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九章 造父存在的意義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晚點再說。」他臉上的線條緊繃,轉頭跑了過去。

簡墨立刻跟了過去。可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還是被眼前慘烈的一幕弄得頭皮發麻。

支離破碎的大地上,十數條成人腰部粗細的紅頭蜈蚣趴在幾名士兵的身體上,用醜陋而鋒利的口器啃噬他們的身體。它們的身體由十數節烏黑油亮的環節組成。每個環節都有一對黃色的細足。頭部的紅色觸鬚靈活地來回擺動,探測著四周潛藏的危險。

從他們聽到慘叫到抵達現場,不過三十秒的時間。三個士兵的身體居然被啃去了小半。有的只剩下半身,被切斷的肌肉在神經的帶動下,生理性地抽動,滲出鮮紅的血液。有的只剩上肩膀和腦袋,意識卻還是清醒的,臉上流露出驚恐絕望的神色。

君協一個字也沒說,腕上紅線彈出,給已經無法挽救計程車兵一個痛快。

巨型紅頭蜈蚣察覺到有新鮮的人肉到來,齊齊調頭撲來。它們昂然揚起上半截身的時候,簡墨清晰地看見猙獰的口器中分泌出黃綠色的黏液,朝他們噴射過來。

空間隔離無一遺漏地擋住了這些不明作用的物質。

「我得馬上向上彙報。這恐怕只是先遣部隊。後面應該還有一大波到。」解決了這十多條蜈蚣後。君協手中紅線一亮,向某個方向彈射出去,迅速消失在他的視野盡頭。又過了一分鐘,一隊士兵趕來與君協會合,齊齊喊了一聲「隊長」,然後肅立著聽他的安排任務。

「紅巨頭口中分泌的黏液一旦沾染到皮膚,八秒內會失去行動能力,三分鐘內會失去意識。但它們進食一個人,連一分鐘都不需要。」君協一面麻利地介紹巨型紅頭蜈蚣的特性,一面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它們的觸鬚反擊極為敏捷。軀體也對大部分攻擊免疫。沒有發動攻擊前和普通蜈蚣一樣,常常躲在地下、障礙物的夾縫和陰影之中,很難被探測到。但它們卻能夠感應到正在發動異能的紙人,根據需要選擇攻擊或躲避……唯一的缺點就只有軀殼。在群體攻擊下,觸鬚無法面面俱到,這樣才能比較快速地殺死它們。」

他們幸運地沒有遇到紅巨頭的大部隊,但這就意味著大部隊去了別的地方。果然過了大約一分鐘,某個方向傳來連續尖銳的示警聲。

遠遠地,就看見戰地上撐開了一個個半透明防護罩。下一秒,本就破敗不堪的地面裂出無數條縫隙。難以計數的巨型紅頭蜈蚣從裂縫中紛紛鑽出來,令人密集恐懼症要瞬間爆發。整個戰場上好似都是一環一環扭動著的黑殼,以及細細密密快速移動的腳。

它們率先奔向威脅力最大的異級紙人。海量的黏液如子彈般噴出。不過多數都被防護罩擋下。鼻涕一樣的液體稀稀拉拉地順著罩壁滑落。紅巨頭並沒有因此減速。它們的身軀直接闖進防護罩,攻擊士兵的下半身。蜈蚣的百足移動快又靈活,即便被躲過第一輪衝擊,它們也能在眨眼間調轉方向,發起第二次噴射,或直接偷襲附近其他計程車兵。士兵一旦腿部受傷,行動就會變得遲緩,跟著受到第二波麻痺襲擊。待士兵失去攻擊能力,紅巨頭的口器便直奔他們的脖子、腹部、大腿等要害部位,使其最終失去生命。

君協一邊靈活地躲避著空中飛舞的黏液,一邊用紅繩死死縛住那些靈活無比的觸鬚。他與身邊的戰友們默契地配合著,擊殺了一隻只巨型蜈蚣。簡要的空間異能在這種場合尤為合適,靠近他方圓二十米內的入侵者,都直接被粉碎殆盡。數分鐘後,這些巨型蜈蚣居然不再蠻衝。好幾只竟是通過地裂,直接從他們腳底竄起。可是空間隔離和防護罩並非一個概念。紅巨頭無一例外被擋在外面,碎作了一攤攤爛泥。

