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一章 總理府廣場上的焰火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常來往失蹤的訊息就像落下來的第一隻靴子,將萬千本來擰緊的神經瞬間又擰了兩圈。這訊息代表的意義過於沉重,以至於謹慎如他,在一瞬間難免也產生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與調查造紙行業內幕無關。

但卿潛的第二句話直接擊穿了他的僥倖心理:「他的母親也下落不明。」

如果只是單純的意外,絕對不可能牽連到常母。萬千不再抱有幻想,馬上做出了決斷:「通知君策,秘密可能洩露,保護好邢教授。再通知其他十五隊成員,立刻暫停工作,全體警戒。」

然而一個小時過去了。其他十五隊調查人員還有三隊還沒有回覆。萬千只好根據他們最近發回的資料,下令當地的情報人員調查情況。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此時全部齊集楚中市政廳,商討如何迎接隨時可能到來的暴風雨。

「兩人的下落我會繼續搜尋。」萬千說,「常來往性格細緻周全,失蹤前有可能會留下線索。」

「會議結束後,我就把楚中的警戒級別調到最高。」無邪說,「敵人完全可能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動手了。」

「橫海也是。」君策跟著說,「修改案的第二階段工作接近完成。邢教授說如果風險太高,可以讓實地調查隊先行撤回。」

「思邈這兩日會盡可能挪出多的空床位。」方廖說。

聽著大家討論的簡墨,心情複雜又沉重。

複雜則在於常來往的選擇。不久前卿潛來問常來往的來歷時,簡墨就十分意外了。常胖子常誇自己兒子聰明。常來往在楚中上學期間的表現也證明了這一點。他不奇怪對方能推斷出自己的目的。但常來往素來獨善其身,簡墨以為對方發現後最多視而不見。然而卿潛告訴他,常來往不僅幫助她瞭解了獨立造紙學院自身的財務運作和財務往來,還對徵稅修改案提出了不少建議。邢教授對其中兩條十分重視。若非為所有調查人員的安全考慮,邢教授都想找常來往好好討論一下。

而沉重則在於,這個會觸動造紙業所有人利益的秘密,到底沒能守到最後。常來往已經失蹤三日,也就是說可能三日前就有人獲知了這個秘密。可到現在他還不知道是誰最先知道的,也不知道這個秘密經過了多少口耳,更不知道這個秘密到底何時會被公諸於世。眼下的他,只能默默等待第二隻靴子落下。

四天後就是距離停戰投票日。簡墨想,如果自己是得到訊息的造紙世家,最多也就忍到四天後了吧。

只是這場會議還沒有結束,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市長,丁一卓先生和陳元先生找您,說是有急事。」

眾成員互望一眼,心中皆是一緊:來了。

簡墨深吸一口氣,起身說:「今天會議就到這裡吧。大家按討論好的內容行動吧。」說完,便離開了會議室。

簡要望著簡墨離開的背影,想了一想,叫住了抱著雲片糕的洪波,對他耳語了幾句。

不出簡墨所料,他才關上會客廳的門,陳元就開門見山地問:「你要修改造紙業徵稅法的事情,是真的嗎?」

丁一卓也是一臉焦色地等待他的回答。

簡墨沒有馬上回答。但是這也等於已經回答了。

陳元用一種焦慮又擔憂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想責怪他操之過急。丁一卓則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不管你有沒有做這件事,馬上發一份公告,宣告自己並沒有啟動造紙業徵稅修改的計劃。」

簡墨望著兩位好友,微微笑了下:「謝謝你們的好意。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暴露得這麼早。不過既然已經洩露了,也沒有必要藏著掖著。我會正面面對的。」他又問了一句,「你們從哪裡聽到的訊息?」

「我聽丁師兄說的。」陳元望了眼丁一卓。

「我從萬山地區一個議員那裡得到訊息的。」丁一卓見簡墨不接受自己的建議,沒好氣地說,「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動稅收的嚴重性?!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已經把自己置於火爐之上,現在等於再往身上倒了一桶油—你以為一個檔案局局長能夠鎮得住整個造紙界?」他說到這裡閉上眼睛,有些洩氣地說,「我與你說實話,如果你要做到這個地步……丁家幫不了你。」

