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本是少言寡語之人,此刻對上陣去,竟是絲毫也沒有落到下風。
好在老屬員人數遠不如新屬員。況且沒有正當理由,他們即便想阻攔,卻只能是言辭干擾。很快這些人就被陳元等人罵得啞口無言,只好冷笑著盯著忙碌的營救人員,時不時交頭接耳,似乎在心中詛咒著陣內的人快點死掉。
火海之中的簡墨已經不記得自己擊碎了多少顆魂晶,踏過了多少敵人的屍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魂力透支的疲憊和虛弱,就好似異次元有一個巨大的無形漩渦,正在不斷地抽取著他的腦髓,要將他徹底抽乾為止。
「你休息一下。」簡要的聲音響起,「接下來交給我們。」
簡墨感覺自己如果繼續下去,恐怕連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好靠著一根廊柱點點頭。
然而他的攻擊一停下來,敵人們就察覺了。原本被壓制在六七十米外的襲擊者,如雨季積累在水庫的水被拉開了閘門,通過園林的每一個縫隙,頃刻間湧了過來。
他們湧過了月亮門,踏上小拱橋,從蘭花倒映的小池塘上越了過來;他們翻過漏磚牆,扯斷凌霄花,從青苔覆蓋的假山石洞裡穿了過來;他們滑下梧桐樹,砸開垂花門,從彩色鵝卵石鋪的鶴鹿同春圖上跑了過來;他們炸穿了牆壁,驚飛了幾隻紅頭長尾山雀,從一片粉白的櫻花樹下衝了過來……朝著那群正被在赤色火光追趕著的人影撲了過去。
簡要等人從死亡的敵人身上搜到不少槍支彈藥。作為簡墨的保鏢,除了異級天賦,特級的戰鬥力也並不缺乏。可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少了—剩下的保鏢加上簡要,只有四個人了。
東面的水不斷地湧過來,被一包沙袋堵住。西面的水侵蝕過來,被一堆泥土團住。南面的水漫了過來,被一堵矮牆攔住。北面的水拍了過來,被堅挺的山崖頂住。
可四個人對上似乎永遠殺不完的敵人,根本沒有勝算。
沙袋被水衝得翻滾開。泥土被水擠得漂浮起來。矮牆被水壓到了身下。山崖上的石頭逐漸裂開,一塊塊往下掉落。
保鏢們無多表情的臉龐變得猙獰駭人,簡要原本敏捷靈活的動作漸漸變得遲鈍而乏力。他們身上的傷口驟然增多,血液在空中橫濺,落在四周的柱子上,坐凳上,地板上,還有簡墨的臉上。
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難道他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簡墨心中苦笑,都到這一步,他還休息什麼。魂力透支的痛楚還沒有減輕,但是若繼續休息下去,這輩子大概要永遠地休息下去了。
他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忍著靈魂被抽離般的痛苦,集中注意力,試圖再凝束出一枚魂刺。
等等,那好像是—
一顆白色水滴狀的魂晶飛快地向他靠近。不,應該說是從地底高速浮了起來。簡墨還沒有回過神來,腳下便劇烈震動起來,耳邊爆出接連不斷的炸裂聲。跟著他整個人就被猛地掀到旁邊,狠狠撞到一排木欄上。他感覺到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破土而出,並且躍到了半空中,隨後又重重落到地上。
連環不斷的慘叫在他們的周圍瞬間響徹,此起彼伏。其中還夾雜著無數抽氣和驚叫:「這是什麼?!」
簡墨扶著一根尚未倒下的柱子,急切地從一堆碎砂石中爬起來。
徐徐下落的煙塵中,赫然出現一個直徑二十米左右的大坑:一條身長超過十五米的虎鯨正在坑裡,一邊咿呀咿呀地叫著,一邊用它健壯的尾巴一下一下地砸著泥土和石磚下滿臉是血的襲擊者。
簡墨突然想起了幾個月前,萬千開始往檔案局大批次送魚食。好像也是從那時起,紅牆小院的地面時不時就會見到開裂,或者凹陷。他還一直以為是安全組演習造成的。現在想來,原來那時起小水滴就潛伏在了檔案局的地下。普通的虎鯨可以潛到兩三百米的深海,小水滴作為異級造紙應該潛得更深—深到超出他的辨魂範圍,更超出了這片異能禁區的作用範圍。
