自己。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二的下落,確認二的人身安全以及歸原法則是否驗證成功。

「最近一次發現二的行蹤,是在東一區。」簡要回答了簡墨的問題,「之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簡墨還記得萬千情報上二出現過的那些地方,都是人口稠密卻又不太起眼的城市和村鎮。要避開他爸這個等級的異級搜尋,想想就知道很不容易。

「抓緊尋找二的下落。還有,邢教授那邊進展如何了?」

「實際上,您甦醒的前幾日,邢教授就已經完成修改案的草案了。」簡要彙報道,「他說等你有時間了,再做最後的定稿。」他猶豫了一下,才問出口,「少爺,您還打算推行造紙徵稅修改案嗎?」

簡墨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沒有馬上回答。紀念廣場上的風清冷悠長,令人頭腦清醒。

魂力失序歷史上沒有痊癒過的案例。

事實上,除了簡墨,魂力暴動者也沒有能夠重新恢復造紙天賦的。而且簡墨這次傷情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上一次魂力波動暴動後的顆粒化,僅僅只是靈子濃度降低。魂力波動的完整性並沒有被破壞。可這一次他魂力波動遭到的是粉碎性的創傷。

簡墨曾想試著通過重新匹配靈子間引力,將破損魂力波動修補好。可幾日前,他才一開始就痛昏過去。連蔚和簡要恨不得每天都要警告他幾回:他的魂力波動目前還處於不穩定狀態。普通的魂力攻擊都不能使用,怎麼能進行這種精細操作。

同理可知,魂力譜更不在他可以動用的能力範圍之內。然而它卻是簡墨推動提案的最後的殺手鐧。

曾有一名堅決反對停戰的國策臺議員。他最疼惜的人是他的小外孫女。小外孫女有一樣喜歡的零食是風乾牛肉。而她最喜歡的那個品種,則產自燎原唯一的紙控區。重簡方略根據簡墨提供的這名議員的原文,順藤摸瓜,分析出最短的推動路線,然後派出異級,控制保姆與小外孫女說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話:「如果這仗繼續打下去,小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吃到喜歡的牛肉乾。」

貪吃的小外孫女只有六歲,哪裡懂得戰爭的嚴肅性。當議員無意間在家提起停戰時,她便噘起嘴抱怨起來。而這個時候,簡墨只需要再加強議員「沒什麼比讓我的小外孫女開心更重要」的這個觀念就行了。

但無論是原人復歸徵兵序列還是紙原停戰,本就有不少支援者。需要他進行魂力譜的人並不多。輪到徵稅修改案,簡墨的工作量多了兩倍不止,難度更是高出不知道幾何。藉著前兩次表決的機會,他修改了一部分反對者的想法。但加上本意贊同的議員,也僅僅只有273張贊成票。眾所周知,國策臺提案通過的最低票數必須超過440。目前他還差167票。

這167張票就像一條天塹,橫在簡墨面前。

原本他認為,依靠魂力譜,自己總有一天能夠爭取到足夠的票數。但是現在魂力波動痊癒遙遙無期,而反對者可能給他機會嗎?

簡墨看著完全被夜色籠罩的紀念廣場,感覺到自己的心也被這不透光的夜幕蓋了起來,完全看不到路在哪裡。

隨著簡墨甦醒的訊息傳開,泛亞安靜了三個月的局勢又開始起了波瀾。

長凜市誕生紙檔案局突然發來訊息:當日清晨,大批紙人衝擊紙人管理局,要求釋放之前無故抓捕的數十名紙人。

衝擊者聲稱,紙人管理局逼迫被捕紙人交出已經領回的誕生紙。紙人管理局卻否認有這項舉動,表示被捕紙人是依法逮捕。衝擊者不相信,武力攻擊紙人管理局,並向周圍紙人宣稱,誕生紙由簡墨管理,不必害怕被逆化處理。

訊息在長凜市傳開後,紙人們紛紛加入衝擊隊伍。驟然加大的紙人隊伍超出了紙人管理局的防禦上限。當日下午二時,紙人管理局被紙人攻破。所有被捕紙人被釋放,紙人管理局緊急調配援手,發起對沖擊者的緝捕行動。

這場緝捕僅僅抓回數人。大部分衝擊者仍在逃,並且大範圍地號召紙人加入反抗隊伍。長凜市紙人管理局通過對比紙人影像和遺留的生物資訊,找到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身份資訊。接下來他們向誕生紙檔案局總局發來函件,申請將該部分紙人的誕生紙進行逆化處理,或者將其交付紙人管理局處理。