簡墨對此也有心理準備,心中雖有些微失落,卻還是點了點頭:「我理解。」

陳元還是緊鎖眉頭。幾分鐘後,他說:「我的確沒想到你居然會走這麼快。徵稅修改案的事情我馬上回去和父親商量一下。我會盡量說服他繼續支援你。但是客觀來講,光憑你和我家的實力,是不足以與這麼多勢力抗衡。國策臺的席位造紙師差不多佔了一半。其他議員雖然不屬於造紙界,可現在整個泛亞哪個行業與造紙沒有利益關聯。你的徵稅修改案即便做出來了,誰又會投票—還是說,你還有別的籌碼沒有拿出來?」

簡墨望著他們,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有事先不招呼就在楚中會面時丟擲三個停戰條件的先例,陳元和丁一卓也知道,他不是什麼都會說的人了。

會議室一時沉默起來。三個人都知道現在爭辯不出什麼結果來。

丁一卓先行起身告辭:「這個時候你應該有很多事情要準備了。我先回去了。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

陳元邊走邊提出一個建議:「四天後的停戰表決你別去了。如今停戰已經是定局,你還是少出現在人前為妙。」

「我有自己的打算。」簡墨開啟門,打算將兩人送到市政廳大樓下。

這時一隻白色的貓咪順著走廊踱了過來。簡墨見到雲片糕,略有些意外,「你怎麼跑這裡來了?」說著他彎下腰,準備去抱它。

雲片糕卻一扭身體,靈活地從他雙手中溜走。它繞過了陳元,走到了丁一卓的面前,用兩隻前爪抱住了他的小腿。

簡墨愣了一愣,然後他看見了一同走過來的簡要和洪波。一剎那間,簡墨什麼都明白了。

丁一卓不明就裡,看著軟萌可愛的雲片糕,嚴肅的神色稍稍柔和一些。他彎腰抱起它,對簡墨說:「這是你養的貓嗎?」

「給我吧。」簡墨走了過去。面對他的這次接近,雲片糕表現得很乖,主動抓著簡墨的手臂,趴在他的衣襟上。簡墨輕輕摸了摸它的後背,向丁一卓問道:「常來往和他的母親還活著嗎?」

彷彿晴天裡一個驚天霹靂炸到頭上,丁一卓瞳孔一縮,臉上的肌肉頓時有些控制不住。過了好幾秒,他似乎才找回冷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剛。」

丁一卓敏銳地看了一眼簡墨懷裡的貓咪,忍不住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笑了起來:「好吧,好吧。我承認,訊息是我放出去的。」

陳元開始還有點稀裡糊塗,片刻後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簡墨,你越界太多了。」知道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丁一卓緊繃的神經反而瞬間放鬆了許多,「依我對你的瞭解,如果你的這一版徵稅修改案得到實施,泛亞百分之九十的造紙師都會失去生計。造紙家族和機構也沒幾個能撐下去。即便最後勉強能撐下去,資產和影響力一定會嚴重縮水,不復往昔—這一點沒有誰能夠忍下去。」

「我今天來,就是想再努力一次,希望你能懸崖勒馬。」他深吸一口氣,「我並不反對善待紙人,也樂見紙人和原人能和平相處。可作為丁家家主、萬山地區的席主,我有必須承擔的義務,必須要維護的利益。如果你肯在一切還沒發展到最壞的程度之前宣告放棄,我會代表丁家為你背書。可如果你要繼續下去,我……只能跟你說聲—‘對不起’。」

簡墨的手按在雲片糕的後背上,一動不動。過了幾秒鐘,他堅定地回答道:「那我也只有說一聲—‘沒關係’。」

丁一卓的眼睛裡溢滿失望之色。他緊緊按著走廊欄杆,盯著欄外的景色一言不發地足足站了一分鐘,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結果。

「常來往和他的母親,晚些時候我會派人送回去。很抱歉讓兩人受到驚嚇,回去大概要休養些日子。」從小受過的嚴格教育,讓丁一卓最後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仍像從前京華校園裡那個斯文又貴氣的學生會主席,禮節周全地對簡墨告辭。

陳元望了望丁一卓蕭瑟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幾次。他想要安慰簡墨幾句,可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簡墨緩緩放下雲片糕,看著它歡快地跳回洪波的懷裡。「陳家的話—」他的話只說了一半。有丁一卓的前車之鑑,簡墨不能不考慮另一位同樣出生造紙世家的朋友。

陳元明白他的意思:「我現在馬上回懷都。」

陳燃得到訊息後,第一時間利用異能通訊和簡墨聯絡。光屏中的他神態鄭重,語氣平和:「這並不單純是徵稅修改的問題。提出的人和支援它的人,不僅僅自身要承受重大損失,還有承受造紙業全體利益相關者的全力反擊。這就像一個人放下所有的武裝,脫光所有裝備,還要和一群武裝齊全且數量還遠超自己的敵人作戰—根本就沒有贏的可能。簡墨,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要實打實地改變這個世界,還是打算光憑內心的勇氣,英雄殉道一般去迎接這場戰鬥?」

