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夏爾非常清楚,這父子都是執拗到底的性格,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那一刻,簡東是真的決意抹去簡墨的記憶,簡墨也真的對他爸動了殺心。
不過後來的結果卻莫名其妙的平淡無奇,讓他只能無聊地打趣自己,可能是旁觀了一場高規格的家庭鬧劇。
就在距離六街咖啡館大約五十米的巷口處,兩名中年男人正在聊天。
「三年時間還不夠你放下嗎?」李守靠在牆上,一個碩大的背包放在腳邊,「你還不肯見他?」
「見他做什麼?讓他向我炫耀最後的勝利嗎?」簡東冷笑道。
「你就是不好意思見他。」李守語氣肯定地說,「都一百年的老怪物,矯情什麼?」
「我不好意思見他?」簡東傲慢地看了李守一眼,「我又沒把他怎麼樣,怎麼不好意思見他了!如果我真想做什麼,你以為他當時那個魂力波動能幹什麼?」
簡東懟完李守,抬眼看向咖啡館玻璃窗外的斷眉青年,心情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因為你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紙人與原人共存的世界。不是以此向李青偃證明紙人對原人是不會構成威脅的。
我真正想要的,是我的造父李青偃曾經給過我,但又從我這裡收回去的東西—一份發自內心的無條件的信任。
那是我曾經擁有過的最為寶貴、最為珍視的東西。
但是李青偃已死。這樣東西再無法找回。所以你決定由你自己,親自把這份無條件的信任交給我。
這是一場雙向賭局。
當兒子的賭父親內心是把對已故造父的執念放在第一位,還是將無數紙人的未來放在第一位。
當父親的賭兒子,或者說是自己親手撫養大的原人,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瞭解多少,對他的品性信賴到底有多少。
異能傳遞和魂力攻擊,說不清誰更快誰更慢。兩個人都迫切地希望自己是那個贏家,卻又都極不希望自己成為那個不得不贏的贏家。所以父子倆不約而同地做出一個非常愚蠢的決定:他們要等等看,對方是不是真的會對自己動手。
這次等待也許只有十分之一眨眼的功夫,而伴隨它的卻是極高風險—等待的過程中,對方的異能傳遞或是魂力攻擊,先到了。
一場在世界上無數次上演的囚徒困境,這一次居然卻沒有困住任何一個人。
—我不知道,這是你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種「策略」,還是源自你內心對我最真實的瞭解而做出選擇。
但,我選擇接受。
李守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彎腰拿起地上大大的雙肩包背上:「唉,到底是養了十六年,就是不一樣。」
「?」簡東瞥了他一眼。
李守向那邊抬了抬下巴:「簡墨昏迷那麼長時間,醒後又直接公佈了歸原法則。從頭到尾李家表現得那麼乖巧,不要告訴我,這其中沒有你動的手腳。」
簡東無言以對。
「你們父子的破事我就不再摻和了,我要抓緊時間出去快活了。」
李守走過的時候,簡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你這三年是不是變老了很多?」
李守嗤笑一聲,戴上摩托車帽:「是人就會老。」
「不要告訴我你也歸原了。」
「不,我還打算留著異能保護自己勇闖天涯呢。」李守瞧著簡東疑惑的表情,嗤笑一聲,「你是覺得既然我沒有還原,為何會開始衰老?」
簡東的眼神回答他「正是如此」。
「李一,造父給了你長生的賦予,可是他並沒有給我。」李守收斂了笑容,淡然地望著對方,「我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不過是李青偃賦予我‘守’的使命所附帶的‘副作用’。當這個使命結束的時候,我的時間流逝就重歸正常了。雖然我並沒有覺得像個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就不好。但無論誰知道自己誕生的原因只是為了不讓另外一個人走錯路,大概都是高興不起來的。你覺得李青偃後來不夠信任你,心裡十分委屈—那我呢?」
李守說完,拍拍簡東的肩膀,跨上摩托車。
簡東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在原地站立了許久,眼神里透著難以言喻的悵然。
告別夏爾,簡墨和簡要往簡家巷子的方向踱去。
