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七章 新任誕生紙檔案局局長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阿文對自己的失態也有些尷尬,側過身抹了一把眼睛,擠出一個笑容:「讓你們見笑了。」

簡墨很理解阿文焦慮的心情。趁葛喬思考的時間,他轉移了一下話題,「我爸最近在幹嗎?他人現在在開曙嗎?」

阿文從善如流地回答:「老師大半個月前離開了。他沒說去哪兒,後來一直也沒發訊息回來。」

簡墨知道他爸一向來無影去無蹤,因此不以為意,重新轉回正題:「據我觀察,造紙世家們停戰的意願比較強烈。他們的實力相對薄弱。如果不停戰,最先倒下的就是他們。最關鍵的李家倒是不慌不忙,態度不清。」

阿文對李家操作手段十分熟悉,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李家以造紙世家的資源消耗我們,自己從中漁翁得利。造紙世家們聽話就是等死。不聽話便會被李家丟擲來,又無異於找死。這手段去年李銘就用得遊刃有餘。如今世家們找上了你,倒是學聰明了一點。」

「姓簡的,你覺得達成停戰的可能性有多大?」葛喬思考結束,朝簡墨髮問。

簡墨回答道:「如果只考慮客觀因素,停戰在短期內於對雙方都是利大於弊,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不能排除部分決策者會受主觀情緒影響,做出過激的選擇。」

葛喬瞪著眼睛:「你是說我嗎?」

簡墨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問:「那葛司令最後的決定是什麼呢?」

葛喬看了阿文一眼,又看了兩名部長一眼,最後下定了決心:「原則上,我不反對停戰。但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有人趁停戰這個事情,起別的歪心思,佔聯邦的便宜。我是絕對不會輕饒他的。」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自是會盡全力。」簡墨誠懇地做出保證,只是他接下來的話又讓葛喬氣得暴跳如雷,「但不管這次停戰協商是否成功,我建議諸位還是儘快改善原人的處境。若是外面的戰鬥才停,紙控區裡的炸彈卻遍地開花,可不是什麼好事。」

「姓簡的,你給我滾出去—」

最後,阿文親自將簡墨送離了紙人岸。

「停戰一事雖是雙方所需,但談起來卻未必順遂。尤其是造紙世家之間利益不一,漫天要價恐怕在所難免。師兄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簡墨點點頭,表示明白。

阿文又提醒道:「還有一點,師兄可要注意。停戰一旦達成,你有可能被卸磨殺驢。」

阿文不知,李微生答應簡墨任職誕生紙檔案局局長,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簡墨的「武力震懾」。僅僅只是自保的籌碼,楚中還是有的。

「我心中有數。」簡墨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不是確定了會成功才去做的,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阿文深知他這位師兄的固執性子,因此也點到即止。待簡墨和簡要一起消失在空氣中,他方回頭往紙人岸的門口走。結果沒走幾步,阿文便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後,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望著簡墨適才消失的地方。

「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師兄剛走。」阿文趕忙跑過去。

簡東回頭瞟了他一眼,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我又不是為他回來的。」

「那是為了什麼事情?」阿文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起來。能讓老師這般嚴肅對待的事情,絕對不簡單。

簡東沉默了幾秒,卻一個字也沒提,搖搖頭道:「這件事我要親自去盯著。」說完他笑著拍了下阿文的肩膀,轉身又要離開。

「等等,老師,」阿文追了上去,「正好停戰談判的事我想跟您說說。剛剛師兄—」

話還沒有說完,簡東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阿文一個人愣在原地,有點摸不著頭腦:老師這一趟回來到底是想做什麼?之前明明對停戰一事挺上心的,現在卻聽都懶得想聽?可若說是為了看師兄,剛剛老師又斷然否認了。

