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八章 博弈之戰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簡墨在會面中表現強硬,可心中還是有些擔憂。回到家後,他將今天的表現說了一遍,又問連蔚自己言行是否有疏漏之處。

連蔚並沒有評價,只是笑著將筷子遞給他:「政界中人都戴著一張面具。你見有的人狠話連連,可能心中毫無底氣。有的人笑語晏晏,可能背後刀兵已起。不要只看他們說,更要看他們怎麼做。耐心一點,再等幾日。」

簡墨接過筷子,見到幾個盤子裡都是自己喜歡的菜,不由得會心一笑。連蔚被威廉·約克的人劫走那晚,老廚師因是做完晚飯就回了家,幸運地逃過一劫。今日的飯菜,想必也是連老師特地囑咐廚師激勵自己的。

也好。簡墨一邊扒飯,一邊想著,明天正好到思邈診所瞧瞧三和五。他還可以去趟第二,看看魂晶修復上有沒有新的思路。

等到了第三日,他重新回誕生紙檔案局上班,高副局長便找了過來。

簡墨正拿著一包魚食往池塘裡撒。一條條體重至少十斤的錦鯉,在水裡擁擠著、攢動著。一隻只小碗似的大嘴,接著從天而降的魚食。紅的,白的,金黃的,緊緻光滑的魚鱗和散落成一瓣瓣的水光混雜交融,在暗綠的池水襯托下,顯得格外漂亮。

「局長來了,這魚終於有人管了。瞧著比從前歡騰多了。」高副局長彎腰瞧了兩眼,誇讚道。

簡墨不愛餵魚,魚食是萬千帶來的。不過一感覺到有人到來,萬千就立馬消失了。魚食也直接扔在他的腿上了。

「我聽到些小道訊息。」高副局長收起笑容,「局長打算放還誕生紙。」

簡墨將魚食袋子紮了起來,對自己這位名義上的副手笑道:「你的訊息有些遲了。」

「局長此舉是認真的嗎?」高副局長神情越來越嚴肅,「若只是為了為難某些人故意提的倒罷。若是認真,可是會引起大的動亂。紙人如果是拿到誕生紙,我們對他們還有什麼束縛力?倘若任由他們胡作非為,這天下豈不是大亂?再說了,您作為局長,也得為局裡屬員的前程考慮一下吧。現各地分局加起來有一萬餘座,屬員超過三百萬人。誕生紙都放還了,他們未來做什麼?」

簡墨忽然知道為什麼有人喜歡打官腔了。在不好回答卻又必須回答的時候,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回應真是最好的選擇。

「你說得很對,作為局長我還是得關照一下屬員的前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如檔案局再開展一項業務。也給每個原人的身體裡,免費安裝一顆遙控炸彈怎麼樣?倘若任何束縛都沒有,他們豈不是會胡作非為,弄得天下大亂?」

高副局長頓時色變:「局長莫要開玩笑。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是高副局先跟我開玩笑的。」簡墨學著李銘的語調放柔了聲音,舉重若輕地回覆。

高副局長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一個極勉強的笑容。

簡墨繼續說:「高副局,你應該知道吧?紙盟宣佈聯邦成立之初,曾經有人提出過一項提案:每個原人必須佩戴一隻電子項圈。一旦發現任何可疑舉動,便可以遙控項圈收緊使人昏迷,或者直接死亡。」

這項提案是真實存在的。提出者就是血庫司警衛隊隊長範迪。當時在紙人岸表決時,擁有高達78%的贊成票,剩下的幾乎全是棄權。可這項提案最後被阿文用總統擁有的一票否決權給否決了。

「不過這幾個月來,紙控區原人襲擊事件暴增。職務最高的遇害者已經是血庫司司長了。他們的文總統因為否決了這項提案,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簡墨與阿文商談停戰時,同樣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個便是要紙盟保證,絕不對原人進行類似的威懾鉗制。

「我真心希望他能頂住壓力,不要放棄自己的堅持。否則,這五十個大區的原人未來可就難過了。」他盯著高副局長,一語雙關地問,「高副局,你希望他是放棄,還是堅持呢?」

對方嘴唇抿了下,垂著眼簾,冷淡地回答:「叛亂分子的言行舉動,與屬下又有什麼關係?局長,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處理。先告辭了。」