「終於還是來了。」

簡墨拍了拍手,將魚食全部撒了下去。

在確認陳家態度不可改變後,他就將自己剩下的時間,全部用在與邢教授討論修改案最後的細節上。不過為了維持檔案局的穩定,簡墨每日上午仍會來局裡待上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他腦袋裡想的是修改案,人卻總是坐在池塘邊上。

池水裡紅色的、白色的、金色的錦鯉張著小碗似的嘴,一如往常地爭搶著美食。簡墨從前不明白為什麼萬千那麼喜歡餵魚。但現在他知道了:這件事的確能讓人在極度焦躁的情況下保持穩定和冷靜。

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這場衝突表面看是紙人主動尋釁,內裡卻是造紙世家的挑撥和蓄意縱容。他們費盡解數迫使誕生紙放還中止,下一步自然而然就輪到誕生紙的收回—或者說是誕生紙檔案局的收回。他這樣一個已經沒有價值的人,實在不該擺在如此關鍵的位置上。更何況失去了這個職位,他就不再有資格向國策臺提案了。這對世家們來說,實在能減少不少麻煩。

這同時也是對他的最後一場試探。造紙世家們一向謹慎,徹底撕破臉皮前,還想探探他是否有底牌可翻。

可自己還有什麼底牌呢?簡墨望著魚池,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因為他忽然又發現,自己的內心無論是沉穩如泰山,還是慌成一條狗,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上的差別。

「那就發函回覆他們,只要得到紙人本人授權,檔案局可以將誕生紙交出。」簡墨的頭輕輕枕上白玉欄杆,閉著眼睛對憂心忡忡的關星星說,「本局長才疏學淺,不過堪堪背完誕生紙檔案局的五百五十五條規章制度。沒發現哪章哪條規定,檔案局是有權對誕生紙進行逆化處理的。如有處置不妥,請他們不吝指教。」

第二日清晨,極光席主向韌看完送來的回覆函,「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氣得青筋暴出:「你們看看,他都說些什麼?」

餘復瞧了瞧,不以為意地一笑:「你倒也不必大動肝火。簡墨素來做多說少。如今只能逞口舌之快,說明他已經黔驢技窮。」

「光是黔驢技窮還不夠。」向韌恨恨道,「這人不除,難免夜長夢多。」

「可惜就差那麼一點,沒徹底弄死他!」宋光明想起上次行動最後莫名多出的一個環節,哼了一聲,「李微生這隻黃雀倒是當得聰明。那日簡墨若死在檔案局,罪名自然是紙人的;若死在高賢面前,所有的事情又可以推給高賢。唯獨他自己乾乾淨淨,片塵不染。」

「李微生想除簡墨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我們若能與他聯合起來就好了。」向韌感嘆道。

餘復搖頭:「李微生此人逐利心雖重,卻和李家其他人一樣,異常愛惜名聲。縱然心裡一萬個想簡墨死,他也絕對不會給旁人留下任何話柄。」她頓了一頓,「就像幾個月前,他暗示我加速停戰程式,也只是來臨海請我吃了頓飯,建議我提前為楚餘在政府軍裡謀一個好職位,為將來進入國策臺打好基礎。」

軍中任職的確是鍍金的好辦法。只是履歷要漂亮的話,就必須有實際參戰的經歷。然而紙原戰場燒人如燒紙,餘復怎麼可能將兒子送到如此險境之中?可若換一種情況,楚餘在戰爭時期加入軍隊,但馬上又停戰了呢?這樣參戰記錄有了,風險也在可控範圍之內。

「所以你當初預設停戰,是李微生的暗示?」向韌恍然,隨後有些不悅地說,「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與我們提。」

餘復苦笑:「我倒是也暗示過你們幾次。可你們哪裡肯聽我的。最後還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向韌回憶了下當時的情形,對餘復的那點不滿終於煙消雲散。

「罷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他說,「話歸正題,檔案局如今被重簡方略守得水潑不進,還有什麼漏洞是我們可以利用的?」

「造紙師聯盟是不用指望。」宋光明輕蔑地說,「霍恩公開發話,那兩名騎士團成員襲擊檔案局,是兩名造紙師造紙的私人行為。事後他也解除了這兩人的聯盟職務。秋主席雖然人走了,但茶一時半會兒還涼不透。」