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老師是為師兄而來的,只是嘴上不好意思承認而已。

從紙人岸回來的第二天,簡墨便與丁一卓和陳元聯絡。

「紙人岸的意見不一。文總統的態度還算好,但葛司令認為紙人尚未到絕境。而且原人狡詐,八成會借停戰生事……好在最後還是被文總統壓著,勉強點了頭。」簡墨按簡要的提醒,將在紙人岸的商談過程半真半假地說了一遍。

丁一卓對這個局面態度樂觀:「既然事有可為之處,不如趁熱打鐵,將各大世家叫到一起商議一下。你覺得如何?」

簡墨並不反對。

「就將地點定在楚中吧。」陳元補充了一句,「簽訂停戰協議的時候,紙人岸和總理府的人要同時到場。我想他們應該都信不過對方的安排。楚中恐怕是他們唯一都放心的地方了。」

這個建議丁一卓也挑不出絲毫問題。接下來兩人便馬上著手聯絡其他地區的席主。

事情果如阿文所料,過程並不順利。儘管原控區各個區域的狀況都是火燎眉毛,可在接到以簡墨的名義發來的邀請函時,大部分人都表現得極為冷淡。其中態度堪稱惡劣的有三人,分別是極光席主向韌,臨海席主餘復,燎原席主宋光明。

前兩人雖然不曾見面,卻也耳聞已久。向韌的女兒因參與基因解碼專案,九年前死於平靖的報復行動中。餘復所轄東九十九區的刺玫城,「淪為」了紙人自由聯邦的首府。這無疑是對她最大的羞辱。但那位宋席主的事蹟,簡墨卻是從未聽聞的。

「老頭子,你不認識對方,對方可認識你。」帶回訊息的萬千還維持著女子形態,穿著他自己的寬大灰格子睡衣,一邊齜牙咧嘴地撕著假睫毛,一邊說,「你還記得宋朗嗎?宋光明就是宋朗的父親。當年你救下宋小朗,公開了丁之重以原人為藍本寫造的罪行,不但讓他兒子的雙眼永遠失去了康復的機會,還把他們夫婦購買人體器官的醜聞宣之天下。人家沒主動對你實施報復,已經算是剋制了。」

簡墨皺起眉頭,十分為難:「這件事我沒法去彌補,也不可能去彌補。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簡要看造父著急的模樣,安慰道:「少爺,不要著急。莫說你與部分席主本就有嫌隙,便是沒有,以你現在的實力和資歷,原也未必能夠請到所有人來。」他輕輕轉動了下左手小指上的銀色戒指,「我建議你向李院長學習,先回憶一下他在面對十二聯席怠慢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在簡要的建議下,邀請函發出後,簡墨便如同沒有這件事一般,每日正常去誕生紙檔案局點卯。

實際上他也沒有事情可以做。身為一局之長,具體工作根本不需要他親自操刀。但關星星口中的父親,卻是經常忙得家都難得回一次。那麼一個「盡職盡責」的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應該做些什麼呢?

他的新任秘書是這樣回答:「誕生紙檔案局日常事務在外人看來並不多。但是實際上有一件永遠做不完,也不可能做完的工作,那就是—千日防賊。」

關星星這麼一說,簡墨瞬間就懂了。

如果一個人認真讀過《造紙簡史》,便會知道誕生紙檔案局建立的目的只有一個—把紙人的命脈牢牢掌握在手裡。為此,檔案局沒有一天停止過對自己防禦體系的增強。上一輪改進的工作完成,又要馬不停蹄地進入下一輪。如此迴圈向前,無有盡頭。

賊不會天天都來。但防賊的人卻不能有一秒的鬆懈。畢竟誰也無法預知,你鬆懈的這一秒,會不會就是賊來的那一刻。然而無論你把這項工作做得多麼完美,它的最高成就在他人眼裡也不過是「一切正常」。所以這需要一個人在沒有任何成就感的情況下,長時間地保持激情和理智。與此同時,他還得鞭策他所有的下屬,時時刻刻與自己保持在同樣的狀態。

「你父親真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對於這一點,簡墨毫不掩蓋他的欽佩。什麼樣的狠人才能將這樣一份枯燥又重大的工作,一堅持就是二十多年。反正他自認是做不到的。