簡墨注視著高副局長從小院裡離去,搖了搖頭。他拿著魚食袋子,向小樓走了幾步,沒有注意到,身後光滑如切的冰裂地面突然皸裂,就好像平靜的海面突然蕩起了不滿的漣漪。

時間一日日地過去,簡墨提出的三個條件不止在頂層的造紙圈子裡流傳開來,而是變成了三個滾雷在整個原控區上空炸過。

紙人們的反應各不一樣。

「真的還是假的?這訊息不會是編來消遣我們的吧?」

「如果你們說的是楚中的那個傢伙,那倒真像是他說得出來的話。畢竟他瘋得能把一個城市遷得只剩兩百萬,也不對造紙管理局低頭。不過折騰一個楚中一個橫海也就是極限了。我可不信他能把原控區一百一十八個大區都拿下。」

「散了吧散了吧。有這個閒心傳些不靠譜的八卦,不如想想明天怎麼應付那銀製服。」

「你們怎麼這樣啊?人家再怎麼說也是為我們紙人在說話。如果我們自己人都潑冷水,那不是叫人心寒嗎?況且楚中與橫海現在不還好好的嗎?紙盟現在能建國,不是也有他出力嗎?」

「唉,我們也不是要潑冷水。只是他這次開的口,實在是太大了。你想一想,原人能讓他如願嗎?」

而原人們的反應則幾乎如出一轍。

「看見了沒?我早就說了的。一個搞‘紙原平等’的傢伙上來,遲早要鬧出事來的。才上任幾天,就異想天開地要取消緊縮管理。依我看鹿耳本來就該這麼管著,原來就是慣得他們太過才翻了天。如果一開始就這麼管,哪裡還有什麼紙盟,什麼聯邦?」

「還要對原人恢復徵兵?他自己瘋不要帶著大家一起遭殃!要上戰場他自己上,紙人死了還可以再寫,原人死了還能復活不成?」

「他這個檔案局局長到底是哪個白痴批的?這種人怎麼能當局長,馬上讓他滾蛋才是!」

「對,這種人在誕生紙檔案局多待一天,整個泛亞就多一分危險!趕快讓他辭職,不,應該是總理府直接解職!!」

源源不斷的抱怨、抗議湧向總理府。在有心人的煽動下,許多民眾跑到誕生紙檔案局門口豎旗靜坐,高聲要求簡墨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好在擴建後的誕生紙檔案局總局足夠大。局外的聲音還不足以傳到這片硃紅的院牆之中。只可惜局裡有些人卻不願意放過他。

「局長,這都第六天了。民眾實在是太激動了,再不安撫一下,恐怕就要闖進來了。您要不要出面應付一下?」高副局長一臉焦灼地站在簡墨辦公室。

關星星在旁邊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哎呀,這麼厲害!去年紙盟軍的紙人要是能像這群抗議者一樣努力,只怕總局的流轉碼異能陣都能給破了!」

簡墨對一臉尷尬的高副局長說:「告訴安全組的屬員,我就兩個要求。要是做不到,就自己到人事科請辭吧。第一個,不許放一個閒雜人等進來,干擾局裡正常工作。第二個,維持好門前秩序。抗議人群裡不許有一個受傷、生病或者‘意外’死亡的。」

他話音剛落,關星星又補充道:「同時還不能餓著他們,渴著他們。聯絡附近的餐廳按人頭送盒飯、水果和水過來。出大太陽或者下雨的時候,給他們安排遮陽擋雨的東西……另外請急救科醫生、異級治療師在附近待命。所有費用從檔案局的公關經費裡走。」

「聽見了嗎?」簡墨朝高副局長笑了笑,「我批准了。」

看著一臉陰霾離開辦公室的副局長,關大秘書聳了聳鼻子,得意地說:「狂得他的。」

然而關星星得意不到三個小時,高副局長又回來了。這次他身後還跟著衛秘書和十來個人。他們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大箱子。箱子裡裝著許多張紙。

「局長,這是總局屬員們的辭職信。」

簡墨正翻閱著舊資料的手頓了一頓。他走到箱子前抽幾張,看完後皺起了眉:「他們是認真的?」

「恐怕是。」高副局長平靜地說。

簡墨沉下臉,重新回到書桌後坐下,淡淡道:「把信先放那兒吧。離職手續沒辦完前,他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局長,他們的離職手續已經辦完。副局長有批覆緊急離職申請的權利。」高副局長注視著簡墨,用同樣的語調回複道,「我批准了。」

原來在這裡等著他。簡墨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起來,冷笑道:「好,很好—現在局裡還剩多少人?」