「要不要問問萬山的那位丁席主。」餘復思索了一會兒,「他曾是簡墨的好朋友,應該對他了解甚多。」

「你都說了他和簡墨關係好,未必肯幫我們吧。」向韌有些懷疑。

宋光明對這個主意倒是贊同:「從他把那封信給我們的時候,就和簡墨沒可能做朋友了。」

向韌覺得這話有道理,馬上聯絡了丁一卓。

丁一卓斷然拒絕了。

「莫非你還幻想能和簡墨重修舊好?」宋光明陰陽怪氣地說,「他可不是眼裡能揉沙子的性格。」

丁一卓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造紙徵稅修改案固然於丁家利益有損。但諸位對紙人管理過分嚴苛,致使轄下風波不斷,同樣不符合丁家的利益。如今簡墨手無籌碼。他下不下臺已與我丁家關係不大。我用不著耗費心力和時間去做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

說完,他禮貌地道了告辭,關閉了異能通訊。

「哼,不愧是丁亦晴一手教出來的。開口閉口就是利益。」宋光明一臉陰鷙,「可他是不是忘記了,丁家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造紙業穩固的基礎上。不除掉簡墨,這個傢伙說不定哪一日把天都掀下來了。真是鼠目寸光。」

「既然誰都幫不上忙,那我們只有按照原定的計劃繼續了。」他對向兩人道,「雖然這樣損失會有些大,但若能徹底解決這個心腹大患,也是值得的。我就不信了,事情鬧到了那個地步,還不能將這個斷眉毛的拉下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中,長凜的騷亂範圍不減反增。簡墨用公函發出的那份回覆,不知怎麼竟然流傳了出去,在整個長凜乃至更多地方傳播。紙人們頓時信心大漲,呼籲更多的同族趁此形勢,聯合起來。

紙人權益協會早已派出調解員出面調停。然而紙人們的反抗情緒高昂,並不接受溫和的和解方式。而紙人管理局派出的異查隊,在人數日益增多的反抗群體面前,表現得似乎越來越無力。

「不是說要低調些,不要為簡局長惹禍嗎?」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中,一個大個子尖耳朵的男紙人不解地對身旁的紫瞳女紙人說。

紫瞳女紙人也是一臉迷茫:「我也不清楚。可大家都來了,我也跟著來了。」

這時旁邊一同的遊行夥伴聽到了,笑嘻嘻地說:「以前低調是怕他下臺了,其他族人拿不到誕生紙。現在反正誕生紙也拿不到手,還擔心什麼?」

「可他要是下臺了,換一個新的檔案局局長,那還沒領到誕生紙的紙人豈不是慘了?」大個子尖耳朵問道。

「你怎麼老說些喪氣話?如果誕生紙發到每個紙人手上,我們還要擔心膽小的傢伙被一嚇就倒戈相向了。現在檔案局在簡局長手上,事情反而簡單了。只要簡局長自己不想下臺,我們又團結一心,害怕的應該是原人!」

「長凜只是我們的第一步。」這時遊行隊伍的領頭人插了進來,慷慨激昂地說,「我們正在聯絡各地區的同族,大家一起反抗原人的欺凌和壓榨。說不定我們能建立起第二個聯邦呢!」

周圍的同伴越發振奮起來。在領頭人振奮人心的演說下,周邊的紙人不斷地加入進來。人數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龐大。他們佔據了越來越多的街巷,越來越多的交通要道,也與越來越多的原人遭遇,引來了原人越來越強烈的不滿。

「這群尖耳是要翻天呀!把馬路塞得水洩不通,這還怎麼做生意?快滾開!」

「算了算了,這段時間紙人管理局都管不過來。別去觸黴頭!」

「我難道還怕了這群鹿耳朵,他們要是不馬上滾,我非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啊—」

「你說要給誰點顏色瞧瞧?!」

「開口閉口尖耳鹿耳,都不是你們原人做的孽!沒找你們算賬就不錯了,居然還敢嘲笑我們,看今天—啊,你竟敢打我!同伴們,他打我!」

「你們原人先祖還不是被寫出來的,你們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們。忍不下去了,同伴們,一起上!大家以牙還牙,誰也別慫著—」

無數場小衝突如同天空迸撒下來的火星,不斷地燃燒著,膨脹著,蔓延著,逐漸連成了汪洋大海。衝突發展到最後,竟有數萬人捲入其中。從單純叫罵、推搡,逐漸變成打砸、互毆。有人被打得滿臉是血,有的店鋪、民居被砸得滿目瘡痍,有的數人群毆一人,有人乾脆點火焚屋。

