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嘆了一口氣,將銀鏈復原,重新戴在手腕。
他早該想到,銀鏈是現實世界的東西,晶膜是靈臺世界的東西。兩者能夠緊密結合幾十年不脫落,其中必定存在某種關竅。只是這關竅是什麼,他現在還想不出。
窗戶外的天空又黑了。簡墨想了想,將銀鏈重新纏回手腕,回到小樓中。
小樓之中,李守果然又在喝酒。
簡墨在李守的身邊坐下。後者瞟了他兩眼,一副懶得說話的模樣。
簡墨思考著如何開口詢問。畢竟對方對鎮魂印如此厭惡,自己若是問起鎮魂印的製作方法,對方肯定會非常生氣。說不定哪怕知道什麼,也不會告訴他。但是為了得到修復魂晶的方法,他必須嘗試一下。
「你—知道哪裡還可能找到製作鎮魂印的方法嗎?」
簡墨根本沒有注意到,李守的臉色在自己開口前就陡然變冷。這位守衛隊隊長一把拎起他的領子,動作迅猛得根本不像一個醉漢:「你說什麼?!」
「我想知道晶膜是怎麼和—」簡墨話沒說完,就被狠狠地甩到牆上。後背與堅硬的牆壁猛烈地碰撞之後,傳來了一陣劇痛,剩下的話生生被截斷在喉嚨裡。
不等他從疼痛裡回過神,李守再一把揪住他,將他摁在牆上,像一言不合就要把他直接按進牆壁裡去。簡墨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不復平日的渾濁朦朧,反而鋒利得如同猛虎的血口尖牙。彷彿要將他生啖的氣勢從赤紅的眼眶傾瀉而出:「你有種再說一次!!」
「鎮魂印由紙人晶膜製作。我想如果把它移植到我造紙的魂晶上,說不定可以修補他們的魂晶。」李守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或許是因為他與父親同出一人之手,簡墨雖然十分緊張,但並不太害怕,硬是頂著這個男人暴戾的目光,艱難地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說出來。
李守的眼神微微緩和了一些,但他手上的力度仍然沒有鬆懈,盯著簡墨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知道!知道這些事情的人早就死光了。而且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我警告你,你別想著去研究這鎮魂印的製作方法!如果讓我發現你搞這個,就算拼著和你爸同歸於盡,我也會殺死你!!鎮魂印就是一隻潘多拉魔盒,你自以為能夠控制住那個東西,卻根本不知道一旦被釋放出來,它會帶來何等恐怖的後果!!!」
李守的威脅並不像開玩笑,可簡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猶豫。
既知道這一樓「輕紗」的由來,他怎麼想不到鎮魂印一旦重新出現,會發生怎樣可怕的事情?但是他的十二個孩子眼看就要抵達生命的終點。鎮魂印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絲希望。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見簡墨始終不予回應,李守掐住他脖子的手毫不客氣地收緊了。接著便見這個倔強年輕人的臉龐變成豬肝紅。
「你不用想了。我是絕對不會用別人的晶膜來修補我的魂晶的。」二的聲音這個時候突然響起。
金髮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小樓門口。他目光盯著李守,嘴裡卻在對簡墨說話。
簡要直接現身李守旁,死死抓住對方的手,眼裡滿是凌厲的警告。這位優雅的紙人十分懊惱自己的疏忽:喬藍是最早的紙人獨立運動領袖。這也意味著對方也是最早一批豢養造紙師的紙人。自己早該意識到,李守對造紙師的態度不可能比葛喬更好。
「先不提這個方法多膈應人。你覺得它一定能成功嗎?」二不疾不徐地走過來,好似全然未受眼前氣氛的影響,「你說過,晶膜是魂晶的一部分,是自由靈子按照三大賦予挑選和排序的結果。兩張完全不一樣的原文生成的晶膜能夠相容嗎?」