高副局長居然還能一臉沉痛地說:「加上您和關秘書,一共十六個人。」

「原來我這麼不得人心。」簡墨諷刺地說。

「局長從決定放還誕生紙的時候,就沒將檔案局的屬員放在心上。」高副局長說,「我以為,您早該想到會有現在這個局面。」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安靜的空氣之中似有電閃雷鳴。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衛秘書此時出聲補充道:「除了總局之外,整個泛亞一萬兩千三百一十一所分局,今天也有三分之二的人員遞交了離職。這些屬員的申請也得到了批准。所以,完成今天的工作後,他們明天就不再來了。」

「什麼?」關星星臉上的鎮定頓時有點維持不住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星星,你先冷靜一點。我想他們沒有別的要求。」衛秘書仍是一臉恭敬地望著這位曾經的大小姐,「他們只是不願意跟著局長一起錯下去。誕生紙是檔案局的立足之本。沒有誕生紙,他們就沒有了工作。既然早晚是要沒了工作的,現在辭職也是一樣。」

「你們這是逼我收回放還誕生紙的要求?」簡墨身體往椅背一靠,目光逼視高副局長。

「您如果一定要這麼理解,我也沒有意見。」後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距離明天上班時間還有十九個小時,希望局長能夠做出明智的決定。」

集體辭呈遞交的四個小時後,造紙管理局局長辦公室中,高副局長口齒清晰地彙報著:

「……簡局長找了幾名屬員聊天,但大家都只是假裝恭敬地敷衍他。他和關秘書花了一下午時間,與五十幾個區府城市的分局局長通訊,驗證了這些離職申請的真實性……我剛剛離開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和他那位紙人管家在商議什麼。我從隻言片語中聽出個大概,似乎是打算從重簡方略調派人手。」

李微生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重簡方略能有多少人?能在短時間內補得了兩百萬人的空缺?」

高副局長神色不卑不亢,認真而鄭重地說:「我們安排的離職人員多為管理組和資訊組,安全組已經留下了足夠的反應力量。目前的紙人管理政策下,泛亞秩序良好。即便只保留三分之一的人手,短時間內對檔案局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李微生起身繞過書桌,拍了拍高副局長的肩膀:「高副局長思慮如此周全,真是明珠蒙塵了。」

一番隱晦的忠心表達後,高副局長便離開了。李微生突然有了興致,給自己親手磨了一杯咖啡。

他一邊想象著簡墨焦頭爛額、四處求人的模樣,一邊站在落地窗前,欣賞著地面上如螞蟻般來往的車流和人流,內心感覺到說不出的暢快和愉悅:還是四叔目光獨到。他這個堂弟,到底還是經驗太淺了。

集體辭呈遞交的十九個小時後,也就是第二日的清晨,誕生紙檔案局抗議的民眾發現了一些異常。

往日駐守在門口的藏藍色制服不見蹤影。檔案局裡面也是空空蕩蕩,不時來往的人影也不見了。

幾個膽子大些地進去一探,幾分鐘後一臉興奮地跑出來說:「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檔案局的屬員不滿簡墨放還誕生紙,集體請辭了!現在這裡除了儲藏室和異能陣,其他地方都已經沒有人了。」

「他這是眾叛親離了!活該!我們馬上進去找他!看他還能不能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裡面不見我們!」

「剛剛那人還告訴我局長辦公室的位置—紅牆,裡面有池塘和一棵大銀杏樹的就是。大夥跟我來!」

熙熙攘攘的人群氣勢洶洶地奔向紅牆小院。等他們進入了小院,搜遍了小樓,卻也沒有找到一個人影。

「哼,果然是個縮頭烏龜。敢說卻不敢做,更不敢當。」

「提那三個條件的時候多麼了不起,就好像這天下的人都得聽他的一樣。結果怎麼樣,根本扛不住事。」

「這是他的茶杯嗎?哼—不務正業,還有心思喝茶!」

光潔的白瓷杯子在地上被摔成粉碎。高大的座椅被推倒了。沙發上的毯子被扯得稀爛。盆景茂盛的葉子被薅禿了……幸好他們的理智還算在,沒有動和公務有關的資料櫃。只是把一些私人的物品和用於裝飾的陳設毀壞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

「對,我們明天再來。除非他收回那些要求,並且公開道歉,否則我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外面不還有些鹿耳躲著瞧動靜嗎?等會兒出去我就告訴他們,他們的美夢落空了!他們的簡局長就是一個沒用的懦夫!」