因此它今天才能夠一路跟隨著他們,直到危急關頭現身。然而接近地表的位置卻屬於異能禁區的作用範圍。小水滴「桑田滄海」相互轉化的異能不能發揮效用,但是它作為虎鯨本身具備的能力不會因為異能禁區消失。所以當它全力上浮衝擊地面時,便造成眼前這一場小型地震。
在地動的那一刻,簡墨敏銳地觀察到靜止的靈子有幾秒消失了—異能禁區解除。可惜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出來,身邊靜止的靈子重新浮現了。
可惜異能禁區的發動者只受到了干擾,並未死亡。不過它說明一點:異能禁區的發動者就在眼前這一波敵人中。
到底是哪一個呢?簡墨按著生痛的腦袋,瘋狂地掃視著靈臺世界。小水滴正等著救命呢。
儘管小水滴的突襲暫時打斷了襲擊者的合圍,也給他們造成了一些傷亡。但局勢仍舊對他們極度不利。尤其是小水滴,無法使用「桑田滄海」,意味著它無法再潛回地下,躲避危機。
「找死!」
襲擊者中一人冷笑著,將五六個手雷一起甩進大坑。小水滴用尾巴利落地拍出去三個,但是剩下的卻順著土坡滑到了坑底。它焦急地跳了起來。但或許是第一跳落到堅硬的地面時受了傷,它跳了兩次都沒能躍出這個僅有三四米深的坑。然後手雷就爆炸了。
「小水滴—」簡墨怒叫著。
那具熊貓色碩大光滑的身體頓時出現了幾個血窟窿。它痛苦地掙扎著,發出淒涼的叫聲,大量的血液噴濺開來,和地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小水滴!!」又一個充滿憤怒的聲音傳來。
簡墨一抬頭,居然看到了萬千的身影。他連續閃現兩次,從遠處迅速靠近。而他的身後,大批的身影接踵湧來。
援軍終於到了。
「異能禁區!小心!」簡要仍舊保持著冷靜,高聲嘶吼著提醒。
萬千遲疑了一下,放緩了腳步。
襲擊者們見到萬千,也意識到局面開始倒向失敗。他們根本懶得理會萬千。子彈、手雷更瘋狂地噴湧向簡墨的方向,誓死要將他的性命在最後這一點時間裡留下。
五秒內,又有兩名保鏢接連倒下。
簡要被逼退到簡墨身邊。他的衣衫上早已經滿是血汙和灰塵,衣服也破損了好幾處。他眼裡的光如果能夠殺人的話,此刻敵人們應是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萬千本就心急如焚,見狀哪裡還按捺得住。他常年在高危環境中出沒,身手和反應皆不弱於簡要。藉著一條花壇避開了襲擊者的連續掃射後,他操起簡墨勉力扔過的一支槍,流暢地反擊著。不過一分鐘就斃掉對方數人,翻到簡要附近。兄弟聯手,默契天成,他們迅速將附近襲擊者的距離又拉開了一截。
陳元作為一個原人,自然落到了人群后方。他邊跑邊高聲道:「身手好的直接進!能隔空取物的找武器彈藥!會探查異能的找發動者!其他人利用既成原理,便宜行動!」
既成原理,即異能發動後,對發動物件已經造成的後果,不會隨著異能的消失而消失。比如被異能生成的火焰燒過的木頭,變成了焦炭。而異能停止,火熄滅後,焦炭仍舊是焦炭,不會變回木頭。
假設此刻的異能禁區外,有異級向空氣中新增麻醉成分,使這團空氣本身變成麻醉氣體。等這團空氣擴散至異能禁區中,麻醉效果也不會消失,同樣可以將其中吸入氣體的人放倒。
可惜援軍中並沒有會製造麻醉氣體的異級。不過異級紙人們各顯神通,仍在極短的時間內逆轉了局面。
海量的水彷彿是從巨型水槍裡噴出,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於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正好在敵人所在的位置落下,重重炸在他們的頭上、身上,還有手上的熱武器上。敵人頓時被打得暈頭轉向,睜不開眼。他們手中彈藥也陸陸續續失去了作用。園中的假山、池塘邊的石塊,甚至亭臺的立柱也都一一被扒出,朝敵人的頭頂砸了過去。地上的草葉、花枝、因爆炸產生的毛糙的木條、尖銳的竹片飛上天空,如同離膛的子彈,雨點般穿過敵群而去……
