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地區的停戰意向都屬於暗箱操作,但是戰火是否停下卻是看得見的事實。當這一事實通過民眾之口和非主流媒體得到證實後,整個泛亞都沸騰了。
從夏曆5151年8月到夏曆5161年3月,長達九年六個月的戰爭終於停止了。和前兩場戰爭不一樣,這一場戰爭中,紙人不但擁有了實際意義上的統轄區域,還建立了總理府不承認的「聯邦」。原控區的許多原人拒絕承認這場戰爭真正結束了,他們認定這僅僅是暫時的休戰。
不過無論如何,原控區的餐廳、酒吧突然就火爆了起來。各種名義上和停戰毫無關係的慶祝活動幾乎夜夜不休。如果硬要說有讓人不高興的事,那就是那位簡局長在這舉國歡慶的時候,向國策臺遞交出了《原人復歸徵兵序列的建議》。
儘管已經達成了實際停戰,但停戰意向到底是十二聯席與紙人岸的私下行為。一旦戰爭帶來的陰影過去,原人們好了傷疤忘了痛,難免不會認為這十二位席主有對紙人「屈膝」的嫌疑。為避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發生,造紙世家們自然對於簡墨這項提案持支援態度。
只是上層人物的想法,並不代表普通的原人。他們中有相當的比例,認為目前紙原僅僅只是休戰。也許過上幾年,甚至幾個月,戰爭還會重新爆發。如果提案通過,那個時候原人豈不是要真的走上戰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有紙人的存在,何必原人去冒不必要的危險。
於是從簡墨髮提案那天起,誕生紙檔案局總局的大門前又有大批原人靜坐抗議。
安全組的屬員們盡職盡責,沒讓一個抗議者群闖入。他們經驗豐富、態度良好地招待著門前本次提案的主要利益相關群體—身體素質優良的原人青年男女。急救醫生和治療師也隨時待命。可是簡墨卻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因為提案表決的當天,提案人是必須在總理府出現的。
眾所皆知,總理府擁有著泛亞最高等級的禁「移」區—1000米。這1000米囊括了總理府廣場的大部分。而除了舉行國家級盛典的時候,廣場平日都會開放給普通民眾自由活動。
不出意料,這一日的總理府廣場上人山人海,呼聲如潮。原人青年們有的提前做好了準備,拉著長長的橫幅,喊著統一的口號,聲勢十分浩大;有的是單獨自發而來,氣勢洶洶,言辭激動。
除了聚集的人群,還有許多媒體記者穿插其中。他們揹著攝像機在人群中來回地穿梭,不時停下來採訪幾個人,然後對著攝像機另一頭的觀眾,或是如實客觀或是斷章取義地進行解說。
簡墨一行人一齣現在廣場,就被周圍的民眾發現了。
「簡墨來了!」
「他來了—」
「快!快過去!!」
「……」
人群湧了過來。
「簡局長,請您談一談向國策臺提案將原人復歸徵兵序列的初衷?」
「您一向主張紙原和平共處,這次的提案與您的主張是否有關係?」
「……」
記者和攝影師圍了過來。
無數話筒對準他。
總理府廣場上原本就密集的黑點向同一個中心匯聚去,就好像一塊強力磁鐵吸著無數細小的磁屑,最後變成一塊密不透風的黑板。
簡墨無疑就是這塊黑板的中心。他的身周包圍著一時半刻無法數清的面孔。每張面孔上都有一雙投射出憤怒或不滿的眼睛,還有一張不斷張開、閉上,發出質疑或謾罵的嘴。這些面孔在他身周,如重重疊疊、撲面而來的波浪一般,搖晃著,舞動著。
一個雞蛋飛了過來。沒有砸在簡墨的臉上,而是在他身側消失,從另一側飛出,「啪」地在地上摔個稀爛。
重簡方略的老成員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被封鎖在「畫空間」的那次,遭遇池魚之殃的學生們也是這般湧向簡墨,質問他,咒罵他。他們這位原人首領只能呆呆地由組織成員將他團團保護起來。而此刻的簡墨,一面側頭囑咐著大家「注意周圍,出現踩踏馬上營救」,一面平靜泰然、步伐沉穩地向總理府走去。哪怕各種垃圾在頭頂飛來飛去,他們的隊伍也沒有放緩哪怕一秒鐘。
半分鐘後,一行人安然抵達了總理府的安全區—那青灰色的臺階前。
一抬頭便是氣勢巍峨的總理府,巨大的硃紅色立柱,光滑如水的白玉立壁,色彩絢爛的梁枋彩繪……無不彰顯著這座建築所的莊嚴和華美。唯有簡墨腳下踏著的青灰石磚抱朴守拙,淡彩少華。它們恐怕是這座總理府中最廉價、最尋常的一樣材料了。
然而,偏偏是他腳下這最不起眼的三列五十六級一百六十八道臺階,象徵了泛亞一百六十八個行政大區的民眾,奠基起了這座普通民眾看來遠在雲端的總理府。
簡墨本想就這麼徑直走進去的。
但是走著走著,望著一階階向上延伸的青灰色階梯,他漸漸放緩了腳步,最後停了下來。
簡要和保鏢團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帶著疑問地看著他。
