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復是一個合格的席主。
儘管她每一根頭髮絲都飽含了對簡墨的憤怒,但最後還是做出了眼下最有利的選擇—預設停戰意向達成。
當日午夜過後,泛亞共有十個地區停戰,僅有兩個地區仍然沉浸在戰火之中,且壓力一日之內增大了十倍。次日清晨,觀日、百花、青霄、油砂、滄河,臨海六個地區同時宣佈取消對紙人的緊縮管理,並支援誕生紙放還。
原控區的原人一覺醒來,發覺整個天地都換了。
「真的停戰了?」
「怎麼連臨海都對簡墨投降了?難道以後紙人真的要騎到我們頭上了嗎?」
「不,還有極光和燎原沒有屈服。」
紙人們也感覺自己好似在做夢。
「這麼多地區,真的都同意放還誕生紙了嗎?」
「我們以後真的不會被烙上烙印,過上不被原人欺壓的生活了嗎?」
「總覺得不太真實,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在裡面?」
局面變化過快,莫說普通人覺得震驚,連泛亞高層圈子也覺得如同看了一場魔術。他們本以為簡墨只是年輕氣盛,鬧騰一翻。但政界處處是精明沉穩的大佬,怎麼會容忍他一直胡作非為。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兩年,還是會回到原來的樣子。可如今這情勢卻與眾人預料的截然相反。
泛亞如今僅剩的兩個戰區,卻承受了原來十二個戰區的壓力。未來結局顯而易見,這兩個戰區要麼因為實力懸殊被紙人拿下,要麼像其他地區一樣,不得不接受簡墨的停戰條件。到了那個時候,泛亞原控區所有誕生紙都將被放還—那將會是怎樣一個恐怖又不可思議的畫面。
許多人慌了。突如其來的劇變下,他們仍舊只能寄希望於那些權力巔峰的大人物。希望他們立刻出面,拯救局勢。
整個原控區的原人人心慌亂。但簡墨仍舊維持著原來的工作節奏,研究著十二序列的治療方案,應對著放還過程中出現的大小事件,配合邢教授完成造紙徵稅修改案,並和核心成員討論下一步的推進計劃。
如果說有什麼新的事情發生,那就是泛亞的總理選舉正式開始了。
呼聲最高的競選人自然是李微生。他十分強勢地表示,自己上任後會讓泛亞儘快恢復正常秩序,讓每一個泛亞人都過上安寧幸福的生活。至於他口中的「泛亞人」是指什麼人,「安寧幸福」又如何理解,那就見仁見智了。
原人中支援李微生的比例非常高。這對他非常有利。畢竟最後能夠進入國策臺投票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原人。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其中大部分也是類似穆英這樣,在各家族誕生紙私人保管名單上的紙人。
陳元的父親陳燃受到的關注也很高。紙人們無疑是偏愛這位與紙協關係匪淺的參選者。而在誕生紙放還仍在進行的情況下,原人中也有一部分對他「紙原和平相處」的觀點表示了支援。
簡墨雖不參與總理競選,卻在《楚中早報》公開表達了對陳燃主張的讚賞。當然即便沒有這次表態,單憑與紙協合作換掉了檔案局三分之二的屬員的舉動,民眾也能看出他的傾向。
在此期間,丁一卓送來了結婚請帖。新娘正是簡墨的師姐樓船雪。這兩人的婚禮簡墨自然是非去不可。
婚禮地點選在東二區雁回市一處僻靜優雅的山莊裡。雁回原是京華周邊最繁華的城市。京華傾覆之後,萬山的資源大多轉移到了這裡。它也隱隱有成為萬山地區新中心的趨勢。
簡墨簽到時,特意看了兩眼大紅錦緞作面的簽名本。上面有李銘、李微生、董禹、韓廣平、穆英、霍恩、以及十二聯席席主等他認識的人名,還有更多關星星給他惡補過卻未曾見過的人名—其中許多都是在總理府國策臺享有投票權的議員。
丁一卓的幾名造紙都在接待賓客。其中穿著白色小禮服的丁細桐與他最熟悉,一見他便微笑著遞來一支金色的簽字筆。簡墨簽下名字後,又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今天的新郎。