在水系異能發揮作用的三十秒後,異能禁區就變得斷斷續續的。大概一分半鐘後,發動者們終於被全部找出。禁區解除,局勢就完全一面倒了。這群膽大妄為的襲擊者,現在僅僅剩下十來個活口,還個個傷痕累累。
簡要此時完全處於脫力狀態。萬千把他挪到一張長椅上等待治療,然後去檢視小水滴。簡墨扶著隸屬紅牆小院安全組的君敏,想先問活口幾個問題。
君敏慚愧道:「今天上午關秘書突然接到一封信,就說有要事,帶著她的幾個紙人出去了。大概半小時後,她一個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回來,說您在檔案局附近被一群尋釁的異級糾纏住,讓我們馬上去援助。我們立刻趕了過去。尋釁之人倒是有,卻沒有看到您。等我們意識到不對,擺脫這些人的糾纏時,發現關秘書已經不見人影,金湯也啟動了。」
關星星八成是被有心人引出去了。後來進來求援的「關秘書」,恐怕也是以關星星為藍本早就寫造好的紙人。紅牆小院的安全組裡沒有辨魂師,不能第一時間分辨真假,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你們的背後指使者是誰?」簡墨冷冷地問。
他的保鏢團數日之前才沒了,新選出的一批今天幾乎再度全軍覆沒。洪波最操心的小水滴沒了。他自己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場襲擊的幕後策劃者,他絕對不會放過。
倖存的幾人中恰好就有炸死小水滴的人。聽到簡墨的問話,炸彈男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簡墨,毫不掩飾地嘲笑和挑釁著。
簡墨很熟悉這種表情。這等於在說「要殺要剮隨你便。但凡你能問出一句真話來算我輸」。其他幾名俘虜也是差不多的神情。簡墨知道審訊不是自己的擅長,也只能交給專業的人來。
他正準備走,炸彈男卻開口了:「我說,你這就走了?」
簡墨停住腳步:「你什麼意思?」
炸彈男臉上露出一個毛骨悚然的微笑:「意思是,表演還沒落幕,你就打算退場了嗎?」
他的話音剛落,簡墨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
簡墨被君敏撲倒,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是這爆炸—他慌忙爬起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原本直徑二十米的土坑此刻被炸得更大,小水滴的屍體不見了。只是隨著血跡飛濺的方向,找到了四分五裂的內臟。有的掛在附近的灌木樹枝上,有的搭在了矮牆的瓦片上,有沾在殘垣斷壁的缺口上。
然而,這都不是最關鍵。
「萬千!!!」簡墨慘叫一聲。
萬千左胸腹變成一個大洞,整個身體被撕裂成了極長的一條,左掌到右腳的距離接近三米。就像一隻被暴力扯破的人偶娃娃,呆滯的眼中光彩全無。脆弱表皮下的填充物,散落一地,殘破不成形。
簡墨瞬間忘記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甩開君敏,撲了過去:「啊—」
從地上爬起來的眾人同樣驚愕不已。
誰也沒有想到,戰鬥已經結束了,襲擊者竟然還賊心不死。重簡方略成員更是難以置信。他們中雖沒多少人與萬千直接接觸過。但人人都知道組織里那個神出鬼沒的情報負責人萬千。在重簡方略成立十年間,情報部門的工作一直維持著高準確和高及時性。資訊來源也在一步步擴大著範圍。尤其是在最近一年裡,情報系統在遠超其他任何部門的傷亡比例下,依舊維持著優秀的業務水準,不得不讓所有成員對其感到敬畏和佩服。
所有人都覺得,這樣一個人無論在何等危險的情況下,都是不可能死亡的。可誰又知道,死神有時候也會翻臉無情,不給人任何心理準備。
本能地也欲奔向萬千的簡要,腦中一個模糊的想法掠過。他忍著心臟撕裂般的疼痛,回頭一望,看到了炸彈男偷偷勾起的嘴角。
「危險!!」
劇烈的爆炸聲猝不及防,第二次響起。
簡要原本模糊的想法瞬間清晰了:炸彈男不是特級,是異級!