簡墨早已開啟辨魂之眼,掃視著戰場。

如他預料的,這些巨型蜈蚣沒有魂晶。它們可能是異級對普通蜈蚣改造後的異化生物,也可能本身就是一種異能鍵。從簡墨目前所觀察到的判斷,紅巨頭的情況更接近後者。異能鍵的製作過程複雜,通常需要人來操控。這樣的巨型蜈蚣,一隻用以偷襲已經能夠發揮奇效。如此數量同時出現在一處戰場,說明極光如今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戰場上並非所有計程車兵都是異級。也並非所有的異級都能如君協這般反應敏捷,又能與戰友配合得當。更不用說像簡要那般,天賦正好能夠剋制襲擊者。有的異級的異能根本派不上用場,紅巨頭一齣現就被撲倒、淹沒。而有的支撐不了幾分鐘,便被偷襲成功,淪為巨型蜈蚣的口中食……

「我先送你回去。」簡要忍不住對簡墨說,「今天……也差不多夠了。」

簡墨也覺得難以忍受,但他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雙手,又抬起頭,「我可以說夠了,也可以隨時走掉。可君協他們還要繼續留在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說一聲‘夠了’。」

簡要默然,不再勸他。

這一波戰鬥傷亡慘重,不過最後還是勝利了。只是結束的時候,時間已經非常晚了。簡墨被簡要的空間隔離罩著,明明什麼都沒做,卻還是感到出奇地疲憊和壓抑。他的精神本能想逃離這片血氣瀰漫、魂飄魄蕩的土地,下意識將視線投向天空。

夜幕如鏡,月皎似雪。或小或大的薄雲,無一例外地被光線穿透成半透明,碎裂後懸浮於蒼穹之上。簡墨這一抬頭,彷彿看到了無數個剎那的組合,腦海裡唯有一片冰玉照徹了整片湖泊的畫面。

為什麼這片大地不能像這片天空一樣美好,他想。

「紅巨頭是紙盟那邊的新發明,殺死它們不會影響操控者。雖然耗費時間,成本也高,但勝在人員的折損極小。」君協平淡的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強烈但十分清晰的期待,「聽說李氏正在開發類似的異能鍵,不知道下個月能不能投入使用。」

簡墨的胸口霍然生痛。一方面痛惜於從小被教導要遵守紙原和平原則的孩子,如今卻在為新的殺人武器而欣喜。而另一面卻痛疚於自己明明也有能力寫出這樣的殺人武器,卻不曾為孩子貢獻分毫。

他目光又落回了光線陰暗的戰場:結束了戰鬥計程車兵們正在清理戰場。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無盡的哀傷,幾乎沒有什麼交談,只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哭泣。

突然,一截被轟沒了大半個身體的蜈蚣從地面彈到半空,咬向一邊正彎腰工作的小個子士兵。小個子士兵根本沒有察覺,未作出任何反應。幾乎是同時,一道紅色的殘影彈射過去,將半截蜈蚣纏住,從空中硬扯了下來。跟著紅繩一頭繃直,宛如利劍一樣,直插頭部神經中樞。巨型蜈蚣瞬間口松眼歪,終於死了個透徹。整個過程不過半秒。

小個子士兵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那半截蜈蚣已經掉到他腳邊。他嚇得踉蹌後退兩步,呆了幾秒,才嚥了一口唾沫,向君協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君協向他點了點頭:「不要鬆懈。」

或許是對眼前的一切早已麻木了,或許是出於一名軍人的素養,君協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激動的情緒,只是有條不紊地告知簡墨想知道的一切,時不時順手幫隊員處理力不能及的事情。