正督著他背書的關星星立刻笑了。

「他的確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她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贊同。但隨後裡面的星光又黯淡了一些,「可惜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算一個好父親。」

「但是你還是會想念他。」簡墨忽然想起自己曾一頭霧水地被關山問起和關星星的「戀情進展」,心中感嘆的同時,又寬慰她道,「他也時刻在惦念你。」

關星星吸了吸鼻子,又話歸正題地嘲笑起簡墨道:「可你就不一樣了。你哪裡會擔心誕生紙被盜呀。若是能做得到,你巴不得把大門敞開了讓紙人們拿。」

簡墨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那本厚厚的規章制度上。

五日時間很快過去了。

邀請函上所寫的會面地是楚中市,但具體位置並不在楚中市市政廳。而是在江二橋的別墅裡。

這是丁一卓建議的。理由是在千湖席主的家中聚會,比在市政廳更容易讓其他席主接受。簡墨覺得丁一卓的話很有道理,但對這位師兄向自己出借房屋實在不抱什麼希望。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情通過梅絡探了探口風,沒想到對方竟然就答應了。

邀請函上寫的時間是在上午十點。

陳元和丁一卓提前打了招呼,早上八點半就到了,還順便和別墅主人一起喝了杯據說是今年新制的明前茶。第二位到的是霧谷席主,也是陳元的父親,陳燃。

「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你。不過元元上大學時,我聽他說過你許多次了。」陳燃和陳元相貌有幾分相似,但性格並不同。光從表面看,陳燃完全不像一地席主,倒更像是一個風雅文人,或者一名生活熱愛家。

「……上次你讓元元帶回來的鴨子味道真不錯。我和家裡的廚師琢磨了一下配方,自己做了一份,味道雖然不十分還原,但也有七八分相似。不過我覺得那兩分的問題,並不出在配方上。有可能是我用的鴨子和你們這裡的不一樣。所以我想跟你打聽下……」

如果不是陳元出來拉他爸進去,簡墨覺得對方還能跟自己扯到鴨子的飼料和加工工藝上。

第三位到則是乘風席主方執。

較上一次見面,方老師的面龐多了些滄桑的感覺。可他看到簡墨,還是像當老師時一樣,笑容中帶著寬厚的包容和真誠的關懷:「你這一步走得很險。不過我會盡可能支援你。」

簡墨髮自內心地感激:「謝謝方老師。」

接下來到的是一對母子。那做兒子的一下車,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老師,我來了!」幾年過去,楚餘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歡快地衝到簡墨面前大聲叫,「你早該邀我們過來的。你是不知道,我一個人在臨海有多無聊!」

簡墨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說什麼,做母親的已經踏上了臺階。楚餘連忙回到母親身邊,熱情地向簡墨介紹:「老師,這就是我媽媽。臨海地區的席主,餘復。」

餘復是一位儀態良好,氣質溫婉的成熟女性。她穿著利落的米白色套裝,一條薄而柔軟的珊瑚粉色大圍巾披在肩膀上,身上絲毫沒有簡墨預料中的敵意。她笑容親切和藹,主動向他伸出手來:「幸會,簡先生。犬子對您仰慕已久,也承蒙您照顧過一段時間,作為母親,我非常感激。」

這番友好熱情的表態並未讓簡墨感到放鬆。與一個態度強硬,行為惡劣的人為敵,可能會讓人畏懼,卻絕不會讓人感到為難。但面對楚餘的母親,他卻生了這樣一種棘手之感。

「您把楚餘培養得很好。」簡墨禮貌地與對方握了握手,向楚餘笑道,「你代我招待好你媽媽。這裡的人你多半都認識,應該不成問題吧。」

楚餘立刻朝他比了一個ok,又衝裡面一道身影大叫:「無邪姐—」

時間慢慢靠近十點,觀日、百花、滄河、青霄、油砂五個區域的席主也陸續到了。在簡要的提示下,簡墨一一招呼。這五位席主普遍態度冷淡疏離,但禮數還算周全。其中唯有青霄地區年近六旬的於席主,主動與他多說了兩句。