他不但擅長使用炸彈,而且凡是被他的炸彈炸死的生物,都可以被他變成新的炸彈。炸彈男注意到小水滴死時造父的難過,所以判斷造父有可能返回小水滴身邊,於是將小水滴的遺體變成了炸彈。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事敗後第一個靠近小水滴屍體的,卻並不是造父。
可這對炸彈男來說也不妨礙什麼。因為,被炸死的那個人,對造父更為重要。
不過,炸彈男沒能如願以償。
萬千的身體炸開的那一剎那,簡墨瞬間被空間置換了回來。與此同時,炸彈男結束了他的生命。
簡墨原地呆滯了幾秒鐘。等他回過神來,萬千適才所在之地已然空空如也。一陣比剛才更為劇烈的疼痛從胸口刮過,好似有人直接撬開了他的肋骨,挖出了心臟。
「萬……千……」
簡墨張了張嘴,聲音卻出不了喉嚨。他覺得自己的腿軟得隨時會摔倒。但它又偏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要去的地方,才「咚」一聲跪在地上。
地上沒有多少血液。附近倒掛上有許多細碎的肉屑骨渣。散落的沙礫上有,殘花敗葉裡有,根翻枝折的灌木叢上有,被炸得看不出原本高度的牆壁上有,渾濁不堪的池塘裡也有。但他卻連一塊完整的骨頭,一片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簡墨不敢去看靈臺世界,但他又不得不看。
星海之中,銀河星系旋臂般散開的黃金細沙,正化為一小團一小團的金黃色霧氣,緩緩彌散開來。就像是夜空中最閃亮的星星,向自己作了最後一次謝幕鞠躬,然後永遠退到了黑色幕布之後……
簡墨癱坐在地上,雙手抓起地上血色斑駁的泥沙,緊緊地握著,就好像這樣可以把它留住。
萬千是他的第二個孩子,也是他最心疼最愧對的一個孩子。萬千不似簡要總是跟在他的身邊。也不像無邪,即便獨當一面後也能常常見面。自造生起,這個孩子就與他聚少離多,做著最危險的工作,過著最漂浮不定的生活。
簡墨見過萬千重傷瀕死的模樣,也聽無邪和方廖說過萬千如何的不要命。他自己曾勸過萬千不要太過冒險。可說得多了,簡墨也覺得虛偽:這樣的結果不正是自己安排的嗎?不然何以要給他那樣適合情報工作的天性與天賦呢?