簡墨低頭思索了幾秒,轉過身望去。總理府廣場上的抗議者多到根本無法數清。但是依據他們所佔的面積估算,總人數至少也有四十萬人。站在這個位置上,他只能看到烏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有若黑色的海波起伏。他完全看不清他們的神態表情,連五官也模糊地融入了臉龐。除了高低胖瘦,每個人望過去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你要建立的,是一個既屬於紙人也屬於原人的世界,簡墨在心裡對自己說。是的,被利用的民意不是真正的民意。但是它確實自民心發出,不能輕忽。
簡墨握了握拳頭,從已經走了一半的臺階上又走了下來—於廣場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在所有人能夠看到的臺階上,站定了。
簡墨去而復返的舉動,無疑暗示著所有人,他有話要對他們說。
抗議者大概還沒有見過政府官員站在總理府大門口的臺階上講話的。不知道是出於驚訝,還是好奇,廣場上巨大的喧囂聲從簡墨重新走下來的時候就開始變小。
而在他站定的時候,整個廣場幾乎完全安靜了下來。
「如果—」
簡墨讓自己儘可能看清了每一個人的表情,感受每一個人的情緒,理解他們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和慾望。
「如果,你們今天來到這裡,是不希望自己,又或者是自己的親人、朋友走上戰場,去面對鮮血和死亡的話。我會告訴你們,我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你們都非常清楚,戰爭不是個好東西,它非常殘酷而且可怕。或許你們不會相信,我發自內心地不希望你們中間任何一個人,遭遇傷害、殘疾,甚至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危險—一絲一毫也不希望。但是,我今天還是要堅持這個提案,並將盡我的全力讓它通過。」
人群頓時躁動起來,憤怒的目光如同道道利箭飛來。簡墨雙手輕輕向下壓了一壓:「你們一定會問我—為什麼?!根本原因只有一個,並且還是那一個—戰爭不是個好東西。我想你們都意識到了,並願意承認這一點。你們肯定會想,這與我今天的提案有什麼關係?」簡墨望著人們,豎起一個手指,「那麼請你們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對紙盟的戰爭已經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如果算上紙人那些零碎的反抗活動,還可以延伸到更早遠的時間。可是,為什麼直到今天,你們才覺得戰爭不是個好東西?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為什麼直到今天,你們才來到這裡,用最激動的情緒和最憤怒的語言表達你們對戰爭的憎惡、惶恐、不安—為什麼?有沒有人可以回答我?」
簡墨沉靜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在總理府廣場上傳播開來。沒有人使用異能,但整個廣場安靜得只能聽見白鴿子撲扇翅膀的聲音。
「我替你們回答。」簡墨聽起來無喜無悲,「因為死的不是你們的親人、朋友,流的不是你們的鮮血!」
「幼稚!」
早已經抵達總理府的李家叔侄正在一間休息室中等待。休息室中的一道異能光屏,正即時追蹤著簡墨的行跡。
李微生靠在雕刻得繁複精美的紅木椅上,發出簡單而不屑的評價。
李銘看著臺階上演講技巧青澀,試圖只憑一腔熱情吸引幾十萬抗議者的斷眉青年,心情十分複雜。
他明明清楚今天廣場的人是為何而來,不但不迴避鋒芒,還要重重去戳這些人的痛處。他可知道,一旦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後果,將對他的未來造成怎樣糟糕的影響?而這些負面影響,極有可能導致他在政界一事無成。
李銘閉上眼睛,默默哀嘆。
簡墨完全繼承了他父親的毅力,卻半點沒繼承到他父親的智慧。若是走在正途上,縱然橫衝直撞,有自己保駕護航,未必也不能成大事。結果他卻偏偏要選這麼一條沒有結果的道路。罷了,一切才剛剛開始。等他這次吃了大苦頭,或許自己就懂得怎麼做了。
「不成體統。」李微生漸漸有些看不下去,便叫來他新的貼身秘書,「派人將他叫進來。不能讓他這麼丟人現眼地胡鬧了。」
李銘注視著臺階上被眾人擁圍住的青年,微微搖頭:「沒用的,已經晚了。」
總理府前的青灰色臺階上,演講繼續。
「……幾天前,我被有心人告知,在過去的六個月中,唯二沒有停戰的兩個地區,一共上繳了六百五十三萬四千八百二十二張誕生紙。」
簡墨的手越過頭頂,高高地比著一個數字六。他修長的手指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的清晰。
