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章 臺階上的演講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陳元也很關心這個問題:「誕生紙放還遇到的難度肯定會加大。有極光和燎原兩個地區的帶頭,那幾個搖擺不定的地區,恐怕老實不了多久。」

簡墨仰起頭嘆了一口氣,對兩人淡淡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總會有辦法的。」

他一句普通的喟嘆落在兩人耳中,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在陳元看來,簡墨想表達的,是不管未來有多艱難,咬牙硬扛過去就是。而丁一卓的內心卻覺得,他的這個師弟可能在暗中醞釀著什麼。

回到雁回市的丁家新居中,丁一卓對爺爺說:「簡墨的回答十分含糊,似乎並不想與我們提下一步的計劃。」

丁亦晴默默聽完,問:「那你怎麼打算?」

「先查清楚吧。」丁一卓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謹慎行事,「等有了明確的答案再做決定。」

對簡墨提出的停戰三條件,丁家的接受度並沒有霧谷那麼高,尤其是在放還誕生紙這件事上。然而丁一卓還是點頭讓萬山成為最早停戰的四個地區之一。

這個選擇完全是基於他對未來的三點預判:第一,原控區對停戰的訴求太過強烈。第二,一旦全面停戰,簡墨手上再無有力的籌碼。第三,紙盟對停戰同樣需求強烈。

因此丁一卓做出如下推演:簡墨的條件一齣,必定會有人在背後促成停戰的儘快達成。正式停戰後,造紙世家一定會與簡墨撕臉皮。已經達成停戰的紙盟,幾乎不可能去撕毀停戰協議。最後結局極大的機率是,原控區對紙人的策略逐漸重新恢復到原點。

大勢所趨下,自己屆時再「審時度勢」做出任何的決定,簡墨應該是可以諒解的。他相信,即便是最先簽下意向書的陳燃,多半也是這個打算。

從目前局勢發展來看,丁一卓前兩點是判斷無誤的:十二地區的停戰意向達成,總共加起來也沒有超過一年時間。而這一年時間,根本不夠放還所有誕生紙的。事實上,誕生紙檔案局連總額的四分之一都沒有放完。而停戰投票就在兩週後。

可前日丁爺爺看過簡墨演講後,神色就變得凝重起來。他沉思了良久,問丁一卓:「你知道簡墨認識邢教授嗎?」

這位萬山的現任席主此刻才知道,簡墨這場演講中最核心的部分,與邢建華《造紙論》中的某些觀點一脈相承。這部書丁家的藏書室中也有。只是邢教授的言論多年前就被造紙管理局封殺,本人在造紙界更是接近隱形的狀態,所以他一直未曾讀過。

「我不久前聽人說,邢教授已經回國,現在人在橫海。」爺爺若有所指地說,「他回來的時候,應該正是簡墨在檔案局走馬上任的時候。」

「這有什麼問題嗎?」丁一卓不明白為什麼爺爺提這件事。

丁爺爺瞧著自己這個孫兒,嘆了口氣:「過往簡墨在造紙上不過是偶爾展露分毫,你便對他的一舉一動分外在意。如今他進入政界,雖然前程預估不甚理想,但表現也算屢有亮色。你怎麼反倒輕忽起來?」

丁一卓被丁爺爺一提點,恍然發現自己確實是如此。簡墨在紙原關係上的態度,一直讓他認定對方在造紙之外的領域都是天真又莽撞。後來楚中的發展果然一波三折,磋磨不斷,更是加深了他的這種判斷。

「罷了,其實我自己也是聽了這場演講才察覺不對的。」丁爺爺不再責怪他,認真分析起來,「我們一直認為,停戰之後無論簡要和陳家再怎麼硬扛,也無法和包括李家在內的所有造紙世家作對,最後一定會以失敗告終。但我看他今天的演講有理有據。《造紙論》這樣近乎絕跡的冷門書籍信手拈來,顯然在緩和紙原衝突方面做過大量的研究。尤其可見,他並非只是一腔熱情就進入了政界,而是做了充足的準備。