反倒是簡墨心情一直難以平靜,臉色十分難看。

君協見狀,暫時停下了介紹,認真對他說道:「我知道父親讓我們上戰場,本意是想通過我們的介入,儘可能緩解紙人和原人的衝突。我也一直贊同這一點。按道理,我不該有什麼立場偏頗。可是父親,我也是一個普通人。」他的臉龐頭一次變得苦澀,目光溫柔而哀傷地打量著身邊計程車兵,以及他們正在運送計程車兵遺體,「這裡全是我一起背靠背、肩並肩的戰友。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在紙盟軍的襲擊下重傷、死去,我又怎麼能不難過,不悲傷,不怨恨!戰爭打得太久,我已經快忘記了當初是為了什麼來的。在這種地方,無論初衷是什麼,最後都變成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君協這樣述說著。路過計程車兵不由得停下腳步,聽著他憤慨又無奈的聲音。

「從臨海停戰起,已經六個月了。我幾乎每一天都在祈禱,下一秒就能夠聽到停戰的訊息。可是他們還是叫囂著絕不屈服,要抗爭到底……呵呵,無非是因為死的不是原人的孩子,而是紙人。就好像孩童們玩打仗遊戲用的塑膠小人,毀了一批,再買新的。不過是多花些錢而已。我其實知道,紙盟那邊也不想打。他們建立國家目的,是為了紙人能過自由安寧的日子,如今卻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他們的日子,也不會比我們更好過。」君協抬起頭,帶著淡得幾乎看不到的希望望著簡墨,「父親,您有辦法破解這個怪局嗎……我雖然心裡恨極了,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簡墨當夜回來,再沒說過一句話。

他把自己丟在床上,盯著黑糊糊的天花板。腦海裡一會兒是那六百五十三萬,一會兒是戰場上慘不忍睹的景象,一會兒又是君協黯然懇求的臉。這樣折騰到了小蘭花窗簾透出微光來,他才沉沉地睡著了。等到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門洗漱時,連蔚告訴他,秋山憶從早上十點就來等他了。

簡墨失蹤,夏爾跟著離開泛亞之後,秋山憶正式辭去了造紙師聯盟主席的職務。霍恩則在所有人意料當中接任了這一職位。

他初回到泛亞時,曾拜訪了一次秋山憶。這位造紙師聯盟前主席的相貌蒼老了許多。可見到他時十分高興,問了許多問題,卻完全不問他回來後的計劃。

「你已經長大了,足夠成熟了。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秋山憶當時聽到他的疑問,這樣回答道,「我的確不贊成你選擇的路,甚至可以預見你將來會面臨的艱難局面。但我也知道反對是沒有用的—就像當年老師反對我加入造紙師聯盟,也像後來我反對你母親和你父親結婚。」

然而,早說過不干涉他的秋山憶卻在這個時候要見他。簡墨第一個念頭便是,莫非他反悔了。

秋山憶也猜到了他內心的想法,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便是:「放心,我是不會來勸你的。」

簡墨有些尷尬,肚子裡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全部退了回去。

「你昨天去極光了吧?」秋山憶問。

連蔚驚異地看了一眼簡墨。簡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這件事他是瞞著連蔚的,就怕他知道後要攔。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怎麼儘快讓最後兩個地區停戰?」秋山憶又問。

簡墨遲疑了一下:「我是在考慮這件事。」

「我今天來,就是為警告你。」秋山憶神色嚴肅,「你有沒有覺得,你這三個條件推進的過程過於順利了嗎?」

簡墨又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秋山憶反問。

「對。」簡墨點點頭,「我們一開始就預料到了。」

「不可能有那麼多人願意放還誕生紙,所以必須把它和停戰捆綁在一起。我可能會得到的兩個結果。要麼推進異常艱難,最多一兩個地區外,其他人都對我置之不理。要麼就是推進十分迅速,會有各種人明裡暗裡地幫著我,加速停戰程式。一旦停戰結束,我也就沒有作用。誕生紙放還會受到百倍於前的阻力,甚至可能被迫停止。」

「但是幕後推動這一切的人,大概沒有想到向韌和宋光明思想如此頑固,寧可把自己逼到山窮水盡,也不肯曲線自救。」簡墨苦笑了下,「推動者以為在臨海停戰後,他們最多隻會堅持一個月,最多兩個月,卻沒有想到他們能夠拖到半年之久。」

「你既然早已經想清楚了這些,何苦還要到戰場上去?」秋山憶說,「你是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嗎?」

