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八章 博弈之戰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紙人們豐富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充分展露了他們的內心。而這一切正被五十米外一家餐廳的兩位客人收入眼底。

左耳戴著兩枚黑色耳環,頗有藝術家氣質的長髮男子打量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他這不管不顧的性格,早晚要把自己害死。」

「你幹嗎老是說人家要死。人家不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長相乖巧的麻花辮女孩壓低了聲音說,「而且要不是他,我們怎麼能拿到的誕生紙。紙盟當初也沒攻下京華,我還以為我們的誕生紙要一輩子躺在檔案局了。你呀,應該祈禱他永遠平平安安的。」

長髮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劉海,笑著低聲道:「行。那我希望他能永遠平平安安。畢竟他多活幾年,我們的日子才會好過些。」

「你也太現實了吧。」麻花辮女孩拉下他的手,哼了一聲,「不想理你了。」

懷都市的誕生紙檔案局外,紙人管理局總局局長董禹也正冷眼旁觀著長長的隊伍。

附近抗議的原人數量比開始少了大半。不過還是有人不甘心地想搗亂。然而在檔案局安全組的「維序」下,紙原並未發生直接肢體衝突,也沒有造成重大事故。

「小混賬這裡倒是安逸。我局裡這個月已經被各種雞毛蒜皮的糾紛塞爆了。」董禹黑著臉問:「他放還的這些誕生紙,不包含軍用紙人的誕生紙吧?」

韓廣平回答:「之前已經存入的,肯定是再取不出來了。不過,從簡墨拒絕收回放還命令時,李微生就要求各地將新的軍用紙人誕生紙交給政府軍保管。」

「以後還有會有新的軍用紙人嗎?」董禹用鼻子哼了一聲,「我聽說陳家聯合霧谷地區大小造紙世家,從下月起拒絕上繳軍用紙人。理由是,本地無戰事。」

「真的嗎?」韓廣平神色一下嚴肅起來,「這可真是帶了個好頭。」

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一語成讖。

就在霧谷地區拒絕上繳軍用紙人的第二日,萬山、千湖同時宣佈取消對紙人的緊縮管理。乘風自始至終未曾執行緊縮管理。但該地區的方席主已公開表示,支援誕生紙檔案局的放還舉措。明眼人由此而知,這三個地區也已經暗中簽訂了停戰意向書。果不其然,就在他們公開表態的當晚,與萬山、千湖、乘風接壤的戰區戰火戛然而止。

此時此刻,總理府雖然尚未與紙人岸達成停戰協議,但泛亞已有四個地區處於實際停戰狀態。而剩下八個地區,戰火越燒越旺。

這八個地區的席主在收到了這個訊息後,不約而同地聚在了一起。

「才一個月,諸位就沉不住氣了嗎?」作為今日聚會的東道主,向韌打量著眾位席主的表情。除了餘復和宋光明的神態還算冷靜外,其他五人目光閃爍,顯然被眼前的局勢弄得心浮氣躁。

「我承認,一開始把這小子當成愣頭青,的確是我輕敵了。李家老四那手分而鎮之,他學得可是真好。可大家莫忘記了,停戰固然可以緩解眼前飢渴,而誕生紙才是最關鍵的。」他眯了眯眼睛,「況且,誕生紙不僅是我們的,同時也是李家的根本利益。你們覺得李家會任由他這麼折騰下去嗎?只怕到時候我們這邊一答應,那邊李家立馬扣一個勾結叛逆的罪名。這不是本來沒事硬給自己製造個把柄嗎?」

「向席主,我覺得你有句話說得倒很有道理。」青霄地區的於席主開口,「既然李家肯定會出來兜底,我們完全可以先答應簡墨的要求,然後徐徐圖之。至於把柄什麼的,不怕大家笑話,我青霄撐到現在已快是山窮水盡了,而李家收拾殘局根本又不知是哪一日的事,便是知道他要秋後算賬,也只能走一步,再算一步。」