「也就是說,這六個月,紙原戰場上又死去了六百多萬紙人。你們聽到這個訊息,可能沒有什麼感覺,只當聽了一串數字。」他說,「但我很想知道,如果這個數字哪怕只有一半換成原人,你們會有什麼感覺?!你們還會覺得這只是一串無所謂的數字嗎?如果這些死亡計程車兵中,有你們的親人和朋友,甚至就是你們自己,會不會還有人理直氣壯地四處呼籲,要打到紙控區無條件投降,為此不惜一切代價!你們自己願意付出這個‘被不惜’的代價嗎?!願意嗎?!」
示威者們的表情各異,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滿目不屑,有人眼神閃躲,有人厭煩躁動……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人願意。至少沒有一個情感正常的人會願意。你們在享用每一頓普通至極的早餐或者晚餐的時候,戰區的空氣里正飄蕩著厚重的血腥味。你們在辦公室敲打電腦,或提著菜籃在超市裡比較價格的時候,戰區的地面剛剛又鋪了一層紙人的斷肢殘臂和累累屍骸。你們向愛人埋怨今天又要加班到深夜,跟父母哀嘆自己又被孩子老師請家長的時候,紙人士兵正抱著戰友的屍體哭著求他不要死,又或者他自己的半截身體已經沒入怪獸口中,絕望地祈禱著誰來給他一個痛快……你們的生活繁忙、瑣碎又無聊。可這樣瑣碎又無聊的生活,戰場上絕大部分紙人從造生起就沒有見過。而即便是這樣瑣碎又無聊的生活,也都是戰場上難以計數的紙人用生命換來的—你們不能不承認,如果沒有他們,上戰場就是你們!可是,你們看不見。」簡墨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開啟,輕嘲道,「或者你們根本懶得去看,抑或是看見了,卻對自己說:這與我無關。」
「原人怎麼能和紙人相提並論!」一個洪亮的男聲從人群中竄起,如同一顆火星落入了乾燥的木屑中,頃刻間點燃了一片如潮的贊同和附和。
「就是這樣。」
「他說的沒錯。」
甚至有人興奮地鼓起掌,吹起了長長的口哨。
直到等到人群再度安靜下來,簡墨才再度開口。然而他卻首先對這句話表示了贊同:「你說的很對。原人沒法和紙人相提並論。紙人想要什麼,他們會自己去抗爭,自己去戰鬥,自己去流血、犧牲!可原人呢?」簡墨諷刺道,「原人想要什麼,會叫紙人去替他們抗爭,叫紙人去戰鬥,叫紙人去流血、去犧牲!可我們有沒有想過,不是我們自己付出代價的東西,我們憑什麼要?不是我們自己贏來的戰果,我們有什麼臉去分享?」
「那些鹿耳生來就是幹這個的!」那個洪亮的男聲再度竄了出來,「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替我們幹活,替我們受苦,替我們去死的!」
人群中又是一片如雨般的掌聲和高呼的贊同。
「那你呢?」簡墨揚聲反問,「你也是被你父母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你是不是應該聽由你的父母安排你的人生,榨乾你的價值,對你任意侮辱打罵,然後有一日他們想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哪怕死得無比痛苦悽慘?因為給你一條生命,所以你就活該被如此對待嗎?!」
洪亮的男聲這回不應答了。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之後,又復歸了平靜。
「沒有一個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願意被這樣對待。紙人也一樣。」簡墨望向人群的目光從平靜轉向銳利,「我沒指望站在這裡,靠說幾句話就能改變你們的想法。但是,有些道理大家必須明白—沒有流過一滴血的人,甚至沒有流過一滴汗的人,不會珍惜和平。換而言之,如果今天我不站在這裡,你們對這場戰爭究竟要不要再打下去,再打下去究竟有何意義,根本就不會在意—所以,是從什麼時候起,原人已經墮落到連自己國家的戰爭,都可以當成與己無關的遊戲了?」
人群的目光似有不贊同,卻又無法反駁,只能繼續不甘地看著臺階上的斷眉年輕人。
「我尊重紙人,但我也是原人。」簡墨站在青灰色的臺階上,手輕輕按著左胸,「我固然希望紙人得到他們應得的尊重和權利,但我更希望曾有過悠久傳承的原人,能擁有光明美好的未來。
「不管我在造紙源地看到的穹頂之說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至少從幾千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時代前,是原人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將薪火相傳至今;是原人締造了無數璀璨的文明,將這個世界從原始荒蕪一步步發展到今天的繁華昌茂。紙人的天賦賦予中所包含的知識和技能,最初也都是由原人創造出來的—這全都是原人能引以為傲的財富和資本。」接下來他語氣一轉,變得凌厲起來,「可現在原人有什麼值得驕傲的?造紙之術誕生這一百年來,除了拿捏著那一張誕生紙,原人還創造過多少屬於自己的財富嗎?