「自由之意志,冒險的心,於萬千世界中化身萬千,於萬千化身中始終如一。」
「得意失意,勿忘回家。」
說到底,終究還是他自己太貪心。
趕來的方廖為簡要等人治好身體上的傷勢。簡墨便一把抓起簡要:「去找高賢!」
他心裡被巨大的痛苦、失落、悔恨完全佔據。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被點燃的油管,冒著灼人的火焰,燙得他渾身發抖。每一根神經都敏感脆弱得像是被手術刀切斷了幾十次,稍稍觸碰一下都痛不欲生。
誰誘騙關星星的暫且不明,但是寫造關星星為藍本的偽裝者,需要大量關於她的個人資料。這一點唯有高副局長力薦的盤發女士符合條件。可盤發女士不可能是主事人。她雖熟悉關星星,但以她目前的職位和能力,並不足以調動如此多的襲擊者,也無法全盤把控時間節點—比如,簡墨什麼時候從總理府出來,什麼時候抵達檔案局門口,如何保證簡墨完美和紅牆小院的安全組錯過。
這無疑是一場多人多方的協作襲擊。首先需要有人在總理府和檔案局兩邊同時跟進簡墨行蹤,其次有人要負責提供襲擊者。君敏已統計出,死在魂力攻擊下的有三百六十六人,死於簡要、保鏢和援軍之手的有一百二十二人,再加上活著的十二名俘虜,襲擊者總共有五百人整。這五百人的挑選籌備高賢完全可以做到。不過也可能有其他敵人的援助。當年萬千一人潛入檔案局也未曾脫身,今天整整五百人潛入卻無人發現,由此便知第三點—檔案局中必然有多個內應,尤以檔案局的老屬員嫌疑最大。
但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
因為哪怕關星星不在,哪怕紅牆小院的安全組被調虎離山。襲擊一旦開始,紙協的屬員也會被動靜驚動,前來援救。防禦異能陣「金湯」的啟動才是最致命的一個環節。
簡墨背過檔案局的規章制度,知道「金湯」並非只能根據自己的判斷啟動。有特殊許可權的人也可以隨時啟動它,高賢便是其中之一。
「局長,你冷靜一下。」簡要緊緊抓住簡墨的胳膊,「今日的事情還未明瞭—」
簡墨揮開他的手臂,雙目赤紅如燒:「我怎麼冷靜!萬千死了!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我要那個混蛋償命!高賢他就算不是主使,這事他也絕對繞不過去!」
在局面尚不分明的情況下草率行動,無疑有著極高的風險。但簡要更清楚一件事,自己不可能攔得住這種狀態下的簡墨。他望了眼萬千遺體曾經所在的位置,維持著最後一絲冷靜道:「高賢在總理府也許還有後手。去了之後,你一定要剋制住自己,保持理智。」
「我會理智。我一定會理智的。」簡墨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保證。
通常國策臺的表決結束後,少數議員們會留下來討論一下當日的投票內容,或聊聊最近的新聞要事。然而今天的國策臺,至少一半人沒有馬上離開。他們斥責著適才簡墨放肆的話語,對他的出身來歷評頭論足,譏笑嘲諷。
「到底是市井之地長大的,出言無狀,毫無教養。」
「聽說他從小長大的木桶區,可是什麼樣的下流人物都有呢……」
極光席主打斷了他們毫無意義的對話:「現在是時候談八卦嗎?你們不想想,如果這次投票結果不是巧合,那麼下一次表決造紙徵稅修改案的時候,我們會得到一個樣的結果?!」
他說出了在場所有人最擔心的問題。
「國策臺的異能陣是李氏提供的,也一直是李氏負責維護,會不會—」向韌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他雖然厭惡簡墨,卻也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餘復拉了拉身上的披肩:「我相信李家人也不至於花費這種工夫去抬舉他。只是如果不是異能陣的問題的話,問題會出現在哪呢?」
眾議員議論紛紛,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宋光明慢步後退。靠近向韌和餘復後,他壓低聲音冷笑道:「與其這麼費力地解決問題,還不如解決製造問題的人呢。說不定問題還沒解決,製造問題的人……就已經沒了。」
向韌和餘復皆瞟了一眼宋光明。三人心照不宣。
尚未離開國策臺的還有李家叔侄。他們此刻討論的也是同樣的問題。