此言一齣,其他四位席主都露出贊同之色。

除了百花和觀日外,這幾位席主所轄均為最後被納入泛亞版圖的區域。因為開發時間晚,造紙師資源有限,他們不但實力相對薄弱,同時也是戰爭中損失較大的幾個區域。若不是對簡墨進入政界後的實力存有疑慮,他們說不定會是最先投贊成票的人。眼看四個地區戰火熄滅,霧谷甚至已經公開表示不再上繳軍用紙人,他們怎麼還能坐得住。

向韌不想自己一番話起了反作用,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宋光明走到他身邊,向其他席主說:「我贊同向席主的觀點。諸位的困難,我和向席主、餘席主同樣有。或許我們目前的境況略好一些,但諸位真的想清楚了這麼做的風險嗎?紙人一旦拿到誕生紙,就不再有任何束縛。他們會像瘋狗一樣報復著我們,殘害著每一個過去冒犯過或者根本未曾冒犯過他們的人。」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我的妻子和兒子便是死在京華之亂中。但殺死他們並不是那場莫名的地震,而是紙人。你們知道我看到他們屍體的時候,是怎樣的心膽欲裂、痛不欲生嗎?你們根本想象不到。那根本是野獸才會做出的殘忍行徑!你們自以為可以控制住,但實際上你們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強大如李家,京華之亂中他們的同族死了多少,又是怎麼死的,你們知道嗎?」

宋光明這麼一說,五人也想起了紙盟軍肆虐時的悲慘景象,一時都猶豫起來。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團結起來。」餘復適時補充了一句。

她的聲音柔美而沉靜,衝動的人聽了也漸漸地冷靜了幾分。「我這麼說,固然也是因為只有大家共同努力,才能一起渡過難關。但諸位也可以從自身情況,想想如果我們這次妥協的話,是不是會面臨更大風險?」

「諸位看看窗外—」在兩位席主的助言下,向韌又恢復了冷靜,「長凜這座城市曾經一度被紙人叛逆作為他們指揮部,在這裡恣意殘虐原人。可我卻從未放棄奪回它,所以它現在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向紙人低頭是沒有好結果的。只有把他們完完全全馴服,把他們的氣焰徹徹底底打熄,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此時正值六月,即便是冬天寒風凜冽、冰封雪凍的城市,在這個季節也顯得那麼生機勃勃。熾烈的陽光亮得接近純白,人透過玻璃也能感受到它穿透而來的熱力。在這樣純粹的光明面前,彷彿什麼暗沉和憂愁都要退避三尺。

另五位席主的想法終於不再一面倒向停戰。最年長的青霄席主也嘆了一口氣:「你們的分析也很有道理。大家還是再慎重思考思考,不能草率行事。」

聚會結束後,其他席主先一步離開。臨海和燎原多留了十分鐘。

「這就職才幾天,已經有四個地區簽了停戰意向。如果不是今天我們費盡唇舌,恐怕這五個馬上就要倒過去。」餘復作為一名女性,表達得十分含蓄,「這個簡墨的危害,比我原來想象的還要大。」

宋光明卻道:「我倒是一直沒小瞧他。他當年把丁之重拉下馬時,還只是一個大一生。我一直默默關注著他,指望什麼時候抓到機會,好好替我兒子出口氣。不料後來,呵呵……」

「怪李微生那個蠢貨!給什麼職位不好,偏要給誕生紙檔案局局長。給了也就罷了,居然還看不住。那麼容易就叫這個小子掌握了實權。」向韌忿忿地說,「不過說來也奇怪,簡墨已經成功叫停了四個地區,李家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餘復輕輕一笑:「從前還不確定,但看眼下這情勢,我恐怕李家自己也不想打了。雖然政府軍大部分軍用紙人是各地世家提供的。但李家也有派遣。以一家之力持續派遣全國,壓力也不可能小。說不定他們自己早就想停戰,只是沒好意思說出口。況且造紙世家一斷供,政府軍拿什麼打?他們還不如裝傻充愣,順水推舟呢。」

「真是狡猾。」向韌一掌拍在桌子,「虧我們還在這裡堅持。」

「那兩位還打算繼續下去嗎?」餘復望著兩人,眼中光芒閃爍。

「餘席主該不會是也動搖了吧?」宋光明哼了一聲,「紙人殺我妻兒,我與之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讓我答應無故放還那群鹿耳的誕生紙,想都不要想。」