等長凜市紙人管理局調配了人手前來,已經是事發一個小時後了。而事態被徹底控制住,卻是在此之後五個小時。儘管衝突是兩方發生的,銀製服卻只拘捕紙人一方。這一舉動更大程度地激怒了紙人們。就在局面長時間僵持不下時,穿著紅制服的極光地區守備部隊從天而降—極光席主以平息紙人暴亂為名,向他們請求援助。

遊行紙人逃掉了一部分,被拘捕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在紅制服壓倒性的武力優勢之下當場斃命。長凜市事後的統計報告中,這場暴亂導致原人死亡四十三人,受傷兩百二十五人,被焚燬房屋、住宅及其他財物累計損失超過十個億。但這份報告裡,紙人的傷亡損失卻隻字未提。

「參與這場暴亂的紙人高達十萬人,絕對是一場有計劃有領導的遊行。」長凜市紙人管理局向總局發來彙報,「被捕紙人均態度惡劣,毫不悔過,且聲稱他們的行動得到了誕生紙檔案局總局局長簡墨的支援。」

第二日,雪片式的公函從泛亞各個地區發往總理府。數百名國策臺議員要求,立刻解除簡墨誕生紙檔案局局長的職務,並對他展開的調查。

簡墨接到長凜市紙人暴亂的訊息時,正在橫海與邢教授進行徵稅修改案的定稿稽核。

雖知這場動亂遲早會發展到這一步,但聽到傷亡資料的那一刻,他還是愣了好幾秒。然後他就捏著手中的稿紙,在旁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來。

一旁的邢教授視線在簡墨的臉上定了兩秒,發現對方既沒有意外也沒有激動,便向一旁的沈灼使了個眼色,走出了房間。接下來實地調查隊的十幾名隊長也出去了。

房間裡最後只剩下兩個人。

簡要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倒了一杯溫水遞給簡墨,在他面前半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表情。

簡墨接過水,並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水杯的溫度從手心慢慢傳遞到微涼的手指,努力順著血管向上傳遞。他能感覺它正竭盡全力地把每一絲每一毫的熱量,毫無損耗地傳遞給下一個細胞,只希望將溫暖擴大到更廣闊的區域。但是那熱量終究是太有限。它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也未曾達到它的目的地。

簡墨手心的皮膚緊緊貼著玻璃杯壁。他不知道自己該幫它將最後一絲熱力,直接傳遞到胸口,還是該用自己的體溫反哺它一些熱量,為它實現這個微小的願望。此刻,他只是木然地、一而再地握緊了水杯,腦中一片空白。

當一個人所有的力量用盡的時候,該怎麼辦?

漸漸地,簡墨空濛蒙的腦海裡浮出了第一次見到簡要時的情形。

那天,昏暗的路燈燈光在窗外氤氳成一片光霧。他一夢醒來,陽臺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紙人。紙人相貌清俊無儔,姿態閒適優雅。一笑起來,是那樣的好看。當知道到這是自己的造紙時,他心中一股尖銳的驕傲油然而生—這樣優秀的人,竟然是從他的筆下誕生的。

因為簡要的到來,他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造紙是什麼。

不是寫一個劇情跌宕、內容精彩的故事,亦不是單純地描繪一個聰明、勇敢、俊秀、強大……的形象。那是將一個真正的人帶到這個世界。和原人一樣,這個人能感受到陽光雨露,也能感受到狂風暴雨。這個人會有喜悅、好奇、關心和愛,也會感覺到痛苦、失望、惶恐和悲傷。而這一切一切的起源,都是他。

或許,他選擇第三條路更早的原因,是在這裡。

對自己的造紙負責,創造一個能夠讓造紙師和紙人共同生活的世界。這個世界裡,沒有誰比誰更高人一等,沒有誰比誰廉價輕賤。沒有誰可以歧視誰,也沒有誰可以欺壓誰。更沒有誰可以因為誰是把自己創造出來的,便可以決定他一生的命運。

造紙師決定先天賦予,紙人決定後天抉擇。造紙師和紙人,不應該是敵人。

杯中的水最終還是涼了下去。但簡墨的胸口卻溫暖起來:他的初衷如此美好,沒有道理不堅持到底。他已經在自己所選擇的這條路上走了九十九步,更無需在這個時候掉頭或放棄。縱然夜尚深遠,黎明未至,他也必須把最後一步走完,以求此生無悔。