簡墨沉默了。

連蔚見狀也急了:「秋主席的意思你應該明白了。要麼你堅持狠下心,只要向韌和宋光明不點頭,哪怕極光和燎原打成一片血淖你也不要管。若是你狠不下這個心,就不要再那麼強硬地堅持放還誕生紙。這些人一旦沒有任何忌憚,反撲起來會有多麼可怕?這六個月來重簡方略和紙協的折損怕是翻倍都不止!」

簡墨眼皮禁不住顫了一下。

泛亞最先停戰的四個地區放還工作還算平穩。但另外六個地區卻是在不斷地暗中動作。檔案局的紙協成員在工作的同時,還要面對老資歷屬員的排擠、陷害,以及局外的襲擊、投毒、暗中刺殺。陳元告訴他,僅僅檔案局中的紙協成員,這六個月來的受傷人數就超過九千三百人,死亡五百餘人,超過了二十年以來的總和。

而重簡方略在探查、粉碎敵人的破壞活動,和保護紙協成員的過程中,折損人數超過了往年最高數值的三倍。其中犧牲者以萬千帶領的情報人員數量最多,到目前為止已經超過千人。

誓死不接受誕生紙放還的兩個地區,因全部資源和人力投入了戰爭,紙協和重建方略成員面對的壓力反較上述六個區域小得多。但簡墨完全可以想象到,一旦這兩個區域停戰達成,讓向韌和宋光明騰出手來,紙協和重簡方略成員必將承受他們囤積已久的全部惡意。

「簡墨,你將這些都想清楚了,那麼一定要慎重地做出抉擇。」秋山憶望著他,鄭而重之地提醒,「停戰是大勢所趨,你要停戰也無可厚非。但是停戰之後你應該如何平穩著落,一定要考慮清楚。」這位造紙師聯盟前主席嘆了口氣,「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就只希望我女兒唯一的孩子能平安活著。」

送走了秋山憶,簡墨怕被連蔚揪著耳朵唸叨,便去打算無類待一會兒。

然而他最終沒能到校園去梳理一下自己擁堵的思緒。因為這個時候萬千送來的一條訊息:君協帶領的小隊今日上午遭遇紙盟軍偷襲。全員陣亡。

「帶領的小隊全員陣亡?」簡墨頭一次覺得自己的閱讀理解可能有點問題,茫然地問,「那君協呢?」

簡要望著他:「君協,也犧牲了。」

所以,昨天是他見到這個孩子的最後一面?

簡墨呆了幾秒鐘,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明明昨天還用那麼爽朗的聲音跟他說話,明明昨天才跟他說希望,希望—

呵呵,希望,什麼希望?希望他能夠讓極光和燎原儘快停戰,還是希望李氏對付紅巨頭的異能鍵下個月能派上用場?他這個當造父的存在到底有什麼意義?對君協來說,連毫不相干的李氏都不如吧。

「我到底是有什麼用?」他想。

為什麼不該死的人會死去?為什麼明明彼此都好的日子,就有人不願意過?為什麼他明明有能力,卻什麼都不做?

他是異級造紙師,會二次寫造,有辨魂能力,是泛亞最強的聖人,他甚至可以對原人進行魂力譜。他已經夠強了,不是嗎?為什麼他明明這麼強,卻還是救不了君協,要讓他的造紙承受那樣殘酷的結局—那樣猙獰的巨型蜈蚣,咬在身上該會有多疼。君協會不會也是被黏液噴中,被咬成了幾塊,然後帶著完全清醒的意識慢慢沒入了恐怖的口器之中……

簡墨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雙手按著桌面,緩緩在椅子上坐下。

可他有什麼資格抱怨?當初是他為了戰爭才寫的三十六子。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的孩子們將因為他的欲求,一個個離開這個世界。到現在才來後悔,是不是有些太矯情了?

「少爺。」簡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似乎想安慰他。

可簡墨一點都不想聽什麼安慰,聽什麼「這不是你的錯」之類毫無意義的話。

君協的死是他的錯嗎?不是,但也是。即便沒有他,君協一樣會受到這場紙原戰爭的影響。然而不是他,君協根本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受罪,又或者他根本不會擁有與戰爭相關的天賦,從而能夠遠離戰場,過著平靜簡單的生活。

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剩下唯一需要思考的是,他現在還能做什麼?