陳元父親言辭懇切。他沒有計較簡墨對徵稅修改案的隱瞞,只將關注點放在最關鍵的地方。到了這個時候,簡墨也無法將自己的底牌完全留到最後。

「陳伯伯,你相信我。只要能夠將讓徵稅修改案進入國策臺,我就有辦法讓它通過。」他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燃的語氣中滿是疑惑。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這次停戰投票,我能讓贊成票達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簡墨換了一種表達方式說,「您能不能繼續支援我。」

那邊的陳燃表情像是突然被凍住。他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簡墨:「你說什麼?百分之九十八?」

「對,百分之九十八。至少646票贊成。」

陳燃覺得他在開玩笑:「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儘管眼下停戰是人心所望,但是造紙師中仍舊有少數極端代表,加上還有像穆英一樣的軍方代表。就算他們不投反對票,棄權票肯定會有。」

「我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自國策臺建成起,就沒有一次提案是能超過百分之九十八的贊同?甚至百分之九十五都極少。」

「我不清楚。但我唯一能保證的就是,停戰一定會以這個數量的贊成票通過。」

陳燃沉默了一會兒:「這就是你最後的殺手鐧嗎?」

簡墨抿著嘴,沒有明確的回答。

「好吧。」陳燃語氣緩和了一些,「如果你能做到,我會考慮—」

他的袖子突然被旁邊的陳元拉了一下。陳燃瞥了一眼旁邊若無其事的兒子,不著痕跡地改口道:「我就答應繼續支援你。」

實地調查隊失聯的三隊中,東一四零區、東三十三區的兩隊確認全員遇害,而東五十八區的一隊,卻是在兩日後被集體「郵寄」回了楚中。事實上,無邪收到的是一個裝著一本硬殼黑封大書的包裹。這一隊隊員的運氣著實不錯,在被人圍剿的途中遇到了鏡和百葉。

造紙業越是繁榮的地區,紙原比例越高,執政官對紙人的管理也越是嚴苛。而為了統計最主流最新興的造紙業資訊,調查隊卻非得往這些地區去不可。

在陳元的幫忙下,簡墨總算在這個時刻穩住了陳家。

只有陳家穩住了,誕生紙檔案局這個大後方才會穩固。不過除了陳家外,整個泛亞都被這個突然爆出來「小道訊息」炸蒙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民眾都覺得,這個放在其他人身上都要被懷疑真實性的事件,卻完全像是簡墨會做的事情。畢竟誕生紙都敢拿出來放還,再進一步修改造紙徵稅法,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連《紙上談》《泛亞之聲》這樣嚴謹的主流媒體,也對這個未經證實的事件進行了分析和評論,一致認為「如果事件屬實,簡墨將冒天下之大不韙」。接下來的四天,秋山憶、方執、梅絡、韓廣平,甚至對他愛理不理的江二橋都來找過他。

簡墨對這類訪客一律謝絕見面。他完全能預料這些人會說什麼。他既不打算改變主意,也不想與這麼多人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辯論……最後不歡而散。只是再怎麼東躲西藏,簡墨最後到底還是在楚中大學的操場上被李銘逮到。

「你讓邢教授做徵稅法修改案的傳聞屬實嗎?」李銘的神色看起來有些憔悴,好像前一日沒有睡好。

簡墨嘆了口氣,不得不規規矩矩地從石頭上站起來,望著對方用玩世不恭的口吻回答道:「傳聞均屬實。道理我都懂。不會改主意。您請回去吧。」

見簡墨故意擺出一副冥頑不化、油鹽不進的模樣,李銘乾脆在剛剛簡墨髮呆的那塊石頭上坐下來,拍拍身邊,堅持讓簡墨也坐下來。

清明時節雨紛紛。草地連日來吸足雨露,看上去翠綠又清爽。不過縱然今日天氣晴朗,葉片上也是乾燥的,但當真不管不顧地坐下去,至多十數秒,也會感覺到自下而上的溼意。這時候再起身,褲子上定然會多出兩團深色的水印,令人懊惱又尷尬。