「……當年亞歐戰爭,原人士兵死傷超過八成,舉國哀痛。」李微生揮舞著手,正對李銘肯定地說,「便是那種情況下表決原人退出徵兵序列,也沒有出現過這麼高的贊成票!」
「你若是懷疑的話,那便去調查吧。」李銘並沒有反對,「但是找到確鑿的證據前,不要對外發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論。」
李微生被李銘戳中心思,繃起一張臉。但不知道想到什麼,臉上的肌肉又放鬆下來,仍舊如平常一般淡然自若。
李銘沒有注意這個細微變化,從座位上起身向外走去。他提起另外一件事:「停戰協議的簽訂儀式你肯定不方便出面。到時候你打算讓誰去?」
「穆英也不合適。」李微生也跟著向外走去。他思索了幾秒,諷刺地說,「那就讓陳燃去吧。他不是一向和紙人親近的嗎?」
李銘想了想:「眼下這個階段,促成停戰一事在不少人心裡還算加分項。陳燃與你同在總理競選中,沒有必要平白給人送分。方執也是國策臺議員,讓他去吧。」
兩人離開大廳。迎面有一人向他們行來,笑著對兩人道:「局長,副局長,外面廣場上很熱鬧呢,民眾怕是要等不到正式簽訂停戰協議那天慶祝了。」
李微生望著神情喜悅的高副局長,臉上也露出微笑:「他們也是太心急了一點。我讓人在楚中準備點菸花,等協議簽訂結束後,一定讓他們放個夠。」
「到時候的確應該好好慶祝一下。」高副局長似乎心領神會,隨後告辭而去。
然而他走後不到一分鐘,李微生的新秘書不聲不響地跟了上來:「局長,明天去雁回的行程有變化……您看是取消了,還是換成別的安排?」
李微生的眼神在李銘看不到的角度剎那間凌厲猙獰了起來,但瞬間又恢復正常。他接過秘書遞來的表格,指了其中一行:「換成這個。」
秘書點點頭記下,利落地告辭離開了。轉過一個拐角後,他步伐加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高副局長。
簡墨回到總理府廣場是表決結束的四十五分鐘後。與他同行的有重簡方略的人,還有陳元,紅牆小院的安全組和部分紙協屬員。
此時廣場上的年輕男女們還在歡聲笑語,載歌載舞,慶賀著停戰表決的成功通過。簡墨身邊的人比早上來時多了不止一倍,馬上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人們笑著紛紛湧了過來。可稍一靠近,他們就愣住了:簡墨的臉、脖子、手上都有被擦拭過的淡淡血跡。衣服上多處破損,還有的地方燒焦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沒有上次演講時的堅毅自信,也沒有四十五分鐘前離開時的微笑和藹,只充斥著清晰到刺目的憎恨和憤怒—就像是剛從一場血戰之中歸來一樣。
人們意識到不對勁,紛紛停住了腳步,小聲議論起來。
當簡墨一行人走到廣場中央時,有人擠開人群跑到簡墨面前,驚喜地叫道:「爸—簡局長,你沒事了?!你出來了?!」
這人正是無邪。她身後跟著三個人,分別是方御,鏡和百葉。他們見到簡墨,神色皆是一鬆。
發現啟動的是國安級別的防禦異能陣時,萬千和無邪立刻分工。前者留在檔案局消磨「金湯」營救簡墨,後者則爭分奪秒地找到高賢了。
然而一場有預謀的襲擊,怎麼會容許求援者輕易接近她的目標。
從無邪進入總理府廣場的那一刻,便感覺到如水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明明周圍的人群並沒有包圍過來,但她卻覺得向前每邁一步都無比困難,且越靠近總理府遇到的壓力便越大。待她想先退出廣場以別的方式進入總理府,又發現後退亦是千難萬難。
與無邪同來三人,方御天賦攻守兼備且性格溫和穩重,一直是重簡方略最讓人心安的後方。鏡和百葉卻是來楚中取書冢,恰好遇見,便一同跟了過來。可惜四人的天賦對這類異能陣均無大用,被困在廣場之中進退不得。
就在無邪急得眼淚都流出來的時候,忽然感到身上一鬆,所有壓力又如空氣般消散了。她再一抬頭,便看到了一路疾行的簡墨。無邪以為異能陣是被造父一行人解開的,立刻發足狂奔過去。
簡墨被怒火燒得幾欲發狂,眼睛哪裡還看得到旁人。直到被小女兒死死拖住,方才注意到她。見到無邪瞧見自己平安後的歡喜模樣,簡墨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喉嚨哽咽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你二哥,他死了。」