「於席主與李老爺子是表兄弟。」簡要在他耳邊補充,「也是眼下十二聯席席主中,除陳燃外,唯一與李家有血緣關係的人。」

簡墨想起李家老宅就位於青霄東一零三區,也不覺得奇怪了。

已到的席主在無邪的招呼下,於會客廳中一面喝著飲品,一面閒聊。簡墨一到十點便回到了會客廳。

會客廳被佈置成一個類似貝殼的環形,方便所有位置都能看到主位。而客人們落座的位置,正好能一眼看出與簡墨關係的遠近。丁一卓、方執、陳燃,以及別墅主人江二橋最接近主位。距離最遠的則是臨海席主餘復。她正舉著一杯咖啡,一臉悠閒地喝著。其他五人,則坐在兩端之間。

若按照簡墨自己的習慣,八成第一句話就會開門見山地問「你們對停戰怎麼看?」。不過,接受過無邪和關星星雙重培訓後,他還是勉強與眾人先聊幾句類似「今天天氣真好」「楚中春季不長,大家好好體驗」之類的閒話。感覺聊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簡要特地給戴上的手錶:十點十一分—極光和燎原兩個地區的席主還沒有出現。

「看來極光和燎原地區兩位席主要錯過今天的會面了。」簡墨從手錶上抬起頭,「那我們現在就進入今天的正題吧。」

「再等一等吧。」餘復放下咖啡杯,微笑著說,「這兩位席主也是日理萬機的人物。或許是突然發生什麼事情耽誤了。」

她聲音柔和,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簡墨卻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等待上,眉頭微微皺起,正要拒絕。簡要搶先微笑著提議:「在座諸位同樣是日理萬機的人物。我建議大家不如邊聊邊等。想來向席主和宋席主也不捨得讓諸位久等。」

簡墨正要說「這樣正好。」餘復臉上笑容略淡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簡要:「你是誰?為何會在這裡?」

「原來餘席主不認識簡要,那麼我鄭重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重簡方略的執行長。與諸位一樣,他是今日會面的參與者之一。」簡墨不相信餘復會不知道簡要是誰。她兩次提問,不過想試探一下他忍耐的底線在哪裡。

「原來是……」餘復臉上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只差沒把「紙人」兩字寫在腦門上,「抱歉,是我孤陋寡聞了。」

「餘席主還有其他疑問嗎。我們可以開始今日的正題了嗎?」簡墨乾脆學對方那副綿軟無辜的口吻,微笑著問,心裡卻是冷笑連連。

一切終於走上正軌。

「今天大家出現在這裡,想來都是對停戰有一定興趣。」簡墨朗聲說,「作為一個紙原平等的主張者,我自然樂見這場戰爭停止,也願意成為那個中間人。但是—」他頓了一頓,「這不是無償的。我需要諸位完成三件事。」

簡墨這個心思連丁一卓和陳元都沒有提過,因此在場眾人無不露出意外之色。不過以他們的閱歷和涵養,很快就收起了這點失態。

丁一卓主動接過話題:「那不知師弟有什麼條件。」

「第一條,解除對紙人緊縮管理。」簡墨說,「這一條僅針對有實施了緊縮管理政策的地區。」

對紙人的緊縮管理,是從紙原換嬰時起,由極光地區提倡並帶頭展開的,而後其他地區陸續效仿。但因越是管理緊縮的地方,紙盟越是「優先」進攻。部分世家不得不暫緩這項政策,直到紙盟竊取誕生紙的方案終於為李氏破解,紙人在戰爭中喪失了優勢。各地世家方才又陸續啟動緊縮管理,避免紙人們再生事。只是並非所有的地區都採取了這項措施,且已採取這項措施的地區,緊縮程度也不一而同。