作為婚禮的主角之一,丁一卓裝扮得格外英俊帥氣。他穿著上玄下紅的華夏傳統喜服,素來翩翩貴公子的氣息中又多了一份文雅含蓄。
簡墨走過去,真誠地道了聲「新婚快樂」。
「我真怕你說不來了。」丁一卓一見他便打趣道,「如今想見你一面真難。」
附近的賓客見到簡墨和新郎說話,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似乎想知道這位不過三個月就將整個泛亞攪得翻天覆地的政界新人會說些什麼。
「丁師兄想見我還不容易。」簡墨無奈道,「倒是我現在不敢隨便去見別人,怕到哪兒都給人添麻煩。」
他又望了一眼簽名本,意味深長地說:「不過我想,找我麻煩的人,今天應該不敢在這裡攪事。」
「攪事應該不至於。」丁一卓拍拍他肩膀,「不過說不定會有許多人找你‘聊天’。」
舉行婚禮的禮堂布置得華麗吉慶,金碧輝煌。大片大片的紅和精緻典雅的花紋,通過各種陳設展現出獨特的美感和韻味。簡墨被人引導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左右打量一眼,發現院長就在坐在他的另一側。
「院長好。」
李銘「嗯」了一聲,問道:「路上可還順利?」
簡墨回答:「簡要直接把我送到禁‘移’區外,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李銘不知是已經對他死心,還是覺得多說無益,只用閒聊家長的語氣淡淡道:「最近瘦了些。工作雖然要緊,也不要過於勞累。」
簡墨正要「嗯」一聲,忽然感覺一道灼人的目光朝自己投射過來。他抬頭看去,果然是極光地區的席主向韌。
對方頭上的白髮好像比上次見面又多了些,神色顯得疲憊而暴躁。向韌的座位與自己隔了一條三四米寬的走廊,中間還有七八個座位,距離已經相當遠了—這顯然是丁一卓苦心安排的。只可惜這份苦心並沒有起什麼作用。
「你這種國之蠹蟲居然也敢在光天化日下出來見人?」向韌見簡墨望來,便毫不客氣地諷刺起來。
他的中氣十足,聲音洪亮,一句話說得幾乎整個禮堂都聽見了。附近原本偷偷摸摸觀察兩人的賓客,乾脆正大光明地投來目光。
簡墨收回視線,仿若沒有聽到般又轉回頭去。他本身就是不喜多費唇舌之人。更何況……對於魂力譜都不能改變的人,說再多也是浪費口水。
如果此刻有辨魂師在,或許能夠看見,在幽暗的星海中,數百隻瑰麗的光團或星雲懸浮其中。而它們的身邊,都有一瓣淺白色的梨花花瓣。但有可能他們也完全發現不了。因為花瓣們比幾個月前身材更嬌小,行動更鬼魅,顏色也更接近透明。而一旦靠近,魂力波動的光芒差不多也掩蓋住了它們的存在。
簡墨在不宜外出的時期外出,而且是到人員如此繁雜的地方,自然不是單純為參加一場婚禮的。
向韌脾氣雖不好,但也知道這種場合需要剋制。見簡墨面對挑釁無所反應,也不好繼續下去,只能不屑地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他了。
然而坐在向韌不遠處的餘復,今日是帶著兒子來的。
「向席主今天出現在這裡我倒挺意外的。」楚餘探出頭,佯裝關心地問,「您轄下最近不是挺忙的嗎,還有心思來喝喜酒?」
他的聲音同樣不小,惹得附近眾人又都看過來。向韌暴怒。他對著餘復質問道:「餘復,這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餘復瞪了楚餘一眼,隨後誠懇向向韌道歉。
向韌這段時間本就被紙盟軍的火力壓得差點喘不過氣,此刻再被一名晚輩赤裸裸地嘲笑,哪裡還有心情繼續參加婚禮,當即騰地站起來,大步離席而去。
楚餘衝簡墨做了個邀功的表情。簡墨衝他笑了笑,繼續專心致志。
不久後,婚禮正式開始。新人交拜、沃盥到結髮、執手等一系列流程,皆進行得十分順利。禮畢之後,眾人便結伴進入餐廳用餐。