向韌聽宋光明這樣說,也想到自己慘死的女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便是我不計較個人恩怨。東五十八區的原人曾被紙人殘虐到何種程度?當年《泛亞之聲》的報道字字是血,這還是他簡墨自己點頭放出來的,難道他不知道—一旦放還了誕生紙,原人們豈有活路?」

接著兩人銳利目光都集中到餘復身上。餘復只好嘆息一聲,苦笑道:「兩位莫非忘記了,紙人的開曙城,佔的可是我東九十九區的地盤?你們覺得我會有什麼想法?」

就在七位席主全部從長凜返回後,簡墨也一臉疲憊地從第二造紙研究所走了出來。甫一出來,他下意識用手指擋了一下刺目的陽光。

蟬鳴聲一響皆響,好似一片片看不見的聲雲環繞在四周,提醒著他楚中的夏天來了。這一刻簡墨頗為想念那年從長凜借來的雪,快速收回了剛剛踏入陽光照射範圍的腳。

「高副局長在您辦公室已經等了一上午了。」簡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爺要見他嗎?」

紙協成員入職後,高副局長整個人就變乖了許多。

關星星說,類似這樣的離職威逼,政界以往並不是沒有過。高副局長在檔案局任職時間比他父親還長,再加上這一年來代局長的工作,讓他的威信上升到頂點。因此遞交離職的屬員都以為,這次離職申請也不過是一次「常規操作」,還暗中玩笑地稱之為「短期的休假」。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副局長信誓旦旦的承諾居然弄假成真了。

「三大局的職位,便是一般普造師都會眼饞。這次足足兩百萬人突然失去多年努力才獲得的職位。這麼沉重的憤怒,高副局長可承受不起。」關星星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我懷疑他至少要被十萬人懸賞追殺。雖說他此舉是為了示好李微生。可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李微生不但不會給他兜底,還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簡墨並沒有痛打落水狗的習慣。畢竟他也沒有狂妄到以為單憑一次勝利就能無往而不利。然而高副局長卻察覺到他的「好脾氣」,近日頻頻以極其卑微的語氣,懇求他原諒自己,讓原來那兩百萬屬員復職,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行。

「不見。」簡墨回到自己在檔案局辦公室,目光落在今天上午的那一堆待辦檔案上面。

不管是從做事習慣,還是從自身利益考慮,簡墨都不可能答應這個請求。他進入政界時間短,人脈少,更不用說做的本就是得罪既得利益者的事。若是沒有關星星,整個檔案局怕是沒有一個人會聽他的。而沒了陳家的支援,放還誕生紙的命令更是一紙空文。高副局長居然指望他自斷臂膀,豈不可笑?

「最近李微生在做什麼?」雖說有石靈巨人的威脅,但自己在檔案局折騰出這麼大的陣仗,李微生居然沒有立刻還以顏色,簡墨難免覺得有些不安。

「萬千一直在盯著他。但最近他的行程一直是在為總理競選做準備。與穆英幾乎沒有見面。」簡要當然也覺得蹊蹺,但對方一直沒有顯露可疑之處,重簡方略也無從防範。

「希望是真的沒事吧。」簡墨索然無味地嘆了一口氣。這份工作真是令人心累。

「不過我們自己這邊倒是有一件要緊的事。」簡要瞧自家造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邢教授那邊第一階段結束了,馬上要開展第二階段。」

簡墨立刻抬起眼,神色瞬間認真起來。

按照邢教授的計劃,第一階段的工作是將稅費取消前的舊法案找出,對比泛亞各種奢侈品徵稅方法和比例,制定出一個初步的修改方案。這一部分最大的工作量只涉及舊資料的查閱,分析和總結。雖然過程龐雜繁瑣,但是基本足不出戶就能完成。

然而第二階段的工作是瞭解造紙業的現狀。這二十餘年來,出現哪些新生事物,又有哪些規則已經被淘汰,都需要調查得清楚細緻,避免做出空中樓閣式的修改案。但修改案又必須全程在嚴格保密狀態下完成,這就為第二階段工作增加了數倍的難度。