簡墨心裡卻在想,既然貴族掠奪者能融合他人的魂力波動,紙人的魂晶為何不能融合他人的晶膜?靈子間的匹配他也不是做不到。這個方案完全有一試的價值。更何況小樓裡有大量的晶膜。若是他小心一些,十二序列的魂晶—
這一系列念頭還沒完全從腦海掠過,他便覺得脖子上的手驟然收緊。好似湖水淹沒了頭頂,窒息感撲面而來。他拼命摳扯著對手的手臂,但那隻手如鐵鑄般紋絲不動。簡墨這下才意識到對方真的要殺自己。
「布萊克—」
「簡墨—」
簡要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發起攻擊,一是敬重著李守紙人獨立英雄的身份,二是忌憚著對方作為李青偃造紙可能擁有的強大異能。但見到簡墨陷入昏迷,他便再也顧不了其他。空間異能瞬間發動。
可李守竟於千鈞一髮之時,恰到好處地後退了一步。更令簡要猝不及防的是,他居然抓著簡墨的脖子,將整個人當成護盾,擋在他自己的面前。
簡要心一驚,連忙驅散異能。
接下來的進攻,他小心地選擇著進攻的角度,卻無一例外地被李守避過。對方每一次躲避的時機都是那樣完美,就像是提前預知了他的每一步行動。哪怕簡要選擇只對簡墨髮動的空間置換,李守都能判斷出置換後的位置,提前將簡墨鉗制住。
看到造父如同布袋一樣被對方提著騰挪反轉,簡要心中恨得想將李守切成一萬塊。他腦中飛速地回憶著,思索著,運轉著,突然心中一片澄明,大聲問道:「李守的異能是什麼—預判,還是讀心?」
一旁的金髮少年幾乎一秒就給出了答案:「讀心。」
李守臉上一點意外都沒有,只是嗤笑一聲。可下一秒他的表情驟然變了,大喝道:「住手!」
因為他聽到簡要心裡怒火沖天的威脅:「再不放下他,我就把小樓切成碎片,送去泛亞一百六十八個大區—我倒是想看看,喬藍將軍以後到哪裡守著這五名萬兄弟?」
李守能拿簡墨抵擋簡要的襲擊,卻沒法拿他擋住這棟小樓。雙方各有要害在對方手中,李守不得不暫時妥協,但他還是提前厲聲警告:「倘若他還堅持要研製鎮魂印,我寧可拼著不要這座樓,也會殺了他的!」
「我會勸說他。」簡要冷聲說道。
方廖來了一趟後,簡墨很快就醒過來了。瞭解到李守的異能後,他也明白為什麼對方突然對自己動了殺意。
「掠奪者得到他人的魂力波動,賦原指數便會下降。更嚴重的會永遠失去造紙能力。你能保證用他人的晶膜修復我的魂晶,就沒有任何後遺症?」二平靜地說,「事關我的未來,我總該有資格決定要什麼,不要什麼吧。」
「或許天賦能力會下降,」簡墨遲疑著說,「但總比沒有性命要強。」
「你怎麼知道我願意自己魂晶上附著別人的晶膜過完下半生。難道你喜歡自己魂力波動裡有屬於別人的東西嗎?」二斬釘截鐵道,「這個方案到此為止。別說我不會同意,其他人也不會答應的。你不必再在這件事情上費心了。」
簡墨垂著眼簾,嘴角緊緊抿著,不言不語,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小樓裡的三個紙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簡墨,等待他的回答。
簡墨這麼一動不動地保持了很久。如果不是注意到他因為握得過緊而泛白的指節,三個紙人大概會以為他坐著睡著了。過了很久,他才像是聽見了二說的話,頭以幾不可察的幅度微微點了一下。
隨後他遲緩地起身,走到外面的客廳裡,全身力氣都用盡般地跌坐在餐桌邊,拿起李守的啤酒,仰著脖子一口一口灌下去。
二與簡要對望一眼,微微鬆了一口氣。但對成功勸下簡墨,兩人沒有絲毫喜色。
李守顯然也聽到了簡墨心裡的想法,眼裡的霜色逐漸消融。他坐到簡墨旁邊,把桌子上的花生米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又咬開了一瓶啤酒,默默地喝起來。
簡墨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再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是黑色的。這讓他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隻睡了幾個小時,還是睡了一整天。唯一清晰的意識就是頭痛欲裂,喉嚨幹得快要裂開了。他忍不住一把掀開被子,下床去弄點水喝。