「你再想想,他入職前救下紙協,同陳家結了盟,又藉助他們將檔案局控制在自己手中。如今除了極光和燎原,十個地區取消了對紙人的緊縮管理,誕生紙的放還雖然阻力重重,但也一刻都未停止過。我們都只想著未來他即將遇到的挫折,卻忽視了他之前的每一步,都是穩穩地踏下去了。所有人都以為這些是我們暫時的讓步,但有沒有人想過,或許在簡墨眼裡,這也只是他的階段性目的呢?」

「爺爺,你認為簡墨未來還有更激進的手段?」丁一卓的神色也凝肅起來,「放還誕生紙對他來說還不夠嗎?他還想做什麼?」

「放還誕生紙只是解除了對現有紙人的性命威懾,同時倒逼原人減少對紙人的壓迫。可即便所有紙人都拿到誕生紙,不過是回到了第一次紙原戰爭前的狀況,仍舊無法從根源上解決紙原矛盾。而這一點,簡墨不可能想不到。所以我認為,他的下一步應該會從紙原矛盾的根源動手。」

從根源上解決?怎麼從根源解決?只要紙人還是由原人造出來的,這個問題就根本沒法解決。丁一卓本能地想。但他看見爺爺鄭重地注視著自己,整個人再度沉靜下來。思索了幾分鐘後,他不可思議地望向爺爺:「他是……要控制造紙數量?」

丁爺爺這才點了點頭。

丁一卓卻不理解:「可這不是配額科管的事情嗎?他一個檔案局的局長還能把手伸到李微生眼皮子底下去?」

早在二次紙原戰爭爆發前,便有人認為,造紙過剩是引發紙原矛盾的根本原因。配額科也的確是由此而生。然而從夏曆5075年成立到戰爭爆發前,配額科每年發放的配額數量已經增加二十倍不止。曾有人開玩笑,讓造紙管理局管理配額,就像讓一群貪官去管理反貪局,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

「他當然不會寄望一個形同虛設的配額科。」丁爺爺搖搖頭,提起另一件事,「你的結婚酒宴上,我曾聽到幾名賓客的閒聊。當時以為不過是瑣碎小事,可現在想來,其中或許與簡墨有所關聯。」他將那三人關於財務師的對話簡單複述一番,「你再聯絡起邢教授回國這件事想一想,便不會覺得這只是一種巧合。」

「他這是—」丁一卓這下完全呆滯了,他抓緊了座椅的扶手,「想動稅收?」

丁爺爺重重地點了下頭。如果說放還誕生紙對造紙世家的傷害,等於拆門卸窗掀屋頂。那麼通過賦稅來控制造紙數量,就等於直接把房子的根基從土裡刨出來了。

丁一卓足足有一分鐘沒有說話,艱難地消化著這個可能。但待他將事情完全想明白,神色卻又緩和下來:「簡墨動的這個心思雖是膽大包天。但是他不可能成功的。造紙業的稅收明面上歸於財政部管,實際操作權卻要聽造紙管理局的指揮。而且它與整個泛亞的造紙師,以及所有造紙相關的機構都息息相關。」丁一卓越說越有信心,「簡墨想砸整個行業飯碗,完全是自尋死路。」

「我擔心的就在這裡。」丁爺爺的神色帶著一股擔憂,「如果這些事的背後指使人真的是簡墨—以你對他的瞭解,他做這一切,真的是毫無依仗嗎?」

常來往預想過這一天到來時會是怎樣。但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的皮膚還是不由自主地立起一粒粒小疙瘩。

今天一群不認識的人來到財務室,神色冷肅地將財務總監叫了出去。常來往本能地就警惕起來。他還是裝得和其他同事一樣,用疑惑的表情打量著這一切,小聲地交頭接耳,猜測發生了什麼。

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事件。常來往還是和平常一樣順利地完成了一天工作,準點下班。

「快去洗手,洗完了就來吃飯。」常母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對了,你明天可以準時下班嗎?」

「明天?」常來往心思明顯不在母親的話上,「應該還好吧。有什麼事情嗎?」

常母笑了起來:「那就好。那我明天就和王老師約個時間,讓你和她的侄女見個面。」

「見什麼面?」常來往這才回過神來,苦笑道,「媽,你就別操這個心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事情。」

雖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心中還是忐忑不已。每一次配合卿潛行動的時候,常來往都準備好了完全合理的加班理由。但事有萬一,誰也不能保證他一定能夠脫離嫌疑。而且,這群人找來,是不是意味著—簡墨的計劃已經被察覺了?!