「之前一直是卿潛和沈灼在跟著邢教授整理資料,但後期的實地調查兩個人肯定不夠。而且沈灼是造紙師,萬一被有心人盯上,脫身不便,所以他還是繼續留在邢教授身邊。」簡要說,「我打算再選十四個人,加卿潛,一共十五個隊伍進行第二階段。」

簡墨想了想:「十六個吧,把鄭鐵加上。他在無類也待得差不多了。」

簡要答應了。

「對了,馬上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辛望選中了哪所學校?」簡墨又想起一事。一個月前,通過萬千的情報網,他選出五家比較「乾淨」的醫科大學,告知了辛望。

「秦榕說,」簡要猶豫了一下,「他不念醫科了,打算在楚中大學選一門工科念。」

「為什麼?」簡墨十分意外。他太清楚辛望成為一名醫生的執念有多深。「他不怕唸了一門工科後,以後容易被同天賦的特級紙人取代嗎?醫療行業好歹原人的比例還高些。」

簡要嘆了一口氣:「他怎麼會不清楚。但那五所醫科大學對比其他的學校,無論是研究還是教學,水平都大有不如。辛望是個有野心的。他既想有所作為,又怕自己把握不住底線,最後還是決定放棄了。」

簡墨頓時懂了。醫學是學研用高度關聯的學科。使用醫用紙人的醫學研究機構,科研成果出得快,學生練手機會多,水準自然要高於同類。而造紙管理局近年忙於戰爭,對醫用紙人本就疏於監管。再加上對紙人的緊縮管理,這些研究機構自然放心大膽地無視禁令,捲土重來。如此劣幣逐良幣,不使用醫用紙人的必會「落於人後」。

「基因解碼專案的事才過去幾年。一千多造紙師的教訓,這些人忘得真快。」他冷笑一聲,「也無怪他們那麼害怕誕生紙放還。這一放還,這些人怕是晚上連覺都睡不著。」

「所以老頭子,你該清楚有多少人想你死吧。」萬千突然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從你正式下達放還令起,組織已經攔下了六次針對你個人的刺殺了。最接近的一次,已經摸到你身週五十米內—當時你和老大正在六街吃宵夜。」

簡墨微微一驚。他自然記得那天他是和簡要一起去看望玲姐,然後就被強留下來吃了頓火鍋。

「封小姐很安全。她身邊的警戒一直很嚴密。」簡要瞟了一眼萬千,希望他點到即止。

簡要暫時不想讓簡墨知道這些。

一是因為目前刺客雖頻率上升極快,但實力尚在可控範圍。類似的情況過去也不是沒有,沒有必要事事彙報。二則簡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十二序列的魂晶修復必須他親自動手,放還誕生紙過程中遇到的大小事務他得了解和決策,邢教授的修改案他要不時配合。但凡多出點時間,不是在被關星星補課各政府機構的工作流程和主要成員資訊,便是與組織核心成員討論下一步的推進方案,比如原人復歸徵兵序列的具體措施,又比如正式停戰協議的簽訂內容……這一切已經足以將簡墨的精力消耗得一乾二淨。

可萬千對此卻十分堅持。他認為簡墨必須對自己的處境有一個清晰的認識,才能把握好各種抉擇的分寸,避免過於冒險的舉動。造父失蹤前,這兩兄弟曾發生過的嚴重分歧。後來雖有所緩和,但分歧並沒有完全消失。

「不過,路野死了。」萬千好像突然眼瞎,對簡要的眼神視而不見。

「路野?」簡墨一愣。這名字他似乎曾經聽過,但又不是很熟悉。

「就是往封小姐店裡送酒的小超市老闆。」萬千語帶遺憾說,「那傢伙經常跑火鍋店,時間長了,大約察覺到我們留在附近的保鏢。那日刺客的鬼祟行徑正巧被他看到。他跑來通風報信,結果中途被發現……人沒能救過來。」

簡墨腦海這才裡浮現出那頭五顏六色的頭髮。他回憶起年少時對方夥同六街的原人孩子欺負他和封三的種種,然後是那日在火鍋店裡對方的一番話,最後是現在新得到的訊息。

「小時候的我,是絕對不相信未來會發生這種事情的。」簡墨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該用什麼詞句來形容。悲傷得不算深切,高興也提不起來,只有無盡的感慨。「以後看來我沒事要少去找玲姐了。」