酒宴採用的是更為自由的自助形式,賓客能隨心所欲地選擇夥伴一起進餐或者交談。其中主要目的,大概也是為避免剛剛的類似事件發生。
簡墨取餐之後,隨意找個位置坐下。
他此刻心神緊繃。不僅僅是因為魂力譜的使用,還有這數百人的「原文」,幾乎要將腦袋撐炸。密密麻麻的源文字,記錄著不同的天性和核心價值觀,以及各有千秋的天賦……簡墨一面儘可能消化著它們,與每個人的實體賦予對上號,一面無意識地扒拉著精緻的青花瓷盤裡的食物。好在大多數賓客對他都避之不及,才讓簡墨得到了急需的安靜。
在與他有些距離的桌上,幾個萬山的賓客正圍著丁家爺爺閒聊。
「……這個月又有六個地區沒再上繳軍用紙人了,極光和燎原還不知道能撐多久。」一個相貌老成的男人說。
「算了,管好眼下就行了。」另一個聲音清脆的女子說,「沒了軍用攤派,我們總算能做點有利潤的生意,不再坐吃山空了。」
丁亦晴笑眯眯地說:「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對了。」一個軟綿綿的男聲加入進來,「丁老爺子有沒有不錯的財務師可以推薦。我上個月招的一個財務總監,才幹了半個月就要跟我辭職。氣死我了。」
「加上我一個。」老成的男聲趕緊補充,「我那個財務師前幾天突然跟我說,要薪水翻倍,否則就跳到我對家企業裡去。我沒法子,只能答應,暫時先把他穩住。」
脆聲女子洋洋得意地說:「所以啊,不如讓自己的另一半負責財務。你們瞧瞧,我就從來都不擔心我家的財務出問題。」
「這個……你丈夫也未必靠得住。昨晚上我還看他和一個黑衣服的女人在喝咖啡呢。」
「你胡說什麼,昨晚他明明和我在公司一起做下半年的預算呢。你挑撥離間也好好調查一下吧。」
「真的嗎?難道是我看錯了……」
就在婚宴進行的同時,雁回市東部獨立造紙學院的某間檔案室中,一名黑衣女子正對著一櫃子會計賬目,查詢著什麼。她手中的異能鍵光屏泛著幽幽的青光,不時掃過一道強光,將某些特定單據記錄下來。
期間外面的安保路過了三次,都被她提前察覺,躲避了過去。半個小時後,她的任務結束,將賬目物歸原位,擦掉可能留下的指紋和腳印,然後離開了。
大概三十分鐘後,一個高高的男人向這邊走了過來。巡邏的保安看見他,笑著打招呼:「常會計,今天又加班呀。」
常會計掏出鑰匙,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笑了笑,聲音沙啞地應道:「有兩毛錢對不上。」
安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揮揮手走了。
常會計走進檔案室後,順手關上門,開啟燈。室內一片燈火通明,他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後,目光又開始一個一個檔案櫃地搜尋著。十多分鐘後,他在剛剛黑衣女子停留過的櫃子前停住了腳步。
又過了幾分鐘,常會計走出了檔案室,臉上的神色略微輕鬆了些。他回到辦公室,完成了最後一份報表,便關掉電腦,結束了今天的「加班」。
開車離開停車場的時候,他特地對著安保點了點頭,然後踩下油門離開學校。
「你到底在做什麼?」突然一個女聲從後座傳來,把常會計嚇得猛踩剎車。還好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路上沒什麼車,沒有造成交通事故。
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上卿潛,冷靜了一下,重新發動車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果然認得我。」
「我在楚中見過你和無邪市長在一起。三天前你和我們財務總監在學校附近喝咖啡,我就猜到你可能會來這裡做些什麼。」