「韓廣平與我說,想保留李氏造紙研究所。他不想李氏這麼多年來關於造紙的研究全部付諸東流。為此他願意虛位讓賢,在所裡做一名高階研究員就行了。」簡墨彎下腰,撿起一片梧桐葉子。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上的樹葉,這大概是今年落下的第一片秋葉了。
「李氏造紙研究所確實值得我們重視。誰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李氏到底在造紙領域做出了哪些研究,對未來有沒有影響?還有李氏誕生紙私人保管名單上的紙人究竟有多少,都潛伏在哪些領域……我會讓鄭鐵和卿局儘快接過來。」簡要說。
「紙人管理局現在事務太少。據說總理府現在在討論,是否要降級為造紙管理局裡的一個科。董禹已經辭職。原來的副局長可能是下一任職科長。」簡墨拿著巴掌似的樹葉搖了搖,「檔案局的誕生紙也都放還完了,只剩下資訊登記和資料分析的用處,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能降個級。」
「我怕您不光是不能降,」簡要目光投向簡墨身後的某處,意有所指地說,「還有人希望你能升一升。」
簡墨心頭升起一種不好預感,回頭一看:院長正向他走過來。
「競選泛亞總理?」聽完院長的來意後,簡墨想都沒想,矢口拒絕,「這不可能!」
「你先別忙著拒絕。」李銘忙道,「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從來也沒找過你。但昨天聯邦的文總統聯絡了我。」
阿文?簡墨狐疑地看著李銘。
「他說,如果你成為泛亞總理的話,他願意促成聯邦迴歸泛亞聯合國。」李銘說,「他既然主動提出這個建議,想來已經得到紙控區多數核心成員的支援。倘若你擔任泛亞總理,泛亞十多年來紙原分踞的局面就可以宣告結束了—這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簡墨皺著眉頭,先看了簡要一眼。
簡要點點頭:「聯邦那邊昨天發過了函件。文總統還說,希望楚中能成為聯邦迴歸後的新首府。」
你們這是在一起消遣我嗎?簡墨瞪了簡要一眼,心裡卻在默默考慮這件事情的利弊。
這三年來,紙控區紙人歸原的比例並不比原控區低。從前需要花費很多工夫調解的紙原矛盾,後來以令人驚異的速度自行消失了。不少歸原後的紙人也成了造紙師。如此角色顛倒的局面,讓葛喬針對造紙師的壓制政策瞬間就沒了民眾支撐。
歸原法則公佈的第一年,總統阿文宣佈,天賦測試的年齡重新調回十六歲。第二年血庫司司長何為正直接將造紙師認證標準提升到異級。這一點比起磨磨唧唧的造紙管理局,可謂英明果斷,令人佩服。
簡墨考慮了十分鐘後,堅決地搖搖頭。見李銘準備再勸說,他做個暫停的手勢,正聲道:「院長,您先聽我說。
「首先,我是為了什麼才踏入政界的,您是很清楚的。現在我的目標已經基本實現,理所當然沒有留下的必要。
「第二,我之所以能夠站到現在這個位置,完全依仗的是造紙師的能力。就我本身來說,既不懂軍事,也不瞭解經濟,連所謂的政治天賦也匱乏得可憐。泛亞可能在不久的未來退出造紙時代。我一個於國無用的造紙師—不,是連造紙也造不了的普通人,有什麼資格繼續留在這裡?
「第三,我能夠理解您的心情。四年任期將至,李微生無力維持李家的利益。您希望我作為李家新的代言人延續過去的輝煌。我還是那句話,我姓簡,不姓李。即便我同意競選總理,也只會因為我還有需要做的事—而不是為了李家。說不定我還會忌憚過去李家的勢力和作風,對李家做出種種防範和限制。所以,很抱歉,我並不能成為李家重返權力頂點的那張虎皮。造紙紀元開始前,李家只是一個普通家庭。現在李家最多不過是回到原點,並沒有什麼損失。
「第四,關於阿文的那項提議,我並不覺得是多麼了不起的一項政治資本。當泛亞的未來變得更適合紙人,或者歸原後紙人的生活時,不管有沒有我的存在,聯邦都一樣會迴歸。如果泛亞的未來不適合他們,那麼即便我在也沒有用。阿文覺得我的存在是對迴歸後的一項保證,但是—我努力的方向不就是,泛亞就算沒有任何人的保證,紙人和原人都能幸福的生活嗎?」
他自覺拒絕的原因合情合理。只是李銘又怎會輕易放棄:「微寧,你從前也不懂政界的手段,可進入政界後不也做得很好嗎?你的天賦能力—」
對於那日在國策臺被曝光的魂力譜能力,不少議員要求簡墨公開做出解釋。反覆權衡之下,簡墨選擇在《楚中早報》上回復了兩句話:「你們還記得穹頂之說嗎?還記得我是首位成功二次寫造的造紙師嗎?」
此答一齣,懂的人瞬間集體安靜了下來。從前穹頂之說被這群人質疑為簡墨「別有用心」的「胡編亂造」。而現在他把證據拿出了。同樣是這群人,卻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提過這件事。不然難道叫他們親口承認,原人和紙人其實是一樣的嗎?