萬千觀察了一會兒造父的表情,確定到他對刺殺之事上心了,方又告訴他另一個好訊息:「我發現了二的蹤跡。」

「真的?」簡墨低沉的情緒一下子興奮起來,「他在哪?」

「如果你說現在的話,答案是,我也不知道。」萬千不知道從哪裡置換來半個麒麟西瓜,用一隻大勺子挖著紅豔豔的瓤往嘴裡送,「我只是發現了二的一些痕跡。但根據這些痕跡可以確定三點。一是二在不斷變換落腳點,似乎在躲避什麼。」他向簡墨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繼續道,「二是他現在不是孤身一人,至少有一個人和他同行。但是那個人很厲害,我現在還沒查出他的身份。第三,其中兩個落腳點,老頭子他爸最近都有出現過—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別的原因?」

就在簡墨對簡爸與二行蹤重合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時,青霄地區一處偏遠的民宅門前,一個額前留著縷紅髮的中年男人一夫當關,警惕無比地盯著不速之客。下午三點的太陽毫不客氣地把兩個無視自己威力的男人曬得皮膚通紅,汗流浹背。

「我只是想見見那個孩子。」簡東無奈地對如臨大敵的弟弟說。

「休想!我不會讓你動他的。」

「如果我要殺他,那天就會動手。」簡東解釋,「你明明知道我心裡想著什麼。」

「那可未必。就像之前,我也沒料到你會反對簡墨公開歸原法則。事情不到臨門那一步,我怎麼能預知你會做什麼。」李守嘲諷道,「你一直跟著我們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去盯著簡墨。你就不擔心他恢復記憶嗎?」

「他不會記得的。」簡東篤定地說。

「是嗎?」李守的目光落下,瞟了一眼簡東的左手,冷哼一聲道,「你自己不也說過你這個孩子天賦卓絕嗎?」

簡東突然笑了起來:「就算他記起來又能怎麼樣?那是我的兒子。就算他知道我做了什麼,難道還會殺了我不成?」

「就算不會殺了你,反目成仇也是一定的。」

「你為什麼會覺我和小墨會反目成仇?」簡東的笑容泰然自若,彷彿是在講一件再合乎情理不過的事情,「難道我不是一直在幫他實現理想嗎?而他現在正在做的,難道不是我一直以來期待看見的。我們之間並沒有絕對的矛盾。」

「果真如此嗎?」

李守望著那張自己熟悉卻忽然之間變得可怕的臉:「我很早就隱約覺得,你想要的東西和我不一樣。後來我又以為那是我的錯覺。畢竟這幾十年來你做的事情,我的確挑不出什麼毛病。可現在我終於知道了,你內心真正執著的是什麼了。」

「你是絕對不會允許簡墨把紙人變成原人的。」他說,「不然這麼多年,你所做的一切就全部白費了。」

半個小時後,李守回到房間,整個人已經接近虛脫。但他還是先確認房中唯一的人安然無恙,神色才放鬆了些。

「你要抓緊時間。」曾經的喬藍將軍眼神嚴肅無比,「我攔下他這次,未見得能攔下他下一次。如果哪天他下了決心要帶走你,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能把你保下來。」

二神色肅穆地點點頭:「我已經找到控制內波動的竅門。但是打破晶膜難度太大。我恐怕需要一段時間。」他停頓了一下問,「布萊克,他真的不會再記起歸原法則了嗎?」

「除我之外,我這個哥哥的言靈術從未失敗過。如果不是他也想確定歸原法則的最終結果,那日我不會有絲毫機會帶你逃出來。哪怕我同時擁有諦聽和速度協律也不行。」李守雖是誇獎簡東,但語氣中並沒有絲毫畏縮,「與其寄希望於你的造師自己回憶起來,我倒覺得不如指望他那個初窺之賞,哪日當著他的面,再給他做一碗雞蛋麵。」

唐宋的廚房食材豐富。簡要給簡墨做雞蛋麵的機會很少,更不用說當著他的面做。

時間又一點一點過去,誕生紙放還繼續進行著。除了已經停戰的四個地區,原控區的紙原衝突數量持續攀升。其中不但有原人自發的抵制行動,還有被人刻意煽動和精心策劃的種種陰謀。各地紙人權益協會和重簡方略,都竭盡全力阻止這些陰謀。萬千在這一段時間忙得是完全不見人影。