涼水入喉,胃冷得想打戰。但好歹腦袋裡的疼痛減輕了一點。簡墨抬頭向窗外望去:小樓裡的燈也是開著的。李守的魂晶正在廚房裡。
按道理簡墨白天被李守掐個半死,現在應是非常不想看到對方。但莫名的,他還是穿上了外套,推門走了過去。
小樓廚房裡的李守居然不是在喝酒,而是在下面。
對方大概聽到門開的響聲,身體微微向這邊側了一側,但並沒有回頭。簡墨這個時候又清醒了一點,兩人衝突的情形頓時更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他自覺有些尷尬,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是進去好還是轉身回自己房間的好。
「醒了。」李守卻像是忘記了白天的事,用下巴指了指灶上,「給你也下一碗?」
簡墨看著灶臺上的兩隻空碗和裡面的佐料,居然真的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嚴格說起來,真正任性的人是簡墨。明知道李守痛恨鎮魂印,他還硬要問製作方法。換了他自己是李守,恐怕態度也不會比對方更好。何況以他爸和李守那不知道算好還是算糟的關係,對方也並沒有這個義務主動伸出橄欖枝。簡墨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聲,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乖乖坐下來。
李守笑了笑,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等水沸了放麵條下去,跟著又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最後兩個了。正好一人一個。」
簡墨坐在凳子上,頭痛還沒有完全消失。他下意識又繼續揉太陽穴,眼睛無意識地盯著這位守衛隊隊長拿起一個雞蛋,在碗沿上輕輕一磕。一團蛋清裹著圓圓的蛋黃就落在鍋裡白生生的麵條上。對方扔掉蛋殼,拿起第二個雞蛋,又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一團蛋清裹著圓圓的蛋黃落在麵條上。
簡墨的目光從鍋裡的雞蛋上移回灶臺上兩隻雞蛋的蛋殼上。蛋殼一頭的膜還在,殘存的絲絲蛋液慢慢彙整合一小股,流到灶臺表面。
一道思緒閃過他的腦海,速度極快,讓他抓不住。
簡墨立刻站起來走到灶邊,拿起半隻蛋殼,注視著內部半透明的膜,迷離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奇異的神采在眼底閃耀。彷彿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縫隙,直直地投射到綠色的山谷裡,讓原本陰暗、沉悶的大地煥然新生。
簡墨喃喃道:「等等,等等……」
一個大膽又奇異的想法在他的大腦中逐漸成了形。
他一下看看鍋裡的雞蛋,一下看看手裡的蛋殼。瘋狂的想法好像一粒種子,在腦袋裡好像被澆灌了催生劑一樣,瞬間就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他驚喜地說。
李守的眼神有一瞬間定住了,被自己剛剛從簡墨內心聽到的想法完全震撼到了。
簡墨卻全然忘記了李守的天賦,開心地捧著蛋殼,帶著一臉欣喜和希望地望著他:「你瞧,雞蛋從外面打破,只有死路一條。可—如果是從裡面打破呢?」
李守忽然明白了簡東為什麼會如此重視這個孩子。
他瞧著這個捧著兩半蛋殼、歡天喜地的年輕人,感覺有種光芒從對方身上照射出來—肉眼不可見,卻璀璨得讓人睜不開眼。宛若地平線上新升起來的太陽,帶著一種朝氣蓬勃且勢不可擋的光輝。
雖不能離開李家老宅,但李守對簡墨的事蹟也知曉幾分。他親眼見過此人僅用一個小時就拿走了李家幾代人都沒找到的秘密,也親耳聽此人述說十二序列的誕生和對治療之法的研究。可這一切都不及今天。他親眼目睹這年輕人,白日才絕了用鎮魂印治療魂晶的念頭,晚上卻被最平淡無奇的生活細節觸動,想出了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辦法。