秋山憶說得對,停戰既然是人心所向。早停晚停,最後都一定會停。只要停戰了,接下來每六個月都不會再有六百萬繼續消耗在戰場上。紙盟那邊也可以徹底結束戰鬥,專心恢復民生。所有的造紙師不必再擔心被迫極限造紙。最重要的是,像君協這樣在戰場上久戰不輟的紙人,能夠活著看到了希望—

「簡要,幫我約一下極光和燎原的席主,明天我要和他們談一談。」簡墨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方才開口說。

簡要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答應。

旁邊一直擔憂的連蔚眉頭皺了起來。最令人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秋山憶特地來這麼一趟,就是憂心簡墨那兩條路都不選,偏選了那條最危險的路。他本打算等秋山憶走後,拿出過往在萬山政界的案例,好好和簡墨談一談。但沒有想到,這個噩耗在這個當口突然降臨。連蔚深知這個孩子對自己造紙的重視程度。果不其然,接下來他就目睹了簡墨悔痛難當的樣子。

「你不覺得君協的死很蹊蹺嗎?」雖然知道可能無用,但他還是努力勸慰,「他在極光戰場上已經待了三年多。即便是最殘酷的這六個月,他也手腳俱全地活下來了。可你昨日才與他見了面,他今日……就遇難了。這個時間點是不是太巧合了?」

簡墨低頭靠著椅子背,也不與連蔚的眼睛對視:「我知道。這是有人故意做給我看的。」

「他們就是想讓我知道,如果再不停戰,就會有更多紙人像君協那樣痛苦地死去。但他們又不想答應放還誕生紙,所以只有逼我來讓步。如果我不肯讓步,那就得眼睜睜地看著這種慘無人道的局面繼續下去。反正他們……是無所謂的。」

「既知道是他們的圈套,你總不至於要讓他們得逞吧。」連蔚苦口婆心地分析,「君協犧牲了,的確令人憤怒。可你到底要以大局為重……」

他說了許多,然而簡墨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我知道。這些我都清楚。可就算我現在繼續等下去,等到拖垮這兩個地區,或者等到他們完全被紙盟吞下,另外六個地區也不可能真的坐視誕生紙被全部放還的那一天。他們遲早都會蹦出來。」

「但到那個時候,局面絕對比現在要對你有利。」連蔚急切道。

簡墨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我忍不下去。我一天都忍不下去。」

第二日,簡墨來到長凜,見到了向韌和宋光明二人。

「這真是稀客。」向韌連站都沒站起來,坐在自己的書桌後冷笑道,「簡局長這雙貴腳居然捨得踏進我這處賤地。」

簡墨面無表情地說:「此次自然是有求而來。」

向韌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輕人,眯著眼睛,暫時沒有接話。宋光明上次被簡墨氣得直接離席而去,連那三個條件都沒有聽到,心中自然更為不滿。他明知故問道:「哦,有求何事呀?」

「關於上次在楚中商議之事,不知道兩位考慮得如何?」簡墨問。

宋光明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冷笑著羞辱道:「考慮得如何?上次我們親自到楚中去,好聲好氣與你商量停戰的條件。你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對我們不予理睬。如今你巴巴地自己送上門來求和,你不覺得這事沒有那麼容易了結嗎?」

「那你們想要怎樣?」

宋光明身體微微向後一靠:「既然那日未曾談攏,那麼那日開的條件便做不得數。我只能告訴你,停戰可以,但是其他條件我們一個也不會答應—不管是放還誕生紙,還是取消對紙人的緊縮管理。」

簡墨默默聽完,然後轉向向韌:「這是宋席主的意思。那麼向席主呢?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向韌忽然從面前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凜冽之意,但是這並沒有影響到他的決定。畢竟已經是敵人,這一點無論對方再惱怒,也改變不了什麼。他只是暗暗提高的警惕,不鹹不淡地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簡墨從椅子上起身:「明天上午十點,還是在上次的地方,我恭候兩位的大駕光臨。」