「哪一個技術缺少人才了,就寫一個相關技術天賦的紙人;哪一項發明遇到阻力的,就寫一個相關發明天賦的紙人;哪一種探索研究進行不下去了,就寫一個適應探索研究的異級。你們去看一看百年以來的重大發明成果,去查一查造紙之術誕生後的探索發現,有多少屬於是原人的?百分之三十有沒有?不,沒有。從戰爭爆發前一年的資料看,連百分之二十都不到了!」
廣場的人群似乎從來沒有接收過這樣的訊息,也完全沒有想到簡墨會在這裡講這些。他們面露不確定,彼此交頭接耳,在確認簡墨說的是不是真的。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原人在墮落!」他說,「墮落到一遇到困難就只會依賴造紙之術,墮落到我們剛想要創造、發明,就想起有天賦更好的紙人,便不願、不敢去創造發明了。墮落到我們有一天離開紙人,好像就都做不了。我們甚至連和紙人打仗,都得依靠紙人。可笑嗎?可笑。但我更覺得可怕。
「你們覺得可怕嗎?你們或許根本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害怕。我們中間的有些人,正緊緊抱著那一張張誕生紙瑟瑟發抖,唯恐被人搶走。因此那些人比你們更清楚,除此以外,原人真正能依靠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我們的創造力,我們的探索心,我們不畏艱險挫折的意志力和戰鬥力—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賴以生存的所有資本,都被我們自己親手抹殺,都被我們一點點拱手讓給紙人了!」簡墨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一絲無奈和憐憫,「所以我們現在最喜歡做的事是什麼?就是把紙人脖子上這條鎖鏈勒緊,再勒緊。直到未來某一日,我們會發現,我們手上所剩下的就只有這一條鎖鏈—那你們猜一猜,我們能永遠、一直、握牢這條鎖鏈,不讓它溜掉嗎?」
人群的表情從厭煩躁動,變得凝重肅穆起來。廣場逐漸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鴉雀無聲。即便偶爾有人低聲嘟囔,也被周圍人給瞪得閉上了嘴。
與此同時,身處橫海的邢教授對身邊的中年男人說:「這就是我加入解鈴人的原因。
「當年我為博士論文收集資料時就隱隱察覺,無論是發明還是發現,原人能夠獨立掌控的數量明顯越少,由紙人包辦的趨勢卻在增加。不過因為沒有具體資料支撐,所以最初並沒有引起我的警覺。直到進入李氏第二年,我的一個特造師朋友,要寫造一個擁有某種礦石勘探天賦的紙人。當她想收集資料的時候,竟然在她的城市找不到一個符合諮詢條件的原人。符合她條件,只有紙人。
「後來我花了四年時間,在泛亞不同規模的五十個城市,採集了三十六個高危、高智力、高投資風險行業的資料。最終發現,這種情況絕非個例。」
他將眼鏡拿了下來,放在桌上。長時間不活動而顯得不太靈活的眼睛虛望著空氣,似乎是在望著遙遠的過去,或者更為遙遠的未來。
「縱觀人類歷史,但凡落後的群體遭遇先進的群體,無是不付出了慘痛的教訓。紙人並非機械這類毫無智慧和自我意識的存在。長此以往,不思悔改,原人終會自取毀滅,淪為紙人的附庸。也從那個時候,我開始計劃撰寫《造紙論》,為的就是原人亡羊補牢時能多些參考資料。」這位已經八十多歲的學者望著螢幕上的斷眉年輕人,臉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看來這部書,他確實有用心讀過。」
面對邢教授罕見地對學術之外的話題發表意見,同樣注視著顯示器的中年男人,只是心不在焉地笑著,注意力好像完全不在這裡。
廣場上的人們不再交頭接耳,注意力全部落到了那個站在一百六十八級臺階中央的年輕人身上。