李守能夠聽到年輕人內心激動聲音。對方被新的「治療方法」吸住全部心神,並未想到更深遠的東西。可這位敏銳智慧的領軍人物卻已然意識到:這個方法一旦成功,可能對世界造成的顛覆性變化。這一時刻,李守彷彿回到自己誕生之初,重新感受到第一眼見到造父李青偃時,那種席捲全身的敬畏。
—可怕的造物者。
年輕人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位守衛隊隊長迥異於平常的安靜,兀自忘我地述說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嗎,曾經有一位生物學家覺得蟬自己從蛹裡掙扎出來太過艱難,便幫它們剪破了蛹。可這些蟬雖然輕鬆出繭了,卻沒有經過生的痛苦,最後無一例外都死了。」
他的聲音在靜謐黑暗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恰似突破黎明的第一絲光線,從禁閉壓抑了百年的世界裡,終於找到了那條唯一的出路。
「反而是那些拼了命,憑著自己的力量從繭裡鑽出來的蟬,活了下來。」
年輕人因醉酒發白的臉此刻因為血液上湧,變得越來越紅。
他忘記了白日里和李守的衝突,滔滔不絕了好幾分鐘。但突然他又招呼也不打一個,轉身就向金髮少年的房間跑去。只是還沒有出小樓,他的腳步又慢下來。
李守同時聽到了年輕人內心的猶豫:「從魂晶內部打破晶膜,歷史上還從未有過。打破之後,魂晶內波動是不是真的會像蟬一樣破繭重生,獨立地存在於星海?還是就此消散了?萬一不成功,晶膜又被打破了,十二序列豈不是反而會提前死去……」
他看著年輕人握著門板,聽著那顆心發出搖擺不定的嘈雜之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將目光投向了小樓外。
早在簡墨走進來的時候,李守就察覺到他的兩名紙人跟了過來,想必是提防著自己又對這個年輕人做什麼。
「你覺得這個方法如何?」小樓的木窗下,簡要問身邊的金髮少年。
金髮少年繞著耳邊的頭髮的手指停下來,點了下頭:「從目前來看,應該是最可行的一個方法了。」他頓了一下,彷彿是在思考具體的細節,「但首先有一個問題要解決。魂晶怎麼從內部打破?我知道魂力波動是可以魂舞,可魂晶內波動怎麼能夠舞得起來?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簡要也沉默了幾秒,說:「你想好了要試?如果失敗了—」
「我比你更清楚失敗了會有什麼後果。」金髮少年淡淡地說,「但如果不去試,永遠不會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這個辦法成功了,我的兄弟姐妹就有救了。如果失敗了,至少能給他們一個教訓,這條路走不通。」
「你先不要著急。我先找幾個人試一試。楚中警察局的監獄裡,尋幾個死刑犯做志願者還是做得到的。」簡要說。
金髮少年否決了這種做法:「魂晶裡的事,怎麼去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在盡力?不要浪費時間了。能找到這樣一個方法,已經是幸運的了。」他說,「我自己也隱約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多了。」
第二日早餐後,二問簡墨到底該如何從裡打破晶膜。簡墨便知昨天自己的話被他聽去了。
「你真的要試?」簡墨不知道自己是該勸還是不勸,「我的這個方法還沒有驗證—」
「什麼你的方法?這是我昨晚自己做夢想到的方法。」二冷淡地說,「你只用告訴我,原人的魂力波動是怎麼打破魂晶的。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來。」
簡墨苦笑。他知道二這般說,不過是不想萬一失敗自己會感到愧疚。
「我想想,讓我再想想。」真正事到臨頭,簡墨心裡有些不安,「或許還有別的更穩妥的方法,你讓我再想想。」