常來往驟然捏緊了筷子,心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來往,你有沒有在聽媽媽說話!」常母的聲音猛然提高,充滿了抱怨和不快。

他連忙說:「我聽著呢。」

—簡墨知不知道他的計劃被人發覺了?

「明天你要主動點。請人家去吃飯,餐廳一定要選環境好一點的。這樣人家才覺得你有誠意。」

「我知道了。」

—如果毫無防備的話,豈不是要被別人打個措手不及?

「……明天你把那套淺藍色的衣服帶上,下班後就換上。你穿那套衣服最好看了。」

「嗯,我知道。」

—這可不比原人復歸徵兵序列。之前只是得罪普通原人,現在是得罪整個泛亞的造紙師。要是沒有人提醒他,到時候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來往!」常母突然高聲叫道。

常來往本來就處於緊張狀態,被母親這一叫,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抖。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常母見兒子心不在焉的樣子本來十分生氣,但見他嚇得筷子都掉了,又忍不住笑了。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你連自己人生大事都不上心。這個樣子,叫媽媽將來下去了怎麼對你爸爸交代。」

常來往望著母親這幾年來漸漸生出的白髮,忽然想起了從前父親在時,一家人吃飯,母親是怎樣的神采奕奕,就像個戀愛中的小姑娘—母親這是想父親了吧。可惜他不如父親那般熱血偉岸,是個錚錚男子漢。哪怕是稍稍像一點,母親也會高興些吧。

他撿起了筷子,心中掙扎著猶豫著,反覆計算著各種風險和可能性,連夾菜的動作也慢了許多。

常母看出他的異常,問:「你怎麼了?」

常來往咬咬牙,抬起頭:「媽,其實……我有喜歡的女孩。」

常母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真的嗎?哎呀,你怎麼不說呢!是誰家的姑娘啊?」

「你還記得關老師嗎?」常來往擺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就是在我在無類當老師的時候—」

「是不是那個喜歡戴髮箍,總是笑嘻嘻的姑娘。」常母笑得更開心,「記得記得,那麼漂亮的姑娘媽媽當然記得。我當時心裡還想過,這麼開朗的性子,倒和你這沉悶的性格挺互補的—那你和人家關老師說過你的心思嗎?」

常來往將關星星的家世和異造師的身份說了,神色有些黯淡地說:「我配不上她,哪好意思打擾她……離開楚中的時候,我也問過她要不要一起去東一區。她說打算留在楚中。後來,就沒有再聯絡了。」

常母聽到這裡也有些遲疑,不過她看見兒子失落的模樣,還是笑道:「這姑娘的條件是挺好的,可你也不差啊。再說,你又沒正正經經向人家表白過,人家怎麼知道你的心意。萬一她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呢。你總不能讓人家姑娘家先開口吧。」

「那麼,媽,王老師那邊你看能不能先推了。」常來往咬了咬牙,「我想給關老師寫封信。你明天要是沒事,幫我跑一趟楚中好嗎?」

「哎呀,這種事情,你一個大男人親自去跟人家姑娘表白才顯得更有擔當和誠意呀。再說過兩天就是週末了—」

「媽,您不是還要儘快答覆王老師那邊嗎?如果關老師看到信後不拒絕的話,我這次就豁出去試一試。如果她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那我就死了心,去見王老師的侄女。」

常母太瞭解兒子的性格了,見他難得對自己的人生大事主動一點,哪裡還會拒絕。「行行行。吃完飯我就去看明天的車票,那你今天晚上可要把信寫好了。」

常來往笑了,下筷子的速度也加快了。他沒有跟母親提,關星星早已經不在無類當老師了。

第二日一大早,常來往提前將母親送去了火車站,親眼看著她上了火車,方才鬆了一口氣。

以母親的性格,去了無類知道關星星不在,一定會打聽她的新去處。關星星是簡墨身邊的機要秘書,母親一打聽,秦榕不可能不警覺。不管是從哪條路,這封信一定會很快傳到簡墨手上。哪怕有什麼陰差陽錯,信暫時沒送到,這幾日讓母親離開雁回總不是壞事。