第三日,兩人如約到達了江二橋的別墅。

「江席主,你這個師弟前倨後恭,能屈能伸,可是個能人呢。」宋光明倨傲地對著庭院裡曬著太陽的別墅主人說。

江二橋躺在長長的貴妃椅上,也不回答,只是含笑向某個方向做了個請的手指。

上次會面的大會議室中,簡要和何為正果然就在其中。

這位紙盟談判代表拿出兩份意向書,分別放在向韌和宋光明面前:「如無異議,就請簽字吧。」

兩人早從其他席主那邊得知了意向書的內容。但他們都還是再仔細確認了一遍,方在意向書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兩人再交換籤名,停戰意向書就算完成了。

何為正將意向書收好,微微頷首:「向席主,宋席主,意向書我會馬上帶回開曙。最多一個小時,紙盟軍會停火。」

向韌只「嗯」了一聲。宋光明卻向簡墨笑道:「恭喜簡局長,泛亞十二個地區今日終於全面實現停戰。說實在的,你也沒有吃虧。停戰本來就是你的目的。可你卻拿著停戰當條件,迫使十二聯席取消對紙人的緊縮管理,同意你放還誕生紙,這就有點無恥了。不過呢,幸好有我和向席主這樣意志堅定、頭腦清醒的人,沒有讓你的陰謀徹底得逞。」

他拿起簽好的意向書,在手中拍了拍:「好了,簡局長,接下來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看著向韌和宋光明春風得意地離去,何為正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問簡墨:「你為什麼不答應簡要的提議呢?」

昨日他們去紙人岸商議停戰事宜,葛喬聽聞了向韌和宋光明的態度,暴跳如雷。他先罵那兩人無恥之尤,居然謀害自己轄下領地上計程車兵,惡意干擾簡墨,接著又罵簡墨小不忍則亂大謀,能成什麼大事。

這個時候,簡要突然提出一個折中的方案,即以紙人岸的名義,只接受對極光地區的停戰。何為正可以在向韌簽約完畢,再宣告紙盟不願與燎原停戰。宋光明必定會懇求向韌撕毀協議,與自己並肩作戰到最後。

此時向韌若選擇撕毀。首先是他自己的心理落差難以接受。試問一個好容易從苦海中脫離出來的人,會心甘情願地再回到苦海中去嗎?其次,向韌簽訂了意向書又當場撕毀的事如果被宣揚出去,極光地區的原人必定會對他心生怨恨:敵人都讓步了,自己家的席主居然因為別的地區放棄保護自己轄下的公民?況且不管他撕不撕毀協議,燎原不都無法停戰嗎?

倘若向韌不撕毀協議,坐視燎原陷入紙人最後的攻擊中。那麼極光地區固然是保住的,可是向韌再也無法對外自詡自己寧可戰死,也絕不對紙人低頭。從此以後他就變成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他的任何解釋,都將變成為自己的無恥掩飾的藉口。而這個時候燎原便只能面對孤軍奮戰的結果。

過去六個月的艱苦對峙中,無論是極光還是燎原,雖已到強弩之末,好歹還有一位夥伴互為心理支撐,勉強還能堅持。倘若最後僅剩燎原一地,面對紙人舉國之力,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不等紙盟軍來攻,燎原地區的軍心就會完全崩潰了。紙盟在正式停戰之前,說不定還能再吞下七個行政大區。

「萬一向韌表現出反悔的跡象,何司長可以再壓上一根稻草,告訴他如果極光不想停戰,紙人岸與燎原簽約停戰也可以。一旦兩人利益發生衝突,向韌必定不會心軟。」簡要當時說,「當然,也有極小几率這兩名席主都選擇繼續戰鬥。可是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將這兩個地區的戰爭再打上幾個月。但我相信即便是這種情況,紙盟也是可以承受得起的。」