「方法要是那麼好找,我們至於拖到現在嗎?」二手指指著自己身邊的虛空,「你覺得我還有多少時間等你?」
星海中的金色樹葉閃著美麗明亮的光澤,但外面包裹的金色迷霧也越來越明顯。簡墨又沉默了。他真不知道這種情況,還能撐多久。
「身患絕症的病人做手術也沒有百分之百成功的。總不能因為有一半失敗風險就要他等死吧?」二的聲音輕輕地說,「你難道連這一半成功的機會也不給我?」
簡墨心口一陣陣收緊,最終還是點了頭:「好吧。」
是夜。夜幕降臨,月朗星稀。
「明天開始我就要學怎麼使用魂刺了。」二等到簡墨已經睡下來,才去敲開簡要房間的門,毫不意外地發現對方衣著整齊地開啟門,「我想在開始之前,再去見見其他人—你不會和他說吧?」
簡要嘆了一口氣,第一次把手放到自己這個弟弟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你傻了嗎?你沒發現他今天睡得特別早嗎?」
二似有所感,向簡墨房間看了一眼。
簡要笑了笑:「走吧。天亮得很快的。」
十個小時後,東方重新大白。
簡墨便將魂刺的操作方法交給二:「你試著像我說的操作一下。內波動在晶膜裡肯定不如魂力波動活動那麼容易,需要多多練習,找到那種感覺。」
二點點頭。
簡墨小心翼翼地盯著星海中的金樹葉,感受著內波動的動靜。
事情進展如想象中一樣不順利。一個小時後簡墨也沒有感覺到內波動的異常表現。二休息一會兒後,重新開始彷彿嘗試。又一個小時後,他停了下來:「我還是沒有感應到魂晶。」
簡墨緩緩舒出了一口氣,不知道是該放心二的進展沒那麼快,還是該煩惱二的進展太慢。
「魂晶並非實體的一部分,感應起來不是那麼容易。」不管怎樣,他還是對二保持鼓勵的態度。「吃過午飯我們再試試。」
五日過去,黃金樹葉的內波動仍舊沒有絲毫變化。二因為反覆失敗,情緒微微有些躁動,除此之外倒也還好。倒是簡墨因為從早到晚關注著二的魂晶,魂力感知消耗過度。這一日中午他實在困得不行,說要小憩半小時,但兩個小時了還沒有醒過來。
簡要喚了幾聲,便放棄叫醒他。二在旁邊自行練習,李守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用手機看著新聞,憑心情回答簡要時不時發出的提問。
從簡墨想出由內打破晶膜的方法那日起,這位守衛隊隊長就再不酗酒了。香菸也從口袋裡消失了。幾十年的煙癮和酒癮對這個意志強大的男人來說,似乎只是揮一揮手就解決的小問題。不僅如此,他的形象也發生了改變:衣服變得整潔筆挺,鬍子齊整有型,牙齒雪白乾淨,頭髮清爽利落。舉手投足都不復從前的綿軟無力,軍人剛硬和自律的一面完全展露。現在,即便無人知曉這個男人就是曾經的喬藍將軍,也能從他的淺淺一瞥中,領受到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李青偃曾經寫造出過原人嗎?」簡要一直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知道。」李守頭也沒抬,「或許他嘗試過,但反正我從沒見到過。」
「所以還是不能判斷,無法寫造原人是因為當代造紙師天賦不足,還是李青偃在造紙之術裡動過手腳?」簡要說。
李守沒有回答簡要,半垂的眼神變得頗為玩味。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簡墨閉著的雙眼上,跟著突如其來地對二發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打破晶膜,又成功地活了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晶膜,如果內波動還沒有散逸的話—
「或許,會成為原人。」二神情毫無驚訝,顯然早就想到這一點。
李守繼續又道:「如果你變成了原人,異能就有可能會消失。不,幾乎可以肯定是會消失的。」
「那也總比死了強。」二連眼睛都沒有睜一下,「死了,還談什麼異能。」