遠處的學生或向東或往西,腳步輕盈地來來去去。他們有的揹著書包快速跑向教學樓,有的拿著一本書或者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徜徉於樹蔭下,有的三五聚頭或商議什麼,或突然爆出巨大的笑聲和尖叫……畫面仍舊是純粹且充滿了活力。

簡墨的心境卻和從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這一次他坐在和上次差不多的地方,卻並未感到遠離人群的疏離和孤寂。相反,他覺得自己就像此刻校園裡徐徐吹動的風,於每一個生命身邊悄悄穿過,聆聽他們的聲音,感受他們的體溫,閱讀著他們的情緒。哪怕沒有和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說話,簡墨也覺得自己和這裡的每個人都被一條似有若無的紐帶聯絡著,他可以從他們的每一個人身上汲取力量,治癒著自己倍感壓抑和疲憊的內心。

李銘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從找到你以後,我想過很多次。如果你父親沒有去世,你現在應該會是什麼樣子。你的造紙天賦好,意志力也不錯。若你能繼承你父親的位置和事業,一定是眾望所歸。我一直在努力,想幫你得回那些原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可我現在不敢抱這個奢望。」李銘閉上眼睛,「莫說是造紙管理局局長,你能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輩子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微寧,你這次不是在與李家為敵,你是在與這個世界為敵!」

簡墨垂著眼簾,一動不動,就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從兩人身後竄了出來:「誰說他是在與這個世界為敵!」

簡墨怔了一下,回頭看去,卻見辛望拿著籃球和幾個同學走了過來。他今天並沒有和辛望約見。這個孩子大概是正好路過望見了自己,才過來打招呼。

「什麼時候造紙師已經成為全世界了?難道這個世界上只有造紙師才是原人,非天賦者就不是原人了?他們的意見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嗎?」

這孩子被司少朗一家照料得很好,完全沒有受到幼年時營養不良的影響。今天雖是穿著寬鬆的運動服,但誰都能從他高大的身軀和流暢的肌肉線條中,感受到充盈而活躍的力量。辛望將籃球交給身邊的同學,大步走到李銘的面前。

「你認為造紙徵稅修改案沒有贊成者嗎?我告訴你,我,我所有的同學,我所有的老師,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非天賦者,都非常贊成這個提案!

「至於為什麼贊成—那是因為,我們不想再被造紙師搶走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

「是我們創造出了新的知識和技術,是我們發掘出了新的真理和真相。而你們這些造紙師幹了什麼?你們拿著我們的東西,寫出了紙人,最後還想用他們取代我們—難道你們從來都不知道,你們自己只是披著華麗遮羞布的小偷、強盜、土匪,居然還卑劣無恥地為自己的搶掠能力驕傲?」

他筆直筆直地站在李銘面前,高聲地宣告。他背後的同學雖有點不安,但沒有一個出來阻攔或者離場。李銘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毫無遮掩地罵過,面色一陣不自然。

「你要覺得我的話只能代表我個人的話,你可以到這所大學除造紙學院以外的地方看看。」辛望憤慨道,「或者去更遠的其他地方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正喜歡你們的,有多少人是真正歡迎你們的?他們可能會畏懼你、害怕你,也可能會羨慕你、奉承你,但沒有人會喜歡你、歡迎你!

「你們一面依賴著紙人的力量瘋狂牟利,一面還要鄙視他們壓制他們,把所有的原罪都推到紙人身上,就好像他們都是自己從化生池裡長出來的一樣。解決紙原矛盾根本的方法真的沒有嗎?配額科那麼早就成立了,為什麼控制紙人的數量還是那麼難?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你們貪婪成性,欲壑難平!非天賦者的死活無所謂,紙人的死活更不值一提。但自己的利益哪怕受到了一丁點的損害,都能把你們氣得寢食難安,恨不得將別人剝皮拆骨,除之而後快!」

他越說越激昂,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操場上,惹來路過學生的駐足。越來越多的師生在向這邊張望。有些人則向更晚來的人解釋著什麼。

簡墨沒有阻攔辛望。

一則是因為這裡是楚中,辛望不會遇到什麼實質性的危險。二則是,他想起了辛望的母親。

簡墨後來從何為正的口中得知,辛望的母親本是中和門的一名化工工程師,因堅持更換年久失修的裝置才被老闆解職。後來丈夫因毒氣洩漏去世。她一個人用極大的毅力,才以幾近失明的眼睛將孩子撫養長大。從某種角度來說,辛望遭遇的一系列人生悲劇,完全是紙人能夠隨意地替代原人所導致的,他有資格對李銘發出這份譴責。