「院長,我的魂力波動已經不能動用了。」簡墨打斷了李銘,「另外,我還有最後一點要說。政治權利是公民的一項天賦人權。我擁有參與競選的權利,同樣也擁有不參與競選的自由。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望著李銘遠去的蕭瑟背影,簡要打趣道:「有人說,少爺你踏進政界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把自己的政治資本全部斷送乾淨的。」
「說得很對,本來就不是我自己想進去的。」簡墨將手裡的樹葉搭在了自己腦門上,遙望著家的方向。
簡墨開啟家裡大門。房間裡面陳設一如往昔,包括乾淨無塵的狀態。
走進自己的房間,他摸了摸自己用來寫小說的桌子,拂過曾經放著閱讀器的暗槽,又開啟原來裝著那六十七本小說的櫃子。瞧了眼空空如也的櫃子,他像十六歲時那般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床上,全身放鬆地往後一倒,躺著看白色的天花板。
「小的時候我總是想,為什麼我是一個紙人呢?如果我是一個原人,就有可能是一個造紙師。如果我是一個造紙師,就能把我小說裡的人物都變成真正的人類了。」
「後來願望實現的感覺怎麼樣?」簡要揶揄道。
「也沒有完全實現。」簡墨搖搖頭說,「你誕生了以後我才發現,造生一個新生命,根本不是把他從文字裡拉到現實世界那麼簡單—」
他本想接著說說,自己為了迎接一個新生命,都做過些什麼努力。但隨著記憶鋪開,簡墨的臉色逐漸變得尷尬起來。
與孩子們相處的確不是那麼簡單。但嚴格說起來,他也並沒有為他們做什麼。異級紙人天賦卓絕,並不需要他這個造父提供額外的幫助。唯一需要幫助的造生初期,他好像沒有一個能處理妥當的。簡要的涉世之師是他爸,萬千和無邪的涉世之師是簡要。三十六子的涉世之師則是無邪。他們上課的時候自己倒是陪同過,然而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至於十二序列更糟糕,造生的時候他還水牢裡掛著,涉世內容全靠自學。
而自連家陽臺見他的初窺之賞第一眼起,搜尋簡爸的下落,追查殺死三兒的幕後真兇,建立重簡方略,踏上第三條路,建設楚中、橫海,實施重方七十九條,直到放還誕生紙、停戰、推行造紙徵稅修改案……實際上,一直是他在被他的紙人們保護著,被他們照顧著,被他們支援著。
簡墨突然用手背掩住眼睛,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失敗。
簡要完全看透了他的想法。
「可是你給我們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比我們造生時更美好的世界。從來沒有哪位造父能夠做到這一點。」他笑著說。
兩人就這麼優哉遊哉地說著話。落日的餘暉慢慢移了進來,在房間的牆壁上留下一個窄窄的橙黃色光塊。當這塊普普通通的光移到某個特定的位置時,簡墨便像得到了什麼訊號似的,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戶,探頭向外面望去:通向簡家巷子的這條小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
此刻,正是在外忙碌了一天的人回家的時候。
「按照現在的趨勢,造紙紀元總有一天會結束。世界又會回到原來的軌跡。」他靠在窗欞上,黑色的眼眸倒映著小路上匆匆的人影,「從前的我曾經那麼渴望能夠成為造紙師中的一員。但怎麼也沒想到,最終會由我自己親手結束這個時代。」
太陽勢不可擋地緩緩下沉,牆上的橙黃色的光塊跟著上移,顏色也越來越黯淡。小路上路燈「唰」的一下同時亮起,敬業地將暈黃的燈光投向地面。這時小路上又連個半個人影都沒有,只剩下梧桐樹搖曳不定的葉影。
他望著那片形狀變幻不定的影子出神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簡要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您自己跟封小姐說好晚上去她店裡吃飯的。要是遲到了被罵,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簡墨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錶,連忙高聲應道:「我馬上就來。」
他快步走出房間,隨手將門一帶。
門合上時帶起一陣風,將窗簾的一角猛地吹飛了起來。
這一角落下的時候,梧桐樹的葉影仍在小路上賣力地搖曳,好似下一秒就會搖出一道熟悉的人影來。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