李守很滿意二的回答,沒有針對這個問題繼續囉嗦,只是說:「那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方法一旦成功,未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問題一提出,二的身體輕輕移了一下位置,卻沒有接話。簡要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簡墨的方向,感覺到他的呼吸頻率突然變快了。
看來李守早已發現造父即將醒來。他佯裝未察,顯然是想趁機偷聽造父內心真正的想法。簡要想了一想,還是配合地接過話頭:「異級且不算。我想至少普級和特級,應該很樂意變成原人。到那時,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再有紙原之分。」
「—也不會再有紙原戰爭了。」簡墨再也忍不住,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他的臉上還帶著睡著時壓出的紅印子,眼神里卻閃動著驚喜的光芒,好似在現實世界中看見了夢中的理想國,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興奮起來。不過這興奮中也夾了些許懊惱,大概在怪自己居然才意識到這一點。
這般反應遲鈍也在情理之中。簡墨對造成十二序列的魂晶缺陷一直心懷愧疚。尋找救治方法屢屢受挫,使他心中長時間焦恨交加。好容易抓到一絲希望,他自然要將全部心思投注其中,絲毫不敢分心其他。
可小樓裡的三名紙人卻都是頭腦敏銳之人。他們中也無一人提起這個話題,自然是各有原因。
簡要認為,紙人迴歸原人的方法尚未驗證可行,距離公諸於世更是為時尚早。他心中不急,自然有足夠的閒心和興致,等著欣賞造父一朝醒悟的震驚和懊惱。
而二造生不久。到目前為止所遇最大的困難,便是尋找續命之法。他本身就是異級,造父又待他如父如友,紙原矛盾於其根本無切膚之痛。事不關己加上天性冷淡,二當然也覺得此事說與不說,並不要緊。
至於李守,他本打算先聽一聽簡墨對於紙人迴歸原人的真正想法,所以才一直沉默至今。然而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數日里,簡墨竟然沒有半刻工夫想到如何處置這一則歸原之法。此時簡墨小憩初醒,他便再也忍不住,趁對方內心毫無防備之際,主動挑起話題。
簡墨對三名紙人的心路歷程一無所知,還沉浸在新世界到來的可能性中:「紙人要歸原,造紙管理局是攔不住的。魂晶裡的事,即便是造師也管不了。一旦變成原人,世上便再無紙人和原人之分。原人無法歧視和壓迫紙人。紙人也能夠自然繁衍,不受制於造紙師。誕生紙也不再是紙人的命脈。再過一段時間,便不會有人大量購置紙人,也再不會有人為了交易而大量造紙。原人再不會因為工作被搶走而仇視紙人。即便還有少量紙人誕生,也必不會像現在這般,只因為紙原不同便將彼此視作仇敵,要彼此忌憚和加害……世界終於可以回到真正的平靜、祥和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為實現紙原平等相處所做的事情:從建立無類中學到制定重方七十九條,從改組楚中三大局到放還誕生紙,從堅持接收橫海市到兵臨城下不悔改……意識到他夢寐以求的世界,可能很快就要在未來某一日變成現實,他的心裡就彷彿有千萬道驚濤駭浪拍岸不止。
這樣一來他也不用再進入政界,用他不喜歡的方式,與他不喜歡的那些人打交道了。
簡墨的心情終於逐漸平復下來,思緒重新迴歸理智和冷靜。他欣喜地望著金髮少年,更準確地說,是望著星海中那片金燦燦的樹葉,信誓旦旦地說:「歸原法則倘若能成功,我一定要第一時間,將它公諸於世!」
話音才落,星海中異變突起。一束自由靈子劇烈地波動起來,從李守那邊向他閃電般傳遞而來,瞬間就將他纏繞起來。兩人距離極近,簡墨竟完全來不及躲避。
他心猛地一跳,驚愕地看向李守。但後一秒他又發現,自己似乎並未受到攻擊。簡墨心中狐疑,正要詢問,卻聽見門口一個無比熟悉聲音響起。
「我不同意你這麼做。」
簡東表情冷漠地站在門口,注視著他們。他的目光好像一張鐵索鋼筋織成的巨網,從天而降,將四人統統籠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