李銘聽完,既沒有發火也沒有反駁,反而十分溫和地對辛望說:「既然你知道造紙師們的力量強大,也知道他們的利益只要受到一丁點損害,就恨不得將人除之而後快,那你能不能勸一勸他—」他指著簡墨,「看清楚現實,三思而後行。你的道理再光明,你的目的再正義,也並不能讓你的敵人多虛弱一分。光是靠一腔莽勇,衝動行事。這一時是痛快了,可之後呢?你仍舊什麼都改變不了,光只剩下悲壯—這又有什麼意義?」

「就算失敗了又如何?」辛望高聲反駁。或許是過於激動,他的雙頰漲紅,胸口起伏,「至少讓你知道這世界並不是只有造紙師活著,至少讓所有人知道非天賦者也有自己的聲音。在你們眼裡,只有實實在在的價值才算是有意義嗎?!」

李銘瞧著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微寧,你可早過了他這個年齡。」

簡墨站起來,把手按在這個已經比自己還高的孩子肩上:「院長,可我們都是從他這個年齡長大的。我們都曾經堅定相信,這個世界終有一天會向我們希望的方向運轉,為此決不後悔。」

時間終於到了紙原停戰表決的那一日。

簡墨抵達得非常早,但是廣場的民眾到得比他更早。看到他們佔據廣場的面積,人數應該比上次只多不少。這次簡墨沒作任何停留,徑直進入了總理府。到了國策臺的大廳,簡墨髮現自己竟然不算到得最早的一批人。

六百五十九個席位幾乎座無虛席。隨著他踏入大廳,這數百道目光如探照燈齊刷刷落在他的身上:裡面充滿了凌厲濃烈的敵意、毫不掩飾的厭憎以及傲慢輕蔑的審視。他們朝向自己的臉,似乎都套上了同一個模子軋出來的面具。每個面具都對他露出了一模一樣的冷笑。

簡墨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向幾道為數不多的公開表達友善的目光,回報以微笑,然後閉上眼睛等待投票表決。

李微生冷眼瞧著他,又望向身邊面無表情的李銘,心中冷笑:霍恩從前說的真是沒有錯。就算自己不針對他,他早晚也有一天會自己把自己玩死。

既然這麼可憐,今天就送出一張贊成票吧,他想。就算是自己對這位堂弟的最後一絲仁慈了。

幽暗的星海中,越發不起眼的白色梨花瓣悠悠地飄動著,如同蝴蝶在百花叢中輕舞飛揚。

三十分鐘後,國策臺中負責統計的異能陣用清晰、莊嚴的聲音報出:「本次表決結果如下:贊成655票,反對4票,棄權0票。贊成比例超過三分之二。」

「提案通過。」

李微生騰地了一下站起來,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盯著簡墨。李銘也猛地睜大眼睛,似乎想從簡墨寡淡的表情中找到答案。而陳燃落在簡墨身上的目光,簡直要燃燒起來。

大廳中死一般寂靜了三秒鐘,然後聲音彷彿井噴一般冒了出來。議員們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幾百張嘴裡迸發的震驚、質疑、不解……將國策臺大廳頃刻間變成了最普通的菜市場。

「見鬼了吧?!655張贊成票?」

「你也投的是贊成票?向席主,你不是打算投棄權的嗎?」

「我、我只突然想著反正總是要停戰,投個贊成也沒大不了。但是就算我是這麼想的,也不至於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吧。難道是異能陣壞掉了嗎?」

「他一定是作弊了!」

「可這裡到底是國策臺,怎麼可能作弊?」

「我看未見得。簡墨是能夠二次寫造的首位造紙師,同時還是擊敗了歐盟‘皇冠上的明珠’的聖人。他的能力,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過了幾分鐘,像是回答所有人的疑問,異能陣的發動者出來進行了說明:「經過所有發動者仔細鄭重地檢查,我們得到的結論是:異能陣運轉正常,投票結果統計無誤。如果諸位還有疑惑,我們可以對剛剛的投票進行實名追溯。」

大廳中瞬間靜了一靜。而這一秒鐘的安靜讓所有人意識到,這一回真的是有那麼多人投了贊成票。

「你是怎麼做到的?!」李微生忍不住對著簡墨髮問。上一次表決的贊成票就高到出奇,然而這一次結果竟然更加誇張。

簡墨睜開眼睛:「什麼怎麼做到的?」

「你怎麼讓這麼多人都投了贊成票?」

簡墨擺出一臉吃驚的表情:「不是他們自己投的贊成票嗎?難道你覺得我已經可以威脅這麼多的國策臺議員了?」

「結果出來的時候,你的臉上可沒有一點意外的表情。」李微生質問道。

面對李微生的胡攪蠻纏,簡墨身上那股在六街養成的痞氣又竄了出來。他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說:「也許,我寫了一個能夠預知未來的紙人,所以提前看過這一集了。」

