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李家老宅,簡墨略有些意外。
老宅外面看起來如同他上次初去時一般。沙漠中的綠洲平整完好,沙柳和梭梭樹一如往常蔥蘢。除了遠處那條小河已經完全乾涸外,其他的一切如舊,好似那一場異變根本沒發生過。不過此情此景還是讓簡墨想起自己才造生就離世的石靈巨人,神色微微黯然:世間萬物大概都必須遵循某種意義上的平衡。石靈巨人的破壞力如此驚人,其他方面才如此脆弱吧。
他與簡要、二一起走過去,附近卻沒有見到一個守衛隊隊員。
「有人在嗎?」簡墨忍不住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無人回應。
難道自己拿走了那張誕生紙,李家老宅就被徹底遺棄了?簡墨在院子前後又走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所有的物件都還在原地,上面也沒有任何蒙塵。顯然這裡仍舊有人在打理。
只是目光觸及小樓的時候,他心裡卻突然「咯噔」了一下。除了簡要和二之外,他並沒有發現任何人。然而眼前的這棟卻莫名讓他覺得不太對勁,甚至可以說是有點詭異。
可上一次來的時候,簡墨並沒有這種感覺。他不太確定是因為上次自己心思不在於此,還是這一段時間裡小樓發生了新的變化?
於是他收束了魂力波動,集中了注意力。
「咦—」
他慢慢地走近小樓,直到鼻尖差點碰到牆壁。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整棟小樓上下,居然每一寸都佈滿了。薄到幾乎看不見的輕紗,它們鋪成了小樓的立體結構圖,連門窗上也有。輕紗的顏色十分駁雜,有紅有綠,有藍有紫……一眼望去,若忽略色塊的大小不一,倒頗似舊紀元裡給小娃娃做的百衲被。
他一邊走進小樓的大門,一邊觀察。手指在牆上小心地觸控,辨魂之眼同時搜尋著每一個角落。正投入時,一個聲音突然竄出來,將他嚇了一跳。
「你又來做什麼?」
簡墨定睛一看。二樓的樓梯上,一個男人手握著啤酒瓶靠在牆上,正醉醺醺地打量著自己。
是那位渾身菸酒味的守衛隊隊長。
簡墨有些奇怪為何剛剛沒有看到對方的魂晶。但考慮到對方也可能是位異級紙人,這個問題就沒有必要深究。他暫時停止觀察小樓,對守衛隊隊長說:「抱歉。我剛剛沒看到守衛隊的人,所以就直接進來了。」
隊長鼻子哼了一聲,直接在樓梯口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
「進來就進來吧。」他一邊點著煙,一邊無所謂地說,「該拿走的,你上次已經拿走了。這裡以後也不會再有人守著了。」
「那你怎麼不離開呢?」簡墨問。這個回答也在他預料之中,李家老宅現在只剩作為李青偃故居的意義。李家必然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嚴防死守。
「在這裡待得太久了,」隊長吸了一口煙,「也沒有別的地方去了。」他彈了彈菸灰,「更何況兄弟們沒走,我哪能先撤。」
簡墨覺得隊長說這話時語氣怪怪的,但他並沒有多想。
「我想再看看造紙之父留下來的資料。」他把這次來的目的坦然說明,「希望不會打擾到你。」
隊長醉眼矇矓地看著簡墨,努嘴笑了一下:「打擾?不敢當。這小樓本來就是你李家的宅子。談什麼打擾。」
「那我的造紙可以進來幫忙嗎?」
「你決定就行了。」
簡墨嘴上表示感謝,但直覺這個男人不太好說話,因此沒有再深入交談下去。
這一次簡墨終於有充分的時間一點一點去搜尋。
從書房、臥室、造紙工作室,到客廳、餐廳……簡墨沒有漏下一點地方。不光是箱櫃、桌椅、床鋪,甚至每一塊牆面,每一塊地磚,每一件掛飾他都仔細檢查過了。上一次沒來得及看的筆記和信箋,他也逐字逐句地看過,生怕裡面有什麼暗語自己沒注意。
然而,除了書房裡剩下的誕生紙被李家人帶走了,簡墨沒有任何新的發現。簡要的六度分割最佳路徑預測沒有任何指向,二的最佳抉擇也找不到最佳選項。
三日地毯式的搜尋結束,簡墨感到無比疲勞。
他坐在黑漆漆的樓梯上。窗外黑夜如墨,彎月似鉤,清晰明澈得好像超高解析度的電腦背景圖。可他的心情卻像是被大塊的馬賽克蓋住,混亂、迷茫、絕望,看不到一點光明。
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拯救十二序列的方法?如果連李家都沒有,還有什麼地方會有?難道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十二個孩子死……他曾經是那樣肯定地對孩子們說,自己一定有辦法救他們。然而現在叫他如何去面對他們?