可若要說在放還程式中誰付出的最多,竟然還是紙人族群自己。所有紙人們彷彿是一夕之間全部約好了。對於原人們的挑釁、侮辱和攻擊,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著忍耐,只求誕生紙的放還進度不被打斷。

簡墨曾親眼見過好幾起,紙人目睹家人被原人襲擊身亡後,含淚堅持不追究,還竭力安撫著憤怒的其他同族。這種個人為了整個族群的自由所做出的沉重忍耐,讓他被震撼的同時,更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和無法公開述說的無奈。

因為簡墨太清楚這種忍耐的目的是什麼。而他更清楚,被壓抑的痛苦一旦得到正大光明的釋放機會,後果會是怎樣。簡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提醒原人:倘若再不改變態度,當大部分誕生紙放還完畢,他們可能遭到怎樣的報復。然而他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為他知道,一旦原人完全警惕起來,他們絕不會選擇剋制和反省自己,而是會不顧一切地扼殺掉放還行動。

「好像楚中獨立前後的一切又重演了一遍。」簡墨站在一片蟬鳴之中,疲憊地對簡要說,「只是這一次範圍更大一些。」

「也不完全一樣。」簡要嘆了一口氣,「至少那個時候少爺比現在要安全得多。」

針對簡墨的襲擊同時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升級。以至於簡要現在想隱瞞,也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從上個月的六次上升到了這個月的十三次,簡墨平均每兩三天就要遭遇一回襲擊。而且這些襲擊不像從前,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就被保鏢團或警衛阻攔下。它們的形式變得五花八門起來。起初還只是傳統的暴力偷襲,此後便越來越防不勝防。

有一次,簡墨看見剛領回誕生紙的紙人遭到襲擊,馬上讓保鏢團去援助。結果受害者一近身,就差點沒把他的骨頭全部碾碎。另一次他視察放還現場時,一名女紙人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從隊伍裡走出來,感謝他頒佈了放還令。後來他才知道,女孩是女紙人剛剛收養的原人棄兒。收養她的目的,就是想借那雙純潔而稚嫩的手,把那枚偽裝成兔子玩偶的異能鍵遞到自己手中。他有保鏢團的搶救,最終安然無恙。但那個女孩卻在他眼前直接被炸沒了上半身。

這兩次之後,簡墨便很自覺地不去接近陌生人,也不再隨意出門。這讓他感覺很不自由,也很壓抑,好像被關在一個無形的籠子裡。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忍耐。在一切結束前,這樣做對他和其他人都好。

然而,就在簡墨以為不會再出什麼大問題的時候,他突然就失去了保護他超過十年的兩名保鏢—大叔和坦克。

那次襲擊就發生在距離連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簡墨的警惕心比從前提高了不少,但是他還是毫無察覺地踏進了那個準備好的異能陣。

異能陣的發動者一共四十八人。效用是通過放緩他和身邊保鏢的時間,降低他們的反應速度。沒有轟動駭人的攻擊場面,沒有華麗矯健的身手展示,甚至看不到什麼人。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形,並且毫無徵兆,只為快速、高效、不留痕跡地殺死他—就好像當年他站在封家的陽臺上,目睹三兒被一槍斃命的那次。這一次,他身邊的保鏢團,一共九人,就這麼眨眼間全沒了。

唯一幸運的是,距離最近的大叔和坦克替他擋下了致命的第一擊,搶到了關鍵的半秒反應時間,供他開啟辨魂之眼,看到了那數十枚陌生而相似的魂晶。

幽暗的星海之中,當敵人們的魂晶化作團團濃霧向他籠罩過來的時候,大叔和坦克的魂晶在他身邊甚至還沒有完全消散。

簡要曾經說過,他們可能會犧牲巨大。簡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問題在於,做好心理準備,並不能抵消犧牲真正發生時的悲痛……以及恐慌。