「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寫出過預知天賦。」坐在簡墨不遠處的餘復語氣冷冷地反駁。

簡墨瞧著她:「可我剛剛聽餘女士反駁他人,說我是能夠二次寫造的首位造紙師,能力不能以常理度之。既然如此,我若是寫出一個預知天賦,您應該不奇怪吧?」

餘復閉上嘴,把臉轉了過去。

簡墨掃了眼大廳中的六百多名議員,臉不紅心不跳地揶揄道:「在座諸位如果興趣,可以提前在我家的會客廳訂個位置—畢竟選擇我,就等於選擇了未來,不是嗎?」

在總理府廣場等到結果的民眾並不知道國策臺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到簡墨臉上的微笑,然後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

人群頓時歡呼起來。他們尖叫著,手舞足蹈著,彼此擁抱著。臉上的笑容就像天空上掛著的春日麗陽,不要錢一樣向四周盡情地揮灑。他們恨不得用胸口裡炙熱的情緒去點燃周圍的一切。

「回去後知會紙人岸,表決順利通過。按照原計劃,一週後把停戰協議正式簽訂下來。」簡墨作為內心同樣被點燃的一員,笑著對簡要說。

「好。」簡要微笑著回答。

簡墨這個時候又看到了簡要身上的靈子波動,重新記起自己遺忘了某樣東西這檔子事。他仔細觀察了一下自己,居然發現身上兩種波動的中和終於接近尾聲了—也就是說,再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記起自己到底遺忘了什麼。

這個認知讓簡墨的心情更加愉悅。他和簡要一邊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一邊慢慢踱進了紅牆小院。

進入小樓的時候,簡墨微微有些意外:樓下的秘書室中空無一人:不但關星星不在,其他人也不見蹤影。

「這是怎麼回事?」他上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也沒看到關星星留下隻言片語,頓時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下意識收束起自己魂力波動。

在樓下查探情況的簡要突然位移到他身邊:「有問題。小院的安全組全部不見了。我們馬上—」他神色陡變,「小院的空間被異能陣封禁了。保鏢團還在外面。」

簡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簡墨已經看到層層疊疊的靈子波動,如同湧動的波浪從四面八方穿過硃紅色的圍牆,向他們合圍而來。這些靈子波動的數量之多,規模之大,幾乎瞬間將整個小院佔據,只留下幾處極為狹小的空間。

簡墨指著窗外快聲道:「樹下!」

簡要一絲猶豫都沒有,兩人直接位移到了院子的大銀杏樹下。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十分之一秒前所在的小樓二層傳來劇烈的爆炸聲。純木質的結構瞬間被炸得粉碎,數不清的木板、木條,被無數粉塵包裹著向外噴發。

簡墨經歷了數月的密集刺殺,警惕心本已經提高了許多。但因為今天太過高興,加上自以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未曾立刻察覺異樣。他一面懊惱自己的疏漏,一面用辨魂之眼鎖定異能陣的一、二、三……一共四十名發動者。

數秒後,異能陣解除。他的保鏢團立刻跑了進來,神色同樣緊張:「外面有敵人,數目不明。」

簡墨的辨魂之眼繼續向外搜尋,心中猛然一沉:五顏六色的魂晶,密密麻麻地包圍在紅牆小院附近,一時竟然數不清到底是幾十人,還是幾百人。剛剛自己搜尋異能陣發動者時,它們明明還沒有的。

很顯然,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襲擊,且一環扣著一環。敵人根本沒指望第一環的異能陣就能夠殺死自己,所以第二波襲擊就無縫銜接地跟來了。

「先離開—」簡墨話說到一半,驀地又停住了。

他發現簡要發動空間異能時出現的靈子波動被凍住了。再放眼望去,以他的紅牆小院為中心,半個誕生紙檔案局中的靈子都處於凝固狀態。

異能禁區。

簡墨瞬間明白了。大量異級紙人出入誕生紙檔案局,一定會引起局中安全組的警覺。但是特級或普級紙人就沒有這樣的顧慮。這群人必定是以領取誕生紙為掩飾,大大方方地進入檔案局,參雜在其他紙人之中。這個時候只要有內應,就能將他們適時轉移到紅牆小院附近。