無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鬆開簡墨,愣愣地瞧著他:「爸爸,你說什麼?」
鏡聽到萬千的死訊,人也呆了一呆。他眼裡的戒備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握緊了同樣不敢置信的百葉。
「爸爸,你再說一遍。二哥他怎麼了?」無邪的聲音既焦急又害怕。她重新抓住簡墨的手臂,懇求般地望著他,「我剛剛才和二哥分開的。那個時候他還好好的呀!」
簡墨再也忍不住,劈頭向總理府的方向高聲咆哮道:「高賢,你給我出來—」然後在廣場上數十萬人驚訝不解的目光中,朝那座巍峨莊重、華美無儔的建築飛奔過去。
簡要、陳元和安全組的人馬上跟了上去。
無邪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從造父帶來的噩耗中回過神後。她來不及細想太多,與方御、鏡、百葉也追了上去。
正在青灰色石階上的高副局長忽然停住腳步。
他聽見有人在高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識抬起頭循聲望去:那人就像一把刀,從總理府廣場中央向他筆直一劃劈了過來。
高副局長瞳孔驟然縮小,原本歡喜跳躍的心臟好似突然踩空了臺階,直接滾進了萬丈深淵。他臉上露出見到鬼魂似的表情:「怎麼會—!」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怎麼做得了假。
高副局長睜大的眼睛裡光芒急切地閃動。腦海裡的無數想法飛快地上映著。兩秒之後他就恢復了鎮定。
「簡局長?」高副局長擺出一副驚訝的神情,主動向前迎了幾步。跟著他似乎看清了簡墨身上的血跡和傷痕,恰到好處地露出震驚和擔憂,「你這是怎麼搞成—」
簡墨見對方居然還在裝模作樣,心中更是烈火澆油。他一把揪住高副局長的衣領:「高賢,你該死!!!」
高副局長露出震驚又茫然的表情:「簡局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這成了他這輩子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說完這句話後,高副局長臉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眼睛猛然瞪大,再瞪大……眼球突出到快從眼眶裡跳出來了。他的眼神包含著巨大的痛苦,望向簡墨的目光中是赤裸裸的求救和懺悔之意。
與此同時,他的皮膚也從正常變成粉紅、深紅,直至赤紅髮亮。就好像血液變成了真正的岩漿,將五臟六腑、骨骼、肌肉、脂肪快速融化,最後皮膚變被炭化成一塊塊皸裂的黑色木炭。
這一系列變化,僅僅發生在兩三秒之內。
附近的人群看到這可怕一幕,發出了驚恐的尖叫,紛紛後退。
簡墨在高副局長皮膚變成深紅色的那一瞬間就被燙得鬆開了手。他後退了幾步,愕然看著眼前的異變。接著那人形的黑色木炭毫無徵兆地發出一道可怕的炸裂聲—其中一塊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猛地迸了出去。
一聲慘叫響起。
簡墨側頭一看,被擊中的竟是陳元。
簡要立刻用空間隔離將人形木炭套住。所有的木炭被困在罩中,雖然不斷地迸出,但再沒有碰到其他人。數秒之後,它化作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焰火。
然而事情沒有結束。那邊陳元捂著腹部,彎下腰,跪了下來。一秒後他的皮膚開始發紅,再過一秒他的皮膚也開始從粉紅、深紅變得赤紅髮亮—
「方廖,快!」簡墨忙喊道。
附近的人群意識到又一個危險源誕生。他們你推我擠,向遠離陳元的方向倉皇逃去。
簡墨內心憤怒又焦急,感到血液全部衝進了大腦,氣得意識都有些模糊了。然後他聽到了無邪彷彿從悶鼓傳出來的低沉叫聲:「爸爸,你的手—」
他低頭去看的那一刻,感覺到了驟然而起的疼痛。