「所以,常會計,你是來阻攔我,還是來幫我呢?」
常會計沒有直接回答問題:「你不要以為能夠開啟檔案櫃再原樣放好,就不會有人察覺你動過裡面的東西。學校的財務檔案櫃一旦被開啟,就會被異能陣記錄下來。每次操作人員都必須留下自己的財務許可權編碼,否則每四個小時核查一次發現問題,就會自動報警。三天前你第一次走後,我去看過了。你什麼都沒輸入。顯然財務總監並沒有給你他的許可權編碼。」
「原來還有編碼。這三天是你把你的編碼留下了?」
常會計預設了。過了幾秒,他壓低了聲音問:「他最近不是忙著那三個條件的事情嗎?怎麼又摸到這裡來了?一個造紙學院的財務對他有什麼用處?難不成他想自己開一家造紙學院?」
卿潛笑嘻嘻地說:「或許吧。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幫我?」
常會計似乎還沉浸在上一個問題裡,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大約一分鐘後他突然又一個急剎:「他,他是不是想動稅……造紙業的?」
卿潛的黑色外套立刻鼓起來,抵消掉了意外到來的衝擊。男人這句話讓她的警惕瞬間提升了一萬點。不等卿潛想好怎麼反應,男人就從座椅上彈起來,回頭衝她瞪眼道:「他是瘋了嗎?這是要命的事情!這要是鬧出來,多少人想把他碎屍萬段—」
他突然表情一僵,神情像是恨不得又把剛剛說的話全部吞回去。過了幾秒,常會計再度鎮定下來,繼續開車。
「他真的要做這件事嗎?」他的聲音沙啞著問,不出意料地得到了沉默。二十分鐘後,車突然轉了個彎,在一個視線敞闊的街邊公園停了下來。
「如果他決定要做這件事,」常會計像是在下決心,「我……能做什麼?」
「你為什麼要幫他?」卿潛又問了這個問題。事關重大,如果有任何不妥,她就只能像處理那位財務總監和他夫人一樣,處理這位常會計了。
常會計抿了下嘴,像是有點不高興地回答:「我叫常來往。至於我為什麼幫你,你可以回去問問他,就知道答案了。」
這邊丁一卓的婚宴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才結束。一等結束,簡墨就立刻被簡要接回楚中。
趁著資料還是熱乎的,簡墨快速口述,無邪和簡要記錄。三個小時四十二分鐘,最終完整錄下兩百一十九名議員的「原文」。此外還有兩百四十九人他只記下百分之七八十到百分之二三不等。說完所記得的最後一個字,他連個招呼都來不及打,直接倒頭睡著了。
這一睡就是三天兩夜,把連蔚都驚動了。仔細檢查後,發現簡墨魂力波動再次使用過度,這個老男人惱怒地衝簡要和無邪發火:「你們又容他胡來。」
簡墨醒來後,核對了一下人員名單,發現僅僅只是記下三分之一的資料,不免有些失望。簡要安慰道:「以後還有機會補充。」
簡墨想了想,展望了一下:「陳元什麼時候會結婚呢?」
無邪捂嘴笑道:「爸爸,你怎麼不想想你自己?」
「我結婚?怕是那些人連請柬都不肯收。再說,我跟誰結婚呢?」簡墨目光在簡要身上停留一下,馬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彷彿害怕被兩個孩子繼續調侃,直接避到陽臺上去了。
看著造父在陽臺上壓腿抻胳膊,無邪笑意斂去,小聲問簡要:「你身上的異能有眉目了嗎?」
簡要拿著核對完的資料,抬頭望著簡墨。後者明顯是帶著心思在做運動,動作都是磕磕絆絆的。
這幾個月來,造父的目光時不時在自己身上停留,可總是稍觸即離,似乎擔心被自己發覺。可造父忘記了,自己對他太熟悉了。這樣奇怪的眼神頻繁出現,自己怎麼會無所察覺。更不用說,簡要還發現自己身上莫名多了一個嶄新的小筆記本。
簡要對自己的天賦很自信。若非長篇累牘的資料,他幾乎不需要隨身記錄。可某一天,他忽然發現了這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筆記本。通過查詢購買記錄,他發現筆記本是自己到商店親自購買的。由此推測,應該是他明確知道自己一定會忘記什麼事情,所以刻意用本子記下放在身上了。然而—