在異能禁區的覆蓋中,他們無法快速轉移,只能被迫面對數十倍於己的對手。簡要的天賦本能讓他比簡墨更快意識到異能禁區的存在。他的神情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凝肅。

「訊號彈帶了嗎?」簡要冷靜地問保鏢們。

八貴族襲擊京華校園時,他們就有過求援訊號發不出去的經驗。從那以後,簡墨經常出入的地方都會放置求援的訊號彈。他的保鏢團也會隨身攜帶。這是最簡單卻也是最容易被敵人忽略的求援訊號。

三秒後,一朵紅色的煙花在天空轟然炸開。在蔚藍色的天空下,那團赤紅色的煙霧久久不散,顯得格外的刺目。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枚枚魂刺從看不見的城牆之中魚貫而出,如同整裝待發的魚雷,在簡墨的身邊穩穩地懸浮著。它們細長瑩白的身體光華流轉。如絲如絛的尾部輕盈自如地飄蕩著,似有若無地閃現著藍綠兩色光芒。

就在此時,魂晶也向紅牆小院集體湧了過來。

沒有聲音,也沒有震動。深沉而晦暗的背景上,一會兒是好似牡丹園的十朵花苞一起按下快進鍵,不約而同地迎風斗豔。一會兒又像是小孩在玩鬧,將裝有濃縮顏料的氣球一一在水下扎破,任其陸續在水下噴出朵朵色彩斑斕的祥雲。再過一會兒又像是節慶日夜晚上演的煙花盛宴,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焰火在同一位置次第明滅,宛若香水展現著它的前調、中調和後調。

靈臺世界的景緻越是美麗,現實世界的氣氛越是危險。保鏢團們看不到星海中一批又一批魂晶被擊碎的情景,卻能通過硃紅牆壁上的花牆,看到遠處敵人們一排一排倒下—如同遙控的玩具人偶,被按下了電源開關,瞬間失去了動力。

前排敵人猝不及防的陣亡,提示了後排敵人簡墨魂力攻擊距離。他們暫時不再靠近,只讓手雷、燃燒彈、催淚彈從四面八方越過牆頭,雨點般向小樓飛了過來。

小樓殘餘的部分眨眼間就被炸成了一堆廢墟,陷入了汪洋火海。幸好簡要在第一時間就護著簡墨脫身。滾滾的熱浪,濃煙,刺激的催淚氣體緊隨其後。

簡墨早早閉上眼睛也沒完全逃過。裸露的皮膚被高溫氣浪燙得通紅,頭髮也差點被點著,還被濃煙和灰塵也嗆了好幾口。可護著他的簡要受傷程度只怕更高。但他們的當務之急不是檢查傷勢,而是儘快逃離。

簡墨瞄準了一個魂晶分佈較為稀薄的地方:「試著從那裡突圍。」

覆蓋了半個誕生紙檔案局,還能對包括簡墨和保鏢在內一共十名異級紙人生效的異能禁區,絕對不是單個紙人能夠辦到的。而且尋找異能禁區的發動者難度,比尋找其他異能陣發動者的更大。禁區之中的靈子是凝固不動的,簡墨無法依據它傳遞的方向判斷來源—也就是說,此刻處於禁區之中的每個紙人,都有可能是發動者。

在完全確定發動者身份前,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靠自己的雙腳走出這片禁區。

「保持謹慎,那裡也可能有高火力或者陷阱所在。」簡要沒有反對,只提醒了一句。

在簡墨的魂刺清理下,敵人被死死地壓制在了一定距離之外。他們向外突圍的行動也勉強得以維持下去。但有備而來的襲擊者也擁有優良的遠端武器。剛離開紅牆小院的五分鐘之內,簡墨便有兩名保鏢被炸彈炸死。兩三分鐘後,又有一名保鏢中彈身亡。

一路行來,他們附近的建築和景觀也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往日令人賞心悅目的畫樑雕棟在烈火中噼啪燃燒,然後又在轟炸中垮塌。磚砌石壘的畫壁、橋樑、地面,都被高溫薰染成了難看的焦黑色。原本嬌俏水靈的石榴花葉爛枝折地被壓在碎裂的假山石下。國色天香的各色牡丹在火海濃煙中搖曳著。花瓣和葉子一點點枯黃,捲曲,化為黑色的灰燼。地面上到處是被炸燬的建築物殘留下的碎石沙礫,腳一踩上去,便會硌得生痛。倘若不小心的話,還會像簡墨這樣直接摔出去。