「少爺。」簡要在簡墨旁邊坐下,「李家老宅被李家幾代人反覆搜尋過。除了那張誕生紙,恐怕也不會再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他把腦袋埋在黑暗中,不想回應。
「你已經盡力了,不用太內疚。」他的紙人緩聲說,「二應該也已經……接受了。他跟著你來,不過是不想讓你感覺到他已經放棄了。我覺得,你與其把時間花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或許更應該多花點時間陪陪他們。」
簡要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
簡墨感受到兒子努力安慰自己的心情。但他仍覺得那麼無力,那麼懊悔。倘若那一日自己遇到史蒂芬時再警惕一些,或者在水牢裡能夠清醒一點,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忽然感到莫大諷刺。別人總是誇讚他的造紙天賦,他內心也一直以此而自傲。可實際上,他卻寫出了那樣的紙人,還毫無補救的辦法。
「我知道,可能會沒有結果。可是,我不敢放棄。萬一還有解決辦法,卻因為我提前放棄,讓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機會。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他咬著牙說,「簡要,就讓我再找一找,再找一找。」
過了很長時間,簡要嘆了一口氣:「當然,這是你的權利。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有精神繼續。」
好容易勸動簡墨回去睡覺,簡要正走向自己房間,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冒出。
「那小子到底在找什麼?」
簡要停住腳步:「這似乎和你沒有什麼關係?」
「說說看嘛!我到底在李家老宅這麼多年,說不定能提供點有用的情報。」守衛隊隊長斜靠著門框。
黑暗中,煙上紅色的火光,在他的嘴角一閃一閃。
第二日是他們到李家老宅的第四日了。簡墨沒有再搜檢任何地方,只是坐在小樓中央,閉眼靜心感受。
除了上次不曾見過的層層輕紗外,仍舊沒有任何不尋常的發現。
「我說,那日你來的時候,」守衛隊隊長的聲音在他背後突兀地響起,「到底在看什麼?」
簡墨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對方仍是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隊服,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支著下巴,歪在餐桌上看著他。明明才是清晨,卻已經有五六個空啤酒瓶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難道這人就沒有別的事可以消遣嗎?他有些不喜地皺起了眉頭。這三日都沒有見到其他守衛隊員。莫非整個守衛隊就只有這一人被強行留下了?
這人看起來已經守了李家老宅很多年,如今還被迫留守。簡墨略微生出一些同情心。儘管不大想理一個醉鬼,他卻還是勉強回應道:「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什麼?」
「呵呵。」守衛隊隊長對著啤酒灌了一大口,「李家老宅,除了那個人留下的秘密外,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你知道嗎?我在這裡,待了有多久嗎?」他打了一個酒嗝,伸出一個巴掌放在眼前,然後鬆開酒瓶,又伸出另一個巴掌,好像在計數一樣。最後他搖頭道,「嗯,已經記不清了。記不清。」
簡墨耐心差不多快耗盡,想上樓去。
「小子,你是李一那個混蛋養大的。」守衛隊隊長又說,「聽說,你喊他一聲爸爸。」
簡墨不高興了,回過頭說:「請注意你的言辭!我父親叫簡東。」
「簡東?哈哈,隨便叫什麼吧,李一啊,白先生啊,簡東啊,還有什麼……反正這麼多年他換了不少名字。」守衛隊隊長哈哈地笑著,「要我說,這傢伙還真是無聊,居然教一個李家嫡系子弟叫他爸爸。小子,如果你叫那個傢伙爸爸,起碼也得叫我一聲叔叔吧?」他停下搖晃身體,那雙盯著簡墨的矇矓眼睛瞬間變得清亮銳利起來,「怎麼說,我和你爸也是一個造紙師筆下的造紙。」