其中乘風、霧谷兩地是完全未實施。萬山、千湖等地的緊縮程度處於輕微到中等之間。而最嚴苛的便是極光、臨海、燎原個三區域。

「……臨海和燎原兩地區都要求紙人在耳部烙印特殊的記號以供辨認身份。極光地區乾脆要求造紙師一律在原文中將紙人的耳朵描述為尖耳。」萬千對他說過眼下泛亞紙人遭遇的新的凌辱方式,「所以近兩年原人都不再用‘紙片’‘紙頭’,直接稱呼紙人‘尖耳’或者‘鹿耳’。」

而簡墨此刻站在會客廳的中心,對著已經面露不愉的聽眾,語氣鏗鏘地說:「……尤其是強制紙人在身體表面進行標識的行為,必須禁止。」

「看來紙人在簡先生心目中的地位真是不一般。」這時兩名男士一前一後走入。其中一名頭髮花白、面色嚴肅的高大男士朗聲對眾人致歉,「各位抱歉。我倆臨時有點事情,耽誤了。」

餘復指著自己附近的位置,微笑道:「哪裡,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才開始討論。」

「哦,討論到哪裡了?」華髮男士微笑著一邊入座,一邊問道。

「關於紙人緊縮政策。簡先生建議取消呢,你怎麼看?」

「這個政策可不是說取消就能取消。就當前的時局,一旦取消,誰能保證紙人不會立刻就造反了。總得有一個好的章程,一步一步來進行。」另一名男士斯文儒雅,語氣顯得十分溫和。

「宋席主的確是個穩妥的人。」

簡墨眯起眼睛,注視著兩人不疾不徐地坐下。

整個會客廳剛剛凝聚起來的注意力,被這兩人的出現打亂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宋兩人身上。而這兩人絲毫沒有在意自己造成的惡劣影響,不但沒有迅速沉澱下來,反而像嫌干擾不夠大似的,優哉遊哉地與周圍的席主一個一個地打招呼。

大約三分鐘後,兩人終於坐定。餘復又笑容可掬地提醒簡墨:「簡先生,您可以繼續了。」

簡墨卻莫名沉默著。他沒有馬上按照餘復的「提醒」繼續會議,而是垂下眼,彷彿在仔細考慮什麼。

餘復見他沒有反應,「好心」地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然而簡墨仍舊沒有反應。這下她的面色變得有些不好看了。

眾人見狀面色各異,或是彼此交換顏色,或是竊竊私語,不知不覺滿場客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簡墨身上。直到最後丁一卓忍不住拉了一下簡墨的衣角:「簡墨?你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這時簡墨的腦海中響起無邪的聲音:「好了,現在大家注意力又集中在你身上了。爸爸你可以繼續了。」

簡墨這時才一臉驚醒的表情,抱歉地笑道:「我繼續。我的第二個要求是—」

「抱歉,我和向席主剛剛來,簡先生能把第一個要求講一遍嗎?」宋光明提出一個狀似十分合情合理的要求。

沒完沒了是嗎?簡墨瞟了他一眼,繼續道:「第二個要求是,請諸位協助我—」

這是完全無視了宋光明。後者臉上的微笑驟然消失了,眼睛頓時被陰霾覆蓋。他轟然起身:「看來簡局長是沒把區區宋某放在眼裡。既然如此,宋某乾脆告辭了。」

說著這位燎原席主便拂袖從會客廳離去。

簡墨連望都沒有往宋光明那邊望一眼,更不用說阻攔。他身後重簡方略的執行官也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只繼續被打斷的話:「請諸位協助我,通過讓原人復歸徵兵序列的提案。」

極光席主原本準備罵一句「小小年紀猖狂至極」,便跟著宋光明離開。但聽了這一句後,他離開椅子的臀部就不由自主地又重新粘了回去。

「諸位皆知停戰一向是十分難以推進的決策。首先,三大局沒有緊迫感。因為他們有諸位的家族在幫忙頂在了最前線,感受到的壓力遠不如諸位。其次,普通民眾沒有緊迫感。因為原人和非軍用紙人都無需上戰場。在這種情況下,誰提出停戰,誰就可能被認為有屈膝投降的傾向。投降派的名聲不好聽,未來可能還會成為他人攻擊的目標。