「怎麼樣?」簡要趕忙架起摔倒的造父。但看到他的眼神時,簡要心裡立刻咯噔了一下。

簡墨的眼睛裡除了緊張和極度疲憊外,還有一抹茫然,好似沒搞懂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摔倒。但經歷過歐盟調查局門前萬人圍攻的簡要,一眼看出這是魂力透支的前兆。簡墨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一面以達到碎晶極限的魂力強度攻擊,一面搜尋著異能禁區的發動者,這種魂力損耗根本不可能持久。

事實證明了簡要的擔憂。五六分鐘後,簡要又感覺手臂一沉。簡墨第二次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彷彿受到強光刺激般睜不開。這當然不是真的眼睛受到了刺激,而是辨魂之眼本能地抗拒再對外界做出探索。

他們此刻的位置,距離異能禁區的邊界還有近百米。

這百米距離平常快步走完只需半分鐘。但他們從紅牆小院到這裡也不過兩百米,卻已經走了三十分鐘。一旦簡墨的魂力感知和攻擊不能用,這一百米就將成為他們此生最難走的一百米。

簡要的表情依舊鎮定,但內心的焦慮已經到達了最高點:求援訊號已經發出了這麼久,為什麼外面還沒有一點反應?

實際上訊號彈在誕生紙檔案局總局的上空炸開的時候,有許多人看到了。

這些人包括今天真正來領取誕生紙的紙人,檔案局附近的路人、商戶、住戶。甚至身處造紙管理局建築高層的人,也能觀察到。他們中有人看到了卻假裝沒有看到,也有人選擇立刻報警撥了999。但奇怪的是,這附近的通訊彷彿也被某種禁區禁錮了,發出去的求援全無回應。

不過不管檔案局外如何,檔案局中的安全組立刻就被驚動了。他們迅速派人查探,結果發現誕生紙檔案局最高等級的防禦異能陣—「金湯」自發啟動了。

「金湯」異能陣有三個重要特點:一,延時類異能陣。它是依靠發動時異能者一次性注入的異能存量運轉,所以它維持時間相對有限。二,也因為一旦發動後就不需要發動者,所以它的敵人無法通過攻擊發動者迫使它提前停止運轉。三,「金湯」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自行開啟防禦措施,無需管理者親自啟動。

與京華之亂中李氏啟動的異能陣「磐石」一樣,「金湯」也屬於國安級別的防禦設施,與國家安全高度關聯。它預設保護的區域包括流轉碼異能陣,誕生紙儲存室,以及重要人員的辦公區域。其設定本來目的是防止紙人武力奪取誕生紙。但可笑的是,現在它卻將援救者都擋在了外面,將真正的襲擊者和它的局長關在了裡面。

當然,擁有特殊許可權的人,比如身為局長的簡墨,肯定有許可權解除「金湯」。但是解除「金湯」所用的異能鍵卻在他的辦公室中。即便它在第一場轟炸中沒有被毀壞,簡墨現在也無法在漫天追殺下,從那一堆熊熊燃燒的廢墟中將它找出來。

安全組弄清楚緣由後,馬上兵分三路:一路通知紙協,一路通知重簡方略,一路去尋找高副局長—另一個擁有特殊許可權的人。高局長此刻並不在局中。作為一名國策臺議員,他今天一早就前往總理府參加表決,到現在還未歸來。

然而安全組去找高副局長的人,不知因為何種緣故遲遲未歸。重簡方略和紙協的人則很快到了。他們反應果決:既然沒有發動者,那隻能儘快消耗掉「金湯」異能存量。

這下老屬員們不高興了。盤發女士作為代表上前阻攔。她聲色俱厲地斥責道:「你們知道攻擊國安級別的防禦異能陣是什麼罪名嗎?國之重地,怎麼容許你們這樣胡來?」

萬千瞪著快將半個檔案局吞到肚中的火海焰浪,以及幾乎將頭頂天空完全蓋住的黑色濃煙,胸中的憤恨直欲炸開。他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盤發女士面前,大手一伸,去揪起她的衣領,但被陳元眼疾手快地攔下來了。

「你去救簡墨!」他把萬千推到一邊,向驚魂未定的盤發女士斥責道,「那你知道謀害誕生紙檔案局總局局長是什麼罪名嗎?作為屬員不思營救,還要重重阻攔?你們和這些恐怖分子是一夥的吧,不然怎麼解釋你們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