筆記本上空空如也。
「看來你所中的異能不僅能抹去你對某件事情的記憶,還能抹去一切關於這件事情的記錄。」萬千得知此事後,特地從百忙中抽空回來了一趟。
「少爺可以通過靈子波動觀測到異能的作用。他一定和我說過這件事,並且還告訴過我可能會遺忘。所以我才會將這麼一本筆記本留在身上。」簡要說,「我猜測他自己可能也在反覆遺忘這件事,只不過又通過我身上的靈子波動再度回憶起來了。」
「好在這異能還不至於連記錄工具本身都銷燬,所以大哥才能通過這個反常的存在來提醒自己。」無邪分析著,「這個本子是從什麼時候有的?」
「少爺正式上任第三天出現的。但我懷疑失憶是從李家老宅回來就開始的。」簡要述說著那段時間前後的可疑事件,「第一,二從李家回來就不見了。少爺認為二是因為擔心他重提移植晶膜才外出躲避。這個推測表面看有些道理。可是就算沒有二,還有其他的十一個紙人。二如果真擔心,應該把其他十一人都帶走才對。但他卻沒有。其次,能讓我中異能,並且還一無所察。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你懷疑李家老宅的那個隊長?」萬千很快聯想到這個特別的人物。
「他有很大的嫌疑。我發現筆記本後,馬上回了李家老宅一趟。小樓果然人去樓空。一個守了小樓百年,在秘密被髮掘後仍舊不捨離開的人,結果卻突然離開了。這也太過蹊蹺了。」簡要目光閃動著懷疑的光芒,「不過,除了他以外,也不是沒有其他嫌疑人。」
當時萬千就問他懷疑的是誰,然而簡要並無把握,所以沒有吐露。可後來查到二的下落時候,萬千卻說二不但有同行之人,而且沿途還有簡東的蹤跡。他心中便多了幾分篤定。
簡要想到這裡,側頭對無邪說:「……這三人失蹤和出現的時機實在湊巧。我想查一查。」
簡墨這時從陽臺走回來,聽到最後一句,順口問道:「你要查什麼?」
「我正和無邪商量,看看少爺身邊有多少合適的單身女性。」簡要笑語盈盈,「少爺若是認真想結婚的話,也不是不能考慮的。」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轉眼夏去秋來,冬離春開,半年就過去。
無邪告訴簡墨一個好訊息,或許是因為他在檔案局的就任,讓楚中市民的信心有所提升。十個月來城市的集中居住區又擴大了兩個,人口增加了二十多萬。
因為停戰意向的簽訂,血庫司司長何為正去年頻繁來往楚中。後來即便無事,也會時不時來探望一下現在已經上了大學的辛望。辛望小的時候很黏何為正,現在卻不想見到他。
「我不討厭何醫生。他不是一個壞人。」辛望向簡墨坦承內心的想法,「可一見到他,我總不免想到我媽媽是怎麼慘死的。紙人和原人恩怨太複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碰觸,不去怨恨,也不要遷怒。」
他抓了抓後腦勺,露出一個羞澀的笑:「鍾希很贊同我這個想法。」
何為正對這個結果並不生氣,後來只通過司少朗或者學校老師瞭解辛望近況,再遠遠地望上一眼便離去。
「葛司令將剩下的兵力都壓在了極光和燎原。」他偶爾也會跟簡墨含糊地提一提戰況,「向韌和宋光明很頑固……如果原控區的其他地區不再上繳軍用紙人,我可以肯定,這兩個地區不只是政府軍很慘,他們的造紙師情況更慘。」
極光地區行政大區有二十四個,其中原控區二十個。燎原地區行政大區八個,原控區七個。兩地的原控區加起來比紙控區都要少。從前紙盟軍被政府軍拖著消耗的噩夢,這六個多月卻在這兩個地區上演。
去年九月時,萬千就曾發回情報,極光和燎原的造紙師已被禁止出境,暫停一切非軍用造紙。極限造紙的恐懼頭一次在原控區的土地上瀰漫開來。根據不完全統計,到去年年末,兩個地區已經有超過三百名不同等級的造紙師死於極限造紙。這還是首次在原控區發生因極限造紙死亡的案例。而且數量還達到了如此驚人的地步。