「可一旦原人進入徵兵序列,民眾的想法就會完全不一樣了。當要面對鮮血和犧牲時,他們停戰的意願一定比誰都強烈。到那個時候,即便三大局再從容不迫,面對高昂的民意,也必須做出讓步。」

這一刻,眾席主落在簡墨身上的目光終於熾烈起來了。

他們中或許有人想過利用民眾畏戰的本能,逼李家同意停戰。但是這個念頭即便出現,在他們腦海裡也一定是一掠便過:原人退出徵兵序列已經四十多年。整整兩代原人沒有進入過軍隊。這時若有人發起這個提案,必定會被原人群起而攻之,隨後被冠以各種汙名,釘上恥辱柱去捶打。這是造紙世家絕對不願意遇到的。

「你來提案?」向韌神色肅穆地向簡墨確認最關鍵的一件事。

簡墨瞥了他一眼:「我負責提案。諸位負責在國策臺協助我通過投票。這個要求是為停戰做鋪墊。諸位也不必害怕不好向轄下的居民交代。只要停戰協議一簽訂,這個提案對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影響。」

向韌沒再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卻瞬間溫和了許多,靠在椅子上的姿態也顯得輕鬆起來。其他席主的眼中帶著清晰的喜悅,小聲交流著,輕輕頷首。連一直搗亂的臨海席主,笑容也變得真誠了幾分。

簡墨接著說出了自己的第三個條件:「我的第三個條件是,請諸位協助我,放還各自轄下檔案局中的誕生紙。」

這句話宛若太陽剛剛展露光芒,又突然來了一道白日霹靂。

向韌的微笑連一分鐘都沒維持住,直接變成了目瞪口呆。他就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史前生物:「你說什麼?你是在開玩笑吧?!」

其他席主的反應和向韌完全一致,包括距離他最近的丁一卓、陳燃和方執。誕生紙是紙人的命脈。紙盟之所以在楚中首義成功,並且以勢不可擋之勢幾乎拿下了半個泛亞,靠的就是誕生紙帶來的絕對優勢。現在這一位竟然要將誕生紙全部放還。在座幾乎所有人都想問問:他到底是心智受損,還是異想天開—抑或是兩者都有?

向韌見簡墨態度是認真的,冷笑道:「你是生怕紙人造反時心有牽掛嗎?不把泛亞變成紙人的屠宰場,你就不安心嗎?!」

簡墨反問:「楚中和橫海什麼時候變成紙人的屠宰場了?」

這一句把向韌堵了個啞口無言。

重簡方略接管楚中後宣佈的兩條新政,曾在泛亞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其中第一條,便是發還所有紙人的誕生紙。

其時連紙盟都不敢輕易放還異級誕生紙,但楚中卻不但做到全部放還,而且沒有引起任何騷動。這個結果當年驚掉了一大群人的下巴。可隨後他們稍一分析,便知道這絕不是運氣好,而是重簡方略早已經預判到的。這件事有且只有楚中可以做到—只有重方七十九條得到徹底執行的前提下,放還誕生紙才是安全無虞的。

眾人這一刻幡然醒悟:所以繞了這麼大一圈,這個年輕人的目的,還是要在整個泛亞推銷他的「紙原平等」。

在座所有人中,反應最小就是江二橋。這位千湖席主之所以答應出借自己的豪華別墅,可不是要與這位師弟一笑泯恩仇。他完全是好奇,簡墨到底會怎麼應付十二位席主。直到聽到對方出最後一個條件時,江二橋才揚了揚眉毛:小傢伙天真,但身邊可沒有蠢人。