「……如果我們不能抓牢,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把曾經丟掉的東西,一樣一樣重新撿起來。財富和資本由自己創造和掌握著的,才是最可靠的。我再告訴你們幾項資料。剛剛停戰的極光和燎原地區,政府軍共有四百八十四萬六千餘人。可是裡面原人的數量,不足三十人。上到司令、將軍,下到士兵、後勤,全是紙人。而自從我擔任了誕生紙檔案局局長以來,新增軍需紙人的誕生紙,全都握在政府軍手中。」簡墨忽然詭異地笑了笑,「你們覺得害怕嗎?」
人群被他這些話語和這個笑容弄得浮想聯翩,頓時露出驚惶不安之色。
「抱歉,這只是我開了一個玩笑。穆元帥的誕生紙在誰手上,大家都知道。至少在目前,我們還不必對他的立場有所擔心。」他笑了一下,緊接著又將一記重錘錘在場所有原人的心頭上,「但是—以後呢?!所以,原人重歸徵兵序列就是這麼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掌握軍事主動權是原人重新掌握生存資本的第一步,也是停止繼續墮落的第一步!」
人群之中大多是受過一定教育的年輕人。他們自然清楚軍事控制權的重要性。他們此刻甚至有點奇怪,為什麼從前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軍隊全部為紙人佔據是何等巨大的隱患。然而即便意識到這一點,這群在溫室中待得太久的年輕人,一面內心向往著軍人式的威猛和鐵血,一面又本能地計算著戰爭會給自己帶來的風險。因而投向青灰色臺階上的目光,一半帶著隱隱若現的興奮,另一半則夾著欲說還休的擔憂。
簡墨頓了一下,聲音稍稍變得溫和些:「我知道,原人退出徵兵序列已久。或許很多人都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樣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們,原人復歸徵兵序列是我今天的目標,但絕不是我的最終目的。今天的投票通過後,我會立刻向國策臺提交正式停戰的提案。」
人群的眼睛終於毫不掩飾地亮了起來。他們再度躁動起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來得猛烈。掌聲和歡呼聲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和持久。而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廣場中某個突然冒出來的反駁聲,而是為了臺階上演講的年輕人。
簡墨平靜地注視著歡呼的人們,聲音堅定而充滿力量。
「到那個時候,諸位中的某些人,可能已經成為一名敢於為自己的權益流血犧牲的原人軍人。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停戰投票的那一天,這群可敬可畏的原人軍人,能夠一個不少地出現在這裡,為真正屬於你們的權益發出聲音!」
一個小時後,總理府國策臺寬闊的大廳中央迴盪起一個聲音,肅穆而嘹亮。
「本次表決結果如下:贊成612票,反對45票,棄權2票。贊成比例超過三分之二。」
「提案通過。」
簡墨一直閉著的眼睛,終於睜開。
大廳裡非常安靜。這種安靜不僅僅在於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的勝利,更在於贊成票的比例之高實在鮮有。莫說是這樣明顯帶有爭議的提案,便是在一般人看來必定通過的提案,也極少會得到超過600的贊成票。
李微生皺起眉頭:「統計沒有問題嗎?」
「這個票數……是有些出人意料了。不過,國策臺的異能陣,微寧應該插不進手吧?」李銘向簡墨那邊瞟了一眼。
李微生向自己的秘書使了眼神。秘書立刻心領神會,小跑著到了幕後。過了幾分鐘他又重新出現,向李微生耳語了幾句。李微生的身體才重新靠回椅背。
「沒有問題就行了。」李銘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或許是大家也都急於停戰吧。」