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其中領頭之人走著走著,突然「啊」了一聲,狠狠摔在地上。眾人將他扶起來的時候,見他滿嘴是血。這一跤竟是摔掉了兩顆門牙。他們再仔細一尋,發現領頭之人的腳邊有一處不起眼的皸裂凸起。

眾人不以為意。領頭之人見狀也覺得自己太倒霉,悻悻地捂著嘴離開了。

集體辭呈遞交的第三日,紅牆小院裡沒有人。沒有人知道簡墨在哪裡。

第四日,紅牆小院裡仍沒有人。也沒有傳出任何有關簡墨的訊息。

眾人紛紛猜測,簡墨是不是嚇破了膽,乾脆撂挑子不幹了。但李銘知道這個侄子絕非輕易放棄的人,所以只是靜待簡墨的後續反應。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第十六日,紅牆小院裡依舊寂寥無聲。後來隨行帶回了訊息,簡墨一直奔波於各地分局,與分局局長討論讓離職人員復工的可能。但各分局局長均表示,愛莫能助。

「不過,今天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分局見到簡墨。」這位影子紙人彙報道,「倒是有人見到他在楚中的第二造紙研究所出入。」

李銘手中的狼毫遲遲沒有落於紙面,微微嘆了一口氣後,還是放棄了。

「一直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事。你陪我去趟楚中吧。」

筆在白瓷筆洗裡蕩了蕩,黑色的墨汁如絲般在澄明清澈的水中瀰漫開。就在他將筆掛回筆架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啪」地被撞開。來人一臉鬱憤之色闖了進來,盯著李銘半晌不說話。

李銘見狀,便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微生,怎麼了?」

李微生打量著他的表情,似乎不相信他一無所知。但在李銘坦然的目光中,李微生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憋著一口氣說:「陳燃簽了停戰意向書。他不但答應了簡墨的三個要求,還派遣各地紙協成員偷偷入職檔案局—」他深呼吸了一次,咬牙切齒地說,「就在檔案局屬員集體離職的第二日。」

李微生這麼一提,李銘也記起來了。三大局對人事有這樣一條規定:屬員入職滿十五天,若非違反制度相關規定,不得解職。可需要參考這項規定的情況,實際很少出現。因此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今天上午九時,紙協成員入職正好滿十五日。想必紙協的人眼下正拿著簡墨的批令,出現了在泛亞各個地區的檔案局分局中。

重簡方略的確沒有能力補齊檔案局的人員缺口。但作為泛亞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紙人組織,紙人權益協會絕對有這個能力。

「……八成楚中會面那日他們就已經簽訂好了。」李微生恨恨地說,「陳燃,簡墨,這十五天真是演得一齣好戲!」

李銘聽李微生說完,緩緩靠在椅背上,口中一針見血點出關鍵:「這麼說,現在的誕生紙檔案局三分之二的屬員,都是紙協的人了?」

李微生恨得一拳錘在門上,幾秒鐘之後方才低頭承認:「是我輕敵了。」

簡墨與十二聯席在楚中會面,李家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造紙世家們的意圖昭然若揭。簡墨的所思所想,李微生更是閉著眼睛就能猜到七八分。事實上,也就那三個堪稱天方夜譚的條件,稍稍重新整理了他對簡墨天真程度的認知。十二聯席接下來的反應也完全在他的預料中。極光、臨海、燎原地區不用說,即便是與簡墨關係親近的霧谷、萬山、乘風地區,也沒有一個給予正面的回應。

李微生當時還暗嘲真是一群烏合之眾,然而僅僅十五天後就形式逆轉了。

「你的確是輕敵了。本來只是拿來約束微寧的一個虛職,如今卻在他手裡變成了實打實的權力。喪失了主動權且不說,更可怕的是,你丟掉的不是別的地方—是誕生紙檔案局。」李銘很少這樣嚴厲且赤裸裸地指責一個人,哪怕是對著李家之外的人。

「除了輕視簡墨,你還忽略了陳燃這個人。雖然他一向表現得不務正業,喜歡擺弄些風雅之事。可陳家到底曾是出過總理的家族,他既然明確表示要參加此次選舉,你就應當對他提起十二分警惕來。」