造紙師聯盟主席霍恩率先發出了抗議,要求保障造紙師的生命安全。其他地區的席主也鄭重發聲,要求停止對造紙師的虐待。可惜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向韌和宋光明既不想將兩個地區拱手讓人,又不願意得罪造紙師群體。唯一能做的,便是通過各種非官方渠道,將一切罪過歸於簡墨,暗示戰爭不能停止,都是他故意從中作梗。一時間兩地對楚中恨意如潮,民間發起了好幾次讓簡墨下臺的遊行。
萬千對此嗤之以鼻:「可笑,就好像是老頭子阻攔著不讓他們停戰一樣。這些白痴也不想想,新生紙人會被烙上印章的地區,紙盟軍怎麼說服自己計程車兵放下武器。」
簡墨六個月來也一直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看,不去理會這些慘絕人寰的報道。眼不見,則心不軟。
可是不管他自己怎麼剋制忍耐,簡要等人也儘量不去彙報,有心人總會通過各種渠道,把這些觸目驚心的東西塞到他的眼皮底下。
比如,從他宣佈放還誕生紙後,就不曾被收入誕生紙檔案局的軍用紙人資料,就被高局長夾在其他檔案,送到了他的面前:六個月來,原控區僅有極光和燎原上繳軍用紙人,但總額卻達到了原來十二個地區上繳數量的一半,總計六百五十三萬四千八百二十二人。
簡墨看了兩眼,便「啪」的一聲關上了資料夾。
六個月新增了六百五十餘萬。這意味著,六個月之中戰場差不多又死亡了那麼多紙人。難道這燒得真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張張白紙嗎?
他眺望著窗外綠色的銀杏葉子和硃紅色的院牆。眼前的漂亮景色就像一道精緻而虛假的壁畫,將他與真實的世界隔離起來。最令人難受的是,這道壁畫是他自己故意樹立起來的。
「簡要,」他對簡要說,「我想去戰場看看。」
他的紙人沒有像往常一樣馬上給予答覆,而是擔憂地說:「懷都到目前誕生紙存量也只放到50%,其他地區有的連20%都沒有—」
「簡要,」簡墨打斷了他的話,「我想去看看。」
極光的戰區上,一個渾身灰撲撲計程車官急匆匆跑過來:「大哥,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沒等簡要回答,他便看見被套在空間隔離裡的簡墨,微微張大了嘴:「……父親。」
「君協。」簡墨上下打量著他的紙人。
細看之下,才發現灰塵之下的軍裝其實是深紅色的,上面有多處非正常磨損的破裂處。有的像是被強力撕裂,有的像是被腐蝕物破壞,有的像是被子彈穿過,還有的像是被灼燒過。而包裹在衣服中的人,面龐消瘦,顴骨突出,皮膚黝黑而粗糙。唯有一雙眼睛,精亮得出奇。還有那沾染著血和汙漬的一雙手,讓簡墨感覺沒必要特地詢問孩子在戰場上經歷過什麼了。
「你……還好吧?」這完全是廢話,簡墨心想。可是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還好還好……哈哈哈。」君協摸摸腦袋,笑了幾聲,「能活著就很好了。」
簡墨環視著周圍血色瀰漫的景象和看不出原貌的土地。沒有敵人的身影,但他已然感覺到充斥在這片區域中的死亡威脅。空氣里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荊棘,刺得整個人的皮膚都在微微地發痛。
「我想了解一下戰場上的情況。現在—」簡墨才開口,就被不知何處傳來慘叫打斷。聲音乍起立斷,不祥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重。
君協的目光立刻轉向聲音來處,面色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