常來往本來可以用瞬間抵達的異能傳送。但異能傳送需要詳細的登記手續,他擔心打草驚蛇。加上母親儉省慣了,所以他由著母親採用傳統交通方式。常來往自覺考慮周全,便又開車去學校上班。

昨天被人帶走的財務總監還沒有出現。常來往心中有些惴惴,卻還是集中精力完成自己今天的工作。等核對完最後一張單據後,他感覺眼睛有些酸脹,閉上眼睛揉了幾下。待常來往再睜開時,黑色的瞳孔頓時一縮。

此刻他不在明亮寬敞的財務辦公室裡,而是坐在一間陰沉密閉的房間中。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鐵鏽味。昨天帶走財務總監的那幾個人,正圍在他的四周,一臉陰鷙地看著他。

其中一人手中舉著他交給母親的那封信,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常會計,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封情書裡面,你究竟寫了些什麼?」

信封上血跡斑斑。

原人復歸徵兵序列的投票過去一週後,十二聯席的部分席主再次受邀到長凜。

「向席主這次邀請我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情?」青霄地區的於席主問,「停戰投票不是就在下週了嗎?」

「你們是不是以為停戰之後,就可高枕無憂了。」向韌哼了一聲。「未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眾席主的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於席主開口問道:「向席主請明言。」

「我極光和宋席主的燎原是唯二沒有答應簡墨條件的地區。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們轄下的誕生紙檔案局放棄了放還行動,或者至少會暫緩一下。我告訴你們,放還不但沒停,他們上週還增加了每天放還的數量,把每日的預約號直接加了一倍。」

「重簡方略從沒停止破壞我和向席主的阻攔行動。」宋光明陰惻惻地補充,「這群人跟簡墨一個德行,捶不爛,打不死,還比姓簡的狡猾一萬倍。之前六個月我們除了對付紙盟軍外,還要應付這群人,差點沒被耗去半條命。更不用說如今這群鹿耳朵和簡墨完全是沆瀣一氣。以前只有領完誕生紙的鹿耳偷偷搗亂,現在沒領誕生紙的也都摻和進來—也是,既然放還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難道還要擔心簡墨去逆化他們的誕生紙嗎?」

其他席主們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中間有人似對兩人所言心有慼慼,還在微微點頭。

「向席主和宋席主是想提醒我們,不要以為正式停戰協議簽訂了就萬事大吉了。」餘復輕輕拉了拉身上的披肩,「簡墨根本不在乎我們是否遵守約定。即便我們反悔,他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完全不會受我們的態度影響。」

向韌沒好臉色地看了一眼餘復,但還是贊同地點了頭:「這小子完全做得出來這種事。」

這時於席主笑了下:「有什麼可惱的?這難道不是我們早能夠預料到的局面嗎?簡墨無視十二聯席的態度,我們又何嘗將他放在心上過。最後比的,不還是看誰的實力強。」

「於席主說得對。」百花地區席主附和道,「我們利用他來與紙人做停戰談判,他也利用我們放還了不少誕生紙。他是賺了,但我們也沒吃虧。接下來局勢如何走,自然是各憑本事—大不了直接殺到檔案局門口去!我就不相信一個檔案局的安全組能夠和整個地區的造紙世家抗衡。雖說這樣有點不給李家面子,但是我想造紙管理局和紙人管理局,」他向眾人使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不會真的攔著我們吧?」

向韌卻瞪著正在點頭的幾名席主說:「你們是不是覺得向某人沒有膽量讓人直接殺到檔案局門口去?」

幾名席主頓時不語了。

向韌見狀,又繼續道:「你莫要忘記了,這場紙原戰爭是怎麼開始的?一個地區誕生紙掌握在誰手上,就等於一個地區紙人掌握在誰的手上。更何況現在原控區所有的鹿耳對那個姓簡的信任崇拜得無以復加。倘若我明火執仗地殺到檔案局門口去,誰能保證簡墨不會釜底抽薪,拿捏著誕生紙,讓全極光的紙人把極光的世家都給端了?」

這話讓眾席主不禁記起楚中失陷的時候。那時紙盟一度失去優勢,最後是拿捏著滿城異級紙人的誕生紙,才導致紙人管理局、造紙世家乃至地方守備部隊一個接一個戰敗。而這一幕後來在各大戰區都上演過。