簡墨放下茶杯,居然還有心情對簡要笑一笑:「修改案的定稿我已與邢教授商議得差不多了。時間緊迫,趁我還在誕生紙檔案局局長的位置上,明天就把它提交到國策臺吧。」

這份請求進行徵稅修改案表決的公函,與另外數百份請求調查簡墨的公函,幾乎同時抵達總理府。李銘還沒全部看完就殺到了誕生紙檔案局。

簡墨覺得從今往後再無必要躲著院長,也懶得再找理由避而不見,反而規規矩矩找關星星拿了最好的茶葉,親手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從前每次在院長那裡,院長也總是這麼照料自己。

「這個提案進入流程後你會面對什麼,我想你很清楚。」李銘根本沒理會沏茶人的苦心,只是凝視著他,「我知道你有決心。但我求你能真正冷靜思考一下:你那麼努力地去實現的願望,真是你自己想要的嗎?當有一天你真正看清楚後,會不會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不值得?」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簡墨覺得院長這一趟來,好像話中有話。

李銘有些乾燥的嘴唇抿了抿,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終究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簡墨心想:是了。有些事情自己既不能答應院長,同樣也無法要求院長做出超越底線的事情。

他將視線投向紅牆小院中,那裡的大銀杏樹正鬱鬱蔥蔥的。

簡墨見過它去年葉子變黃的過程。開始只是邊緣染上黃色,接著逐漸向內擴散,直到整片葉子全部浸滿金黃。那一樹的金燦燦,在紅牆黑瓦的映襯下,漂亮得他每日都要特地打量好幾遍。更不提落葉時樹下滿鋪而開的璀璨之色,恰似平靜的湖面封存下的倒影。這樣美麗的風景,喜歡的自然不止他一人。屬員們路過時,都會忍不住放緩腳步,甚至駐足觀賞一會兒。關星星還特地提醒清潔人員多保留一段時間。

不過今年的落葉,他應該是沒有機會看到了。真可惜啊。

李銘拿起茶杯,心情沉重地喝了一口。隨著淡淡的苦澀入喉,他抬頭望向這個身著藏青色制服的年輕人。

他脊樑筆直,眉眼堅毅。嘴角含著的笑容裡也比從前多了些看不透的東西。相對京華大學裡那個抱著魂筆設計圖的青澀少年,個子更高了些,身形也更魁梧了些。不過變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透出的氣息。

從前的少年雖然有著同樣的目標,但多少還帶著天性裡的閒逸和懶散。除了他的目標和眼前能看得到的苦難,並不願意多沾惹一絲麻煩。

而現在的他挺過了重重磨礪,經歷了生死考驗,學會了摒棄天性的好惡,學會了將他能夠掌控的力量、資源、權力……全部牢牢握在手裡。他再不只盯著三兩個宵小之徒,而是向整個泛亞發力—不管見過還是未曾見過,凡屬於他的敵人,一律推倒。凡屬於他要救助的,均能惠及。他毫無怨言地肩負起他所認定的責任,堅定不移地領導著為數不多的戰友和信眾,一步一步向他的理想推進。

再無人會把他看成一個幼稚莽撞的毛頭小子。他帶來的重重壓力,逼得他的敵人要聯手將他狙殺才能安心。從前,李銘總是一面驕傲著他的天賦和毅力,一面痛惜他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如今李銘卻用一種更復雜的心境來審視著他,自豪之外,唯餘悲哀。

簡墨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銀杏樹上收回後,對李銘道:「我知道這次表決對我很不利。也有很多人等著取我的性命。但就算比上次在總理府更兇險,我也不能不做。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是戰爭就會死人。」他的眼睛好像從來沒有這樣亮過,哪怕是在白天,也令人覺得在灼灼發光,「我會盡全力去贏得這場戰爭,哪怕是用盡最後一粒的彈藥。或許我不一定會贏,但至少我要堅持到結局到來,而不是在此之前就放棄了。」

「我再不會說阻攔你的話。」李銘臨走前對他說,「我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第三天清晨,總理府同時對外發布了兩條訊息。

第一條訊息是:「根據……規定,國策臺定於兩週後對《泛亞聯合國造紙業徵稅修改案》進行表決。請全體議員務必於表決前閱讀完提案內容,以便……」

而第二條訊息是:「……目前並無確鑿證據證明簡墨指使或策劃了長凜市的遊行活動,總理府決定暫不予解除簡墨誕生紙檔案局總局局長職務。但鑑於他的不當言論產生的負面影響,大司法院將於兩週後啟動對他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