葛喬對簡要這個計劃大加讚賞。能夠給這兩個傢伙一個教訓,還有可能再為紙控區增加幾個大區,他何樂而不為。文總統和財政部部長也認為這個方案可行。

然而,這個結果卻是簡墨不能接受的。在他的堅決反對下,這個方案最終沒有通過。

「明明可以叫他們哭喪著臉走去,卻被他們這般冷嘲熱諷了。你這樣何必呢?」何為正不滿地說,「燎原只有七個地區,一旦軍心垮了,戰鬥就會很快結束的,不會有多少犧牲的。」

簡墨腦海裡浮現起君協的臉。那張臉平靜到接近麻木,但麻木中卻還是藏著一絲希望。

「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吧。」他低著頭。

何為正嘆了一口氣:「葛喬說得對,你真不適合在政界待著。」

燎原唯一的紙控區裡,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個金髮少年站在一條普通的街道上,默默看著剛剛得到停戰訊息的人們。

他們有的給自己的家人打電話,眼睛裡滿是驚喜。有的和朋友勾肩搭背,開心地大叫著「今晚不醉不歸」。有的就呆呆站在路中間,一個字都沒說,眼淚就流下來了……這裡面有紙人,也有原人。但這一刻誰也分不清誰是誰,似乎也無所謂誰是誰,全都沉浸在歡樂海洋之中。

「極光和燎原的原控區對紙人的緊縮管理還沒有取消。」金髮少年手裡拿著一根牛肉乾,面無表情地說。

牛肉乾是他們背靠的這家店鋪的老闆送了,說要一起分享停戰的快樂。老闆的熱情令人感動。可惜這根牛肉乾對金髮少年來說,有點過於堅硬了。

有過行軍經歷,又在沙漠綠洲待了百年的李守就沒有這個問題了。他一邊用口水軟化著牛肉乾,啃得肆無忌憚,一邊抬起手與一群興奮地沿街和路人擁抱、舞蹈的年輕人一一擊掌。

等到這群人走後,他臉上的笑容方才漸漸斂起:「儘快停戰無論對原控區還是紙控區都是利大於弊,但唯獨對你那個造師不是。他明明知道這一點,卻忍耐不下去,就只能自己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心軟對於從政者是會致命的弱點。哼,我看他日後還要栽更大的跟頭。」

金髮少年眼簾下垂,嘴唇緊緊抿著。

「不過也無所謂了。」李守又說,「如果你能夠實踐成功,他這些亂七八糟的計劃全部失敗了都不要緊—在歸原法則面前,他的那群敵人連個屁都算不上!」

金髮少年的眼神因為這一句話重新亮了起來。他用不經意的語氣說,「我感覺自己這段時間進步很大。如果順利的話,或許再過不久就能衝擊晶膜了。」

「那很好。」李守捋了捋額前的紅髮,望了一眼遠處,一隻手若無其事搭上少年的肩膀,「我們該走了。」

這時那群沿路舞蹈的年輕人又回來了。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許多的煙花,沿路點起煙花。不過多時,這條街邊便響起拉長的「簌—簌—」或者細密的「噼啪噼啪」聲。白日里的煙花閃光並不顯眼,可仍舊激起了排山倒海似的歡笑和驚叫。

「停戰了!停戰了!」「終於停戰了!!」「我們停戰了!」

「停戰」兩個字如魔咒一般,在每個人的口中傳遞著、蔓延著。彷彿只要口中念著它,就會獲得無上的幸福。

「停戰囉!!」「徹底停戰了!!」

街道的上空炸起「蓬」「蓬」「蓬」的連續響聲。待眾人仰頭看去,便見無數紅的、藍的、綠色、黃的、紫的……綵帶,從天空悠悠而降。它們好像迎接快樂的小精靈,在空氣中愉快地舞蹈著,輕盈投向大地。有的落到了二樓敞開的窗戶裡,有的落到了一樓的店招上,有的落到了路人的身上……

一個戴著帽子的中年男人從對面巷子走了出來。他的腳步看起來不疾不徐,但速度卻很快。只是抵達那家風乾牛肉店鋪的時候,門口已經空無一人。店老闆見到新來的路人,又歡喜地捧出自家的招牌產品出來,笑容滿面地送給他:「停戰了!同喜同喜!」

戴著帽子中年男人接過牛肉乾,也笑著道了聲「同喜」,目光朝四周搜尋著:歡騰喜慶的街道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卻唯獨沒有他要找的那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