於席主遲疑了一下,「可據我所知,如果不是向席主和宋席主使了手段,讓他發現戰爭拖下去對紙人傷害更大,極光和燎原本是沒有那麼快停戰的。一個畏懼戰爭的人,會捨得讓好不容易得到和平付諸東流?」

「簡墨對紙人心疼是不假。」餘復輕柔的聲音又響起,「可時間長後又是另一回事。若往後數年,紙人為拿回誕生紙與我們鬥得翻天覆地,你當他不會心疼?屆時他登高一呼,滿城紙人都聽他指揮,重簡方略與紙盟又有何不同?」

向韌和宋光明同時看了一眼餘復,後者露出微微一笑。這個時候兩人也有些相信,臨海停戰那件事情上,餘復的確是被簡墨坑了。

席主們也有些被說服了。此刻他們再次對李家將檔案局局長這個職務交給簡墨,內心生出強烈的怨氣。

「既然向席主將未來的局面分析得如此透徹,是否已經想好什麼破解之法?」丁主席問。

「跟簡墨繼續磨下去風險太大。我們必須採取更果斷的措施。」向韌斬釘截鐵地說,「我和宋席主商議了許多次,都認為最簡單有效的方法,是將簡墨從檔案局那個位置上挪下來。」

李家現下有兩個主事人。目前影響力最大的李銘雖然重視家族利益,卻對簡墨本人十分維護。但李微生對簡墨卻是毫不猶豫地動過刀子的。眾席主對這個主意心領神會,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人身上想法子。

餘復又與極光、燎原兩位席主找回了從前的默契,不疾不徐地說:「不過簡墨現在到底是名正言順的誕生紙檔案局局長,他放還誕生紙的操作並不算違法。」

二次協定後,《誕生紙管理條例》曾做過修改,誕生紙的物權不再歸屬造師,而是屬於紙人的。在紙人的「許可」下,保管權才能交到誕生紙檔案局,或者特批的私人保管者手中。

「李微生一時之間未必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收拾簡墨。倘若暫時沒有其他辦法,我們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宋光明笑得陰惻惻地,「直接將他從那個位置上抬下來。」

於席主忽然大聲咳起來,好像沒有聽清這句話一樣。

百花席主倒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聽說,從誕生紙正式開始放還,簡墨遭遇襲擊的次數就直線上升。結果他現在不但安然無恙,還學會了深居簡出,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他。」

向韌的行事風格一向敞亮,被人暗示刺殺是他主導後,不免有些不自在。宋光明卻沒有這麼多顧忌,坦然道:「我承認,他的運氣是好了一些。但他不可能永遠運氣都這麼好。」他將目光轉向其他人,「這件事情如果成功,得利的不光是燎原和極光,諸位的轄下也都能大獲裨益。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可以都團結起來,都貢獻出一份力量?」

在座的幾位席主無一不是沉穩周全之人,此刻只是交換著眼神。誰也沒有先開口。

餘復柔和的目光向周圍一掃,輕輕說:「宋席主,向席主,我覺得可以把具體操作的方法講一講。好讓大家都心裡有個數。」

宋光明頓時瞭然。

他撥開桌面上早就準備好的一卷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簡墨身邊的人物關係網:「雖然簡墨本人很難接近,但這並不代表他生活在真空裡。他總要去檔案局上班,去楚中市政廳議事,回連家吃飯睡覺吧。而他身邊的人,總不會個個都無法接近。所以,我們完全可以這些地方入手……」

這場會議並不算太機密。萬千幾乎在會議開始的時候,就得到了八名席主齊聚長凜的訊息。

但要知道會議上具體講了什麼,就屬於兩個檔次之上的難度了。三天之後,萬千得到了一個模糊的資訊:他們在謀劃一場針對簡墨的襲擊。

作為重簡方略的情報負責人,萬千心裡清楚,就算自己絞盡腦汁,夙興夜寐,也未必能在所有敵意抵達自家造父前,將它們全部攔截下來。就像簡墨在家門口被偷襲,保鏢團全軍覆沒的那一次,事發之時,他的情報還停留在「有可疑人士進入楚中」的階段。