李微生面色一陣紅白。他控制住自己沒有歇斯底里,但圓睜的眼睛裡還是透露出濃烈的憤怒和懊悔。但凡腦子清楚的人都知道,誕生紙檔案局實際掌控者的立場有多重要。

李銘見狀嘆了一口氣,語氣微柔:「罷了。事已如此,後悔無益。微寧如今雖掌控住了檔案局,但是除此之外,他能夠派上用場的助力,除了紙協也再沒有其他的了。你若是從現在開始正視對手,仔細謀劃,未必沒有扳回的一天—好好想想,你下一步該怎麼走吧。」

他隨手接過隨行遞來的茶,抿了兩口,重新拿起筆架上毛筆,在硯臺上輕輕蘸了一蘸,懸腕於輕薄的宣紙上,開始筆走龍蛇。

李微生被李銘不疾不徐、穩若泰山的模樣逐漸感染,覺得自己方才過於急躁了。他調整一下心境,人也恢復了理智。

「向韌、餘復和宋光明是絕不可能答應放還誕生紙。其他幾個地區應該還會觀望一段時間。只是懷都市到底屬於霧谷—我去找下董禹。」李微生端詳著李銘的落筆,將思路一點點理清。

李銘對李微生的決定不置可否。他手中穩穩地寫,口中卻問:「微生,你是更想制止誕生紙的放還,還是更想阻止停戰?」

「四叔是什麼意思?」李微生目光從墨字上抬起,不解地問。

「停戰雖與這些造紙世家最有裨益。但於我們而言,也未必不是一個暫時休整的機會。繼續打下去,固然能夠耗死叛亂紙人,可剩下的亂攤子也不好收拾。你既要競選總理,未來幾年的國計民生與你政績息息相關,你總得給自己留些餘地。至於何日再開戰,等你手握總理府和造紙管理局兩處權柄,操作起來應該也不是很難。」李銘寫完後將筆擱起,背起手,彎腰仔細端詳起慢慢浸潤下去的墨字,「但是,誕生紙是掌控局勢的根本。一旦誕生紙大部分回到紙人手中,局勢便會完全失控。可眼下誕生紙檔案局暫時被微寧和陳家控制,只要他們態度足夠強硬,完全可以無視其他,自行操作放還流程。若我們要強行阻攔,短期之內必無益處,長期來看更不知會發展成何樣……所以我對你的建議是—欲取先予,從長計議。」

李微生不愧從小被作為李家接任人培養。李銘的話只說到一半,他就全懂了。適才被萎靡不振的情緒一掃而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升上李微生的心頭。他雙眼亮晶晶地說:「我明白了。我會讓停戰以最快的速度達成!」

李銘拿起小印,往紅泥上按了按,在宣紙左下角用力壓實:「把握分寸,不要做得過於明顯。」

正如李微生所猜測的,陳燃的確是在半個月前,就在簡墨的安排下與紙人岸的代表—血庫司司長何為正,簽下了《停戰意向書》。雖然這不是由總理府簽下的,但就目前來說,對簽訂雙方都有著重要的實際意義。

「謝謝陳伯父的支援。」簡墨非常感謝陳家能夠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你不用謝我。」陳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了陳家多年想做,但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做的事情。倒讓我這個做的長輩汗顏了。不過,我也仗著長輩的身份提醒你一句。」他說,「你的對手太多,也太厲害。敗固不可餒,勝亦不可驕。你的每一步,都千萬千萬要小心。」

霧谷地區與紙控區交界的地方並不大,受戰爭衝擊相對較小。草案簽訂的十五分鐘後,交界地區紙盟軍就停止了進攻。戰場上或戰或休是常事,當時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檔案局屬員集體離職一事上,一時竟無人想到這兩件事之間的干係—直到紙協成員半個月後集體入職檔案局。

「你父親看著閒雲野鶴,超逸脫俗,做起決定來倒是殺伐果斷,毫不含糊。」丁一卓對陳元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說,「你也不提前透個氣給我們。」

陳元倒不意外:「既已入局,總要認真些。」他又對簡墨說,「現在檔案局暫時是控制在我們手中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一邊做一邊等。」簡墨回答,「誕生紙放還的方案楚中幾年前已實踐成熟。各地分局結合各自情況略作調整就行。紙協成員到職一週後,正式啟動放還工作。霧谷地區還可以將速度放快一些。」

丁一卓的笑容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簡墨,你覺得放還泛亞所有的誕生紙,現實嗎?」