模糊的視線中,雙手從揪住高賢的那部分,正從被煮熟了般的深紅色變成發亮的赤紅色,並且還在快速向四周蔓延。體溫幾乎是在一秒鐘內飆了起來。他也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彷彿受不了熱力般向外暴突。大腦、心臟、肌肉、四肢都在剎那間融化。沒有血液沸騰的聲音,溫度眨眼就越過了沸點,直奔氣化而去。
他覺得很痛,非常痛,是那種深到極致,根本無法忍耐的痛:是將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都放進油鍋生煎;是用菜刀把每一塊皮肉片下,然後用剪刀把每一片肉片剪開;是用濃鹽酸把心肝脾肺腎醃製了一遍又一遍;是用最高規格的粉碎機將每一根骨頭碾碎,再來回研磨……他連一絲忍耐的想法都沒有,因為根本無法忍耐。
簡墨對外界的最後一個印象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這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因為他已經變成一顆被點燃的巨型炸彈。整個人膨脹到了極點,只想向外崩裂,想要釋放出身體裡的無窮痛楚……
轟—
總理府外的原人們和總理府內的原人屬員,在同一時間聽到了爆炸聲。他們還都沒有來得及檢視究竟,便感覺到一股幾近絞痛的心悸感襲來。
「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同一個且是唯一的一個念頭。
一股不知道到底來自何方,卻又強烈得如有實質的驚懼感,好似百年不遇的沙塵暴席捲了每一個人。總理府上方明明是晴空萬里,豔陽高照。可末日即將到來的沉重感,卻讓所有人仿若置身於黑雲罩頂、黃沙傾蓋的地獄之城。
承受能力差的人直接暈了過去。沒有昏迷的無不面色死灰,眼神惶恐。未知的恐懼讓他們瞬間就喪失了意志力和抵抗力,或是癱軟跪倒,涕泗橫流,或是緊緊相擁,閉眼不看……哪怕其中少數意志堅定的人,腦子裡唯一想的也是要逃離這裡,馬上逃離這裡。
「往哪裡逃?」
他們的內心本能地湧出第二個念頭。
總理府外的原人們稍稍幸運一點。他們能夠清晰地看到,海浪般的重重人頭之後,一大片豔麗至極又詭異至極的紅色火焰正在廣場的中央飄揚。它看上陰森又邪性,彷彿不是一束沒有思想沒有情感的火。而是正在遭遇凌遲的靈魂,在將那無形無影的赤紅之物,狂暴地撕扯成各種毫無美感的形狀,試圖逃離死神的綁架。
而總理府內的原人們卻只能僵立或癱軟在原地。他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形,也不知道那即將降臨的危險來源何方,所以無從判斷到底是留在總理府內更安全,還是逃出總理府更安全。他們也無暇回答附近紙人同事焦急的詢問,只是滿腦子充斥著一個堅定而奇怪的預感—
「逃也沒有用。因為根本無路可逃!」
這三個念頭閃過,只用了極短的一段時間。
下一刻,這股來歷不明的恐懼驟然消失得乾乾淨淨。不安和惶恐如同潮水,嘩啦啦地全部退去,連半根頭髮絲的痕跡都沒留下。人們因恐懼而生的生理性顫抖,甚至才剛剛出現。
總理府外的原人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依舊萬里無雲的晴空。那裡既沒有烏雲也沒有黃沙,乾淨通透得好像剛剛用泉水洗過。他們又戒備地瞧向自己的四周,既無人受傷,亦無人死亡,一切安靜祥和得就像嬰兒剛剛睜開睡眼。
而總理府內的原人正勉強用顫抖的手,扒著桌椅坐下來或者扶著牆壁站起來。他們這時才發覺到自己剛剛一直沒有呼吸,好像空氣集體拒絕進入肺部一樣。有的人甚至懷疑自己的心臟是不是停止過跳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終於恢復了三分氣力,便彼此打量著,詢問著。可無論是總理府外,還是總理府內,誰也不知道答案。原人們茫然疑惑,不約而同地懷疑,他們適才是不是陷入了一場盛大的集體幻覺之中。
然而等他們緩緩活動著四肢,恢復了行動自由後,才發現有的人尿溼了褲子,有的人還躺在地上昏迷了。
原人們重新惶然起來:或許剛剛確實有什麼極為可怕的災難即將發生。只是,那究竟是什麼災難呢?為何到最後又什麼都沒有到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