大廳裡的議員們幾乎也是這個想法,短暫的驚訝後又恢復了泰然自若。他們把目光投向簡墨的方向,等待著他流露出一些激動或驕傲的表情,說一些振奮或寄望的話語。陳燃和丁一卓則直接起身,向他表示祝賀。然而簡墨臉上並沒有明顯的喜色,離開的時候和走進大廳的那一刻同樣平靜,彷彿結果早就在意料之中。
不過,他最後還是說了一句話:「既然如此,那麼諸位,兩週後的停戰表決時再見。」
總理府廣場前遊行的人群還沒有散去。簡墨一出來,記者和民眾就擁了上來。
「簡局長,投票結果如何?」幾乎所有人都在問。
簡墨望著他們,點了一下頭:「通過了。」
「真的通過了?」
人群中的每個人幾乎都在說這句話。但是每個說話的人,所用的語調和心情都是不同的。
「其實也沒有什麼意外的,都已經實際停戰了。原人進不進入序列根本不重要—況且就算要還要打,那些投票者位高權重,徵兵就算徵到他們的兒女頭上,也不過是去鍍鍍金。」
「再等兩週,簡……簡局長說就要進行停戰投票的。到時候不會出意外吧?」
「已經實際停戰了。應該不會吧。」
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簡墨,指望他再說些什麼,安撫一下他們忐忑的心情。但後者只再說了一句:「再見。」便離開了。
人群極其安靜地為他讓出一條路,沒有抱怨。
如同上次在丁一卓的婚禮上一樣,投票表決期間,簡墨又一刻也沒閒著,不但補全了此前兩百四十九名議員殘缺的「原文」,還將最後剩下的五十二人也加上了。
簡要勸說能保證三分之二的份額就足夠了,不要超負荷使用辨魂能力。但國策臺議員中有百分之二十的紙人,這是簡墨無法進行魂力譜也無法檢視「原文」的物件。他知道自己能依仗的太少。每多掌握一點,才能距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一步。好在這一次他已經有些適應了,僅僅睡到了第三天清晨就醒過來了。
陳元和丁一卓本來前一日就想與他見一面,被簡要告知「少爺事務繁忙」,便只好改日再約。
丁一卓一見他便打趣道:「前日在國策臺見你遲遲未到,我差點以為表決要延期了。沒想到你竟是跑總理府門口演講去。我從前居然不知道你有這麼好的演講天賦。」
國策臺的議案表決制度中曾有規定,議案表決的時候提案人必須參與。若是在規定表決時間開始的十五分鐘內,提案人仍未抵達表決現場,則該次表決日程取消。不過提案人可以在一週後重新提交表決請求。
陳元居然也跟著點點頭:「我留意了一下這二十四小時的相關評論和留言,輿論關注的熱點都在原人的自我價值找回上,似乎對復歸徵兵序列的態度沒有之前那麼牴觸了。我父親說打算就這個熱點,做進一步的深入和擴散,爭取再多影響一部分人。」說到這裡,他表情又變得有些無奈,「不過也有相當一部分原人在呼籲,解除穆英等紙人在政府軍中擔任的重要職位,禁止紙人進入研發性質的崗位,以後只允許寫造從事繁重體力性勞動以及高危職業的紙人。」
簡墨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事情要是那般簡單粗暴就能解決,何至於演變到今日。兩個求職者,紙人的天性天賦清楚地寫在原文中,原人的能力和心性需要時間來驗證,且前者的報酬還比後者少,僱主願意用哪個?一個出色的原人統帥和一個同樣天賦出眾,但有誕生紙可以控制的紙人統帥,李微生更願意用哪個?別的不提,若是日後再爆發歐亞戰爭,軍隊要職上若全是原人,那麼只要貴族控制住一兩個,損失又會有多麼恐怖?
「還有一個好訊息,聽說昨日陳伯父正式成為總理候選人,還沒有恭喜你。」丁一卓笑盈盈地瞧了眼陳元,隨後又問,「再不到兩個星期,就要進行正式停戰的表決了。你有信心嗎?」
「應該問題不大。」簡墨回答。
有資格在國策臺表決的那六百五十九人,造紙師佔了一半。作為紙原戰爭中損失最嚴重的群體之一,他們的傾向顯而易見。再加上徵兵修改案已經通過,原人群體對停戰的態度也不會再左右搖擺。所以對於兩週後的提案,簡墨並不擔心。
「我也覺得通過的可能性比較高。」丁一卓觀察著他的表情,試探著問,「不過停戰正式達成後,你有什麼打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