簡墨笑了笑:「我先做著,到時候丁師兄就知道現實不現實了。」

檔案局的新屬員走進檔案局的當日,簡墨正式下達了誕生紙放還令,嚴令各地分局照章執行,不得延誤。這次不只是總局門口,原控區一百一十八個行政大區,每個分局門口都有原人聚集抗議。

他們有的激昂憤慨,控訴檔案局無視原人安危,將危險置於民眾身邊;有的消極悲觀,哭天搶地,憂心日後朝不保夕。有的偏激極端,認為遲早要死於紙人的虐殺,便以自殘自殺的方式威脅檔案局收回命令。好在各地新入職的安全組,將簡墨下達維序要求和後勤急救措施執行得十分到位。所以各分局門前雖然紛擾不斷,卻始終沒有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

而輿論方面,從《泛亞之聲》《紙上談》到地方媒體,乃至各種五花八門的期刊,對他這項命令進行了各種常規和非常規角度的分析,指責簡墨「禍國殃民」「數典忘祖」,連一向攪渾水的《聯聲》這次也用婉轉的語氣,評價其舉「幼稚天真」「缺乏政治智慧」。但代表著紙人權益協會的《權益日報》,卻對這項舉措大加褒讚,稱其為二次協定的「真正守衛者」。

官方反應倒比民間的慢一步。直到各分局誕生紙正式放還那日,總理府才下了一道不痛不癢的「訓誡」:批評簡墨該項政策「魯莽草率,影響惡劣」,要求他「傾聽民意,反思補救」,但卻未作任何實際上的懲罰措施。看上去倒像是總理府迫於輿論壓力,不得不表態。不過總理府對三大局向來雷聲大雨點小,民眾已經習以為常。只是作為三大局之首的造紙管理局,在簡墨髮布公告後的第一時間也要求「收回命令」。然而誕生紙檔案局回覆的卻是:「貴局與本局屬同級機構。貴局無權干涉本局釋出的政令。」

最終,誕生紙檔案局的放還工作還是照常進行。檔案局各分局局長雖然並未加入之前的離職行列。但是上有總局局長的命令,下有為數三分之二的下屬的積極參與,他們也只能識時務地配合工作。極少數負隅頑抗者,則被擁有最高任免權的簡墨請離。

與這條命令最息息相關的紙人們,反應與當年楚中放還誕生紙時的情形非常相似。起初只有少數膽大的抱著試一試的希望前往。等紙人們發現真的領回了自己的誕生紙,各分局每日發放的預約號碼數量便迅速上升。

霧谷地區放還速度最快。一個月後單局單日最高放還量就突破了三千人。有心人估算,按此增長速度,霧谷地區有可能在一年到一年半內,完成全部現存紙人的誕生紙放還,不過其他地區的情況就參差不齊了。

「要是在霧谷就好了,人家都是大大方方地來。看看我們,拿回自己的誕生紙還要喬裝打扮。」長凜市誕生紙檔案局門前,一名大個子長著尖尖耳朵男紙人對排在自己前面紫色瞳孔的女紙人抱怨。

「少抱怨了。」紫瞳女紙人用報紙頂在腦袋上,低聲說,「昨天來領誕生紙的隊伍被一群原人襲擊了。還好被檔案局門口的警衛當場給攔下了。」

「真的嗎?」大個子尖耳朵四處張望,果然見到藏藍色制服在附近來回走動,心中安定下來,「到底還是簡局長想得周到。」

「可他也只能管到檔案局。」紫瞳女紙人嘆了口氣,眼睛裡含著火氣,「我聽說警衛本來已經報警,要把人扭送去紙人管理局。可銀製服根本就不接收。說又沒人受傷,不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等紙人一離開檔案局,這群原人就跟過去了。雙方打了起來。但銀製服這次卻把紙人都抓走了,說他們無故生事。」

「他們現在還敢這麼做?」大個子尖耳朵氣憤不已,「馬上誕生紙在我們自己手裡,他們就不怕我們—」

「小聲點!」紫瞳女紙人立刻用一疊報紙堵著他的嘴,「這才放還了多少誕生紙?大部分同族都還等著呢。大家都說原人這是故意的。激怒領了誕生紙的紙人去反擊原人。若是傷了死了,便有了理由說是放還誕生紙惹的禍。他們正好向簡局長施壓,逼他停止放還。所以大家都忍著呢,你也忍一忍吧。」

大個子尖耳朵果然安靜了下來,過了良久,他才又低聲抱怨一句:「紙人和原人明明同出一源,憑什麼我們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