大叔和坦克下葬的幾日後,簡墨去了一次紀念廣場。

廣場慘案發生後第一年祭日,市民自發在廣場進行了大規模的鮮花祭奠。後來市政廳便在廣場上專門修建了一面紀念壁,將罹難者的名字全部刻在了上面。而除了這面紀念壁外,廣場上兩側那些魂筆和誕生紙形狀的白色立柱上,也被刻上了一個個的名字。

但這些名字並不是罹難者的。它們屬於重簡方略接管楚中以來,為守衛楚中安寧,為維護重方七十九條,為堅持紙原平等的信念而犧牲的重簡方略成員和普通市民。

簡墨接過簡要遞來的白菊,放在立柱下,然後仰望著上面的名字。

雕刻師十分用心,並沒有改變立柱的造型。只從柱頭以下,以陽刻的手法雕琢出一個個名字。刻到最後一個名字的倒數第二筆時,便緩緩收手,讓那未完成的最後一筆漸漸隱於柱身表面—就彷彿這些名字才是立柱的本身。只當立柱的表皮被琢去,真正的柱心才顯露於人前。

並不是所有的人名簡墨都能對得上號。但他看見了最新刻上的坦克和大叔,看見了不久前刻上的路野,還有重簡方略更早遠的一些成員。他們有的是在戰爭早期就離開了,有的是在紀念廣場慘案發生時離開了,有的不知道在何時,也不知道在何地離開了—沒有名字,只有一串編號。

這些名字的數量他大概是知道的。但是當它們在他的面前這樣,一個一個地排列起來的時候,他仍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覺衝擊。他禁不住會去想: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是怎樣的一個人。這個人曾經為這個世界做過了什麼,又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什麼。

廣場的立柱一共有二十四根。剩下的那些仍舊被華美的表皮所覆蓋,未曾露出內在。

簡墨抬起手,摸了摸這些名字:「接下來,還有會有誰?」

天空中烏雲擋住了太陽,沒有讓一絲陽光直射到地面。但這並沒有讓簡墨感覺到清涼,反而覺得如同被放在蒸籠頂層一般的躁烈、沉悶、壓抑……就好像這些黑壓壓的雲層不是壓在他的頭頂,是蓋在他的胸口上。

二十分鐘後,傾盆大雨終於下了下來。

第二日,也就是誕生紙放還令頒佈的第兩個月零十天,臨海地區紙盟軍突然停止了進攻。

此訊息一齣,臨海席主立刻收到了七名席主的集體指責。向韌和宋光明嚴厲指責她意志不堅定,背叛同伴。而其他五名席主則憤怒地控訴她瞞天過海,言行不一,口口聲聲要大家聯合起來,戰鬥到底,結果自己卻先與紙人岸簽訂了意向書。

餘複核實完一切後,一分鐘都沒耽誤,立刻前往楚中。於是每一個被有心人安置在楚中的探子,都看到年輕的檔案局局長從連家小樓中小跑著出來迎接,連拖鞋都來不及換過。

「簡局長真的是好本事。」餘復此刻居然還維持住了體面和冷靜,「真叫我百口莫辯了。」

「餘阿姨太客氣了。以楚餘和我的交情,本該是我先上門拜訪您才好。」簡墨笑容可掬地說。

「你覺得你這樣就能得逞?」餘復輕蔑地挑了挑眉,「明日我就請臨海的政府軍發起攻擊,我就不信紙人不還擊。」

「明日?不,您動作最好快些。」簡墨黑亮的眼睛笑著,裡面卻沒有丁點笑意,「因為就在您離開臨海的時候,觀日、青霄、百花、油砂和滄河的五位席主已經發來訊息,要求儘快簽訂停戰意向。畢竟像您這樣強硬的停戰抵制者都改變主意了,他們那樣的搖擺派也沒必要死撐著。現在五位英明的席主正在與紙盟的代表會談當中……最遲今天午夜,泛亞就只剩下兩個未停戰地區了。」

這位向來穩重得體的女士臉色終於變了。

簡墨勾起嘴角:「現在紙盟預設與臨海達成停戰意向。但如果明天您轄下的政府軍發起進攻,那麼您將成為第一個‘撕毀’停戰意向書的人。極光和燎原最後會不會選擇停戰我不知道。「臨海一定會成為泛亞唯一一個想停卻停不了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