簡墨差一點喪命,他的情報系統和楚中的市警衛系統一同受到了最嚴厲的處罰。雖然這個嚴處對正處於高負荷運轉的情報系統來說,只是落在口頭上。可對萬千來說,這不只是工作上的一次重大挫敗,更是激起他內心難以名狀的威脅感。萬千漸漸地陷入一種不為人知的恐慌和焦灼之中。重簡方略核心成員會議上,當簡要做出批評的時候,他半句反駁都沒有。可此後再接到類似的情報,他便表現出明顯異於過往的緊繃狀態—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下屬,他的要求都變得加倍嚴苛。總而言之,就是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真正的萬無一失世界上是不存在的。萬千明白這一點。可簡墨遭遇的那次危機,讓他將這份理智完全拋諸腦後。一旦想要的結果沒有得到,他便要十倍百倍地找回來,搞得整個情報系統的人都有點神經兮兮的。而他本人也接近瘋魔的狀態。其中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去找方廖的次數變得更多了。

無邪最為細心,率先發現了這一點:「二哥,我聽方廖說,你這個月到他那去了七八回了。你最近重傷的頻率太高了,到底遇到些什麼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萬千恨不得立刻把她的嘴捂上。因為那個時候他們正和簡墨一起去思邈看三和五。

簡要擰起了眉毛。簡墨也在同一時間緊張地問:「去七八回?都傷到什麼地方?怎麼受傷的?」

「方廖的技術你還放心嗎?」萬千滿不在乎地說,「再說做情報的受點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和簡要一樣,都有達到特級水準的醫療天賦,輕度的傷痛自己便能妥當處理。此外他「竊取」來的技能池中,更有一項醫療異能。雖然最多隻能發揮百分之五十的效用,但用來處理中度傷勢也夠用了。唯有傷勢嚴重到一定程度,他才會出現在方廖那裡。

萬千覺得,無邪提這些除了讓老頭子白擔心一場外,根本沒有意義。極光、燎原的世家與檔案局的暗中對峙已經接近白熱化。想要解決這個問題,要麼敵人主動放棄,要麼讓老頭子收回放還命令。可是前者不用想,後者更不可能。戰爭倒是可以暫時緩解一下重簡方略的壓力,但總不能叫紙盟撕毀意向書再開戰吧?所以還能怎麼辦,他也唯有咬著牙和那群渣子鬥下去。

而今天,再度拿到了會對造父產生重大威脅的情報,萬千的精力立刻全方位地調動起來了。他很容易就猜到了十二聯席的大體思路。但難的是下一步:敵人會從老頭子身邊哪個人或者哪些人入手呢?

萬千癱在三十六子造生後生活的那棟造紙研究所中,一邊啃著不知道從唐宋還是隔壁無類食堂順來的一根黃瓜。在走廊下的石凳欄杆上一躺,他習慣性將黃瓜撇了一半,丟在旁邊草坪上,心裡盤算著:「楚中這邊路野死後,老頭子再沒去過六街,封玲身邊也有足夠警衛。梅絡、歐陽也是。連家小樓附近的警衛隊數量和等級都提高了一個層次,警戒方位也擴大到附近的街道—不過最近還是得再提醒一下,包括市政廳這邊。至於常來的訪客,陳元、丁一卓……這兩人都是世家出身,身邊的警備力量還可以,不過也不能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橫海那邊有邢教授和君策,不過老頭子回來後就沒有去過。想來徵稅修改案完成前,老頭子應該不會去。最後是懷都那邊。首先是檔案局總局。總局的安全組大半都是紙協的。紅牆小院的警衛隊都是自己人,君敏帶隊,應當問題不大。關星星身邊有她的六個造紙。不過六個還是少了點。明天給她再配六個在暗處。」

幾秒鐘後,萬千發現黃瓜還在那裡。他突然拍了下腦袋,自嘲地笑了下,繼續啃起手裡剩下的那一截。

「那個高副局長倒是個需要點監控的人。三天兩頭地往李微生那裡跑,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餿主意。還有衛秘書—」

這時他猛地坐起來,盯著走廊那一頭。

兩三秒後,果然有腳步聲匆匆靠近。一身黑衣的卿潛跑了過來。見到萬千,她放緩了腳步,一臉緊張地彙報:「常來往三天前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