果然,向韌變得急躁起來。他對簡墨說:「你的條件我最多隻能答應前兩條。第三條不在我的許可權範圍內,更何況誕生紙又不歸—」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誕生紙的確是不歸各地世家管理。可眼前這位就是剛出爐不久的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拿許可權當藉口,根本毫無意義。

「我的要求不高。無需出錢,也無需出力。」簡墨大方地說,「只請諸位屆時不要明裡暗裡的阻攔即可。」

江二橋心中直樂:你這還不如讓別人出錢出力呢。

「荒唐!」宋光明站了起來,目光冷肅地呵斥,「簡局長是把誕生紙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嗎?你說放還就放還,造成的後果你負得起責任嗎?」他頓了頓,「停戰這個結果本身就是你心中所求。若我們不答應你任何條件,你還得求著我們配合。能答應你兩個條件就不錯了,不要過於貪心了!」

簡墨盯了宋光明幾秒鐘,眨了眨眼睛。他內心產生強烈的反感或煩躁情緒時,六街小混混的那股痞氣就不自覺地冒出來了。

「宋席主說的沒錯。停戰的結果的確是我想要的。」他索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擺出和眾席主一樣的姿勢,優哉遊哉地說,「我還可以告訴宋席主。紙人岸那邊對停戰也很有興趣。我去的時候沒費多少唇舌。他們自己人就說服了葛喬。可那又怎麼樣?他們能自己跑來跟總理府說停戰嗎?還是說,你們中間誰能自己在國策臺提一句停戰?」簡墨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鼻尖,「所有,只有我。」

他聲音平靜,沒帶任何情緒加成。但眾人卻感覺好似開啟了火災後密封的大門:囂張到極點的氣焰張牙舞爪,瞬間撲面而來。空氣中充滿了一種叫做不可一世的東西。

整個會議現場安靜了整整一分鐘。儘管某些客人火氣翻湧,橫眉赤目,但這一分鐘裡,沒有一個人說話,或者說,是能說得出話來的。

「簡局長,我們自然知道你在這個行動中的重要性。」出來轉圜正是那位李家姻親,青霄地區的於席主,「可你要考慮一下實際情況。我們沒有楚中的基礎,紙原關係想要緩和也需要時間。如果突然將大量誕生紙放出,對整個社會秩序衝擊太大了。誕生紙是否放還,我們確實管不著。但放還造成的後果,卻需要由我們這些本地的造紙家族承擔。我們不可能不謹慎。」

這位於席主不愧是在座眾人中年齡最長的。這一番話可謂思慮周全,老成謀國。簡墨打量著這位老人,露出一個晚輩式的乖巧笑容:「於席主說得很有道理。」

但接著他便變了語氣:「可我今天不是來談判的,我只是來出價的—三個條件,一個都不能少。」

簡墨也不去管這位老席主臉上是什麼表情,接著無情地往眾人背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諸位。我與紙人岸那邊商議過了。與總理府籤正式的停戰協議前,我們可以先簽一份停戰意向書。停戰的意向書可以不一起籤,誰先同意誰先來。那位葛司令對這種方案非常樂見。」

這一下莫說其他人,連丁一卓、陳燃、方執等人的眼皮都跳了幾跳。

先表態者先停戰,後表態者後停戰。如此一來,紙盟軍面對的戰爭壓力是逐步減少,而不同意停戰的地區承擔的壓力卻一天天增大。到時候紙盟軍以全部兵力,對付不過原來幾分之一的敵人。那麼最後未籤停戰協議的區域,沒準不等後悔就被對方吃掉了—這一招和李銘曾經用的手法何其相似?

江二橋欣賞了一番別墅客人們臉上的陰晴變幻,順手拿起從簡墨講話起就沒有碰的奶茶,仰頭咕嚕咕嚕喝起來。

看到這麼多傢伙也被簡墨弄得難堪狼狽,他突然就沒有那麼生氣了,只是更好奇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十二聯席的這些老狐狸沒有一個吃素的。他這位師弟才一開始就把局面搞得如此僵硬,接下來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