簡墨愣住了。
說紙人之父一生只寫造了一名紙人,這世上怕是無人相信。可此前簡墨確實未曾聽說李青偃還有其他造紙。在他的概念裡,他父親就是紙人之父唯一的造紙。可當眼前此人自稱是李青偃的另一名造紙時,他也沒有證據去反駁。
「你真的和我爸一樣,是李青偃寫造出來的?」簡墨不相信。
守衛隊隊長挑了挑眉毛:「不信?京華的秋山陵園去過吧?」
「沒去過。」簡墨老實回答。
「什麼?你祖宗的墳你都沒去上過?」守衛隊隊長瞪大了眼睛,「你爸也沒帶你去看看?這可真是……好吧,看來你也不知道李青偃墓碑上寫的東西……既然你沒去過,現在京華市也沒了,一時半會倒是沒辦法證明我是誰了。」
這人說話顛三倒四,簡墨一時也無法判斷是真是假,他索性回到正題:「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剛來的時候在看什麼東西?」
「哦—你說這個啊?」守衛隊隊長望著小樓,手指在空中上下左右前前後後,胡亂畫了幾個圈,呵呵笑道,「這個麼—都是你叔叔我的戰友啊。」
戰友?簡墨滿頭霧水。
「呵呵,大侄子,你想不想聽叔叔講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啊?」
夏曆5063年,第一個紙人誕生後的第十年,東六區地方政府通過《紙人銷燬法案》。同年,第一次紙原戰爭爆發。
現在的李家老宅守衛隊隊長,即李青偃第二個紙人李守,化名喬藍,僅用三年時間,組織起一支五萬人的異級軍隊。上百場戰鬥的勝利,在泛亞鑄就了喬藍將軍驍勇善戰的聲名。他從此也成了最受紙人敬仰的英雄代表。
然而眼看勝利在望,李氏造紙研究所高階研究員陳楠卻發明出了逆化程式。李守雖很快查明原因,卻沒有辦法救治。戰爭局勢驟然反轉,紙人一族很快陷入絕境。他自然不甘坐以待斃,毅然聯合其他紙人隊伍,誓要踏平李氏造紙研究所,永絕後患。
但是李家早已經布好天羅地網,等候著所有準備偷襲李氏的紙人。
李守的隊伍很不幸地成了其中之一。
「你的戰友,都被李氏殺死了?」
李守居然就是喬藍將軍。這真是簡墨完全無法想到的。
他坐在這位曾經令原人軍隊望風而逃的紙人將軍身旁,聽對方親口講述《造紙簡史》課上這段人人都學過的歷史—當質樸的文字變成了身邊人的真實經歷,感覺就好像那段時光在自己面前突然活了過來。
「如果只是殺死……那還算不錯。」李守拿著啤酒瓶又一仰脖子,發現裡面的酒沒了。他懊惱地一扔瓶子,想去再開一瓶。簡墨卻發現,他的手在這個時候忽然抖得連瓶子都抓不穩。
簡墨心知後來的事情必然是令人悲傷的發展,當下按住他的手臂:「別喝了。接著講吧。」
李守喘了兩口氣,聲音才稍稍恢復,只是裡面還帶著輕微的顫抖:「聖人,那個聖人—你知道吧?」
「我知道。」
「對,你應該知道。你也是聖人。」他諷刺地一笑,「可你不知道,曾經李家不但對紙人不屑一顧,對於聖人也是全力壓制。一旦發現擁有聖人的天賦,連幾歲的孩童都不放過。那時聖人對李家的報復同樣稱得上瘋狂。所以李氏除了針對紙人的研究外,還有一批人專門研究如何預防聖人的攻擊。後來……後來就有那麼一位與陳楠一般驚才絕豔的研究員,發明了能夠保護魂力波動的東西。」李守的眼神突然裡透出令人心驚的凌厲,目光移到簡墨的脖子上。簡墨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身體不由得後仰了幾釐米。
「這是鎮魂印吧。」他突然伸手去抓那根繞了兩圈的銀鏈,對方手指冰冷的溫度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但簡墨還是忍住沒躲開,「我記得這根銀鏈。」
他並未要求簡墨拿下鎮魂印,只是簡單看了看就收回手,繼續說。
「那個天才研究員發現,紙人魂晶外有一層膜。這層膜被單獨剝離下來後,不但可以用來保護原人的魂力波動,同時還能夠遮蔽辨魂之眼。」
「咣噹」一聲,簡墨從凳子上猛地彈了起來,撞倒了一個酒瓶子。李守的話還沒完全說完,他卻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從脊柱最下面往上躥,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你說什麼?!」
李守這個時候聲音居然一點都不顫了。他看向簡墨的眼神冷冷的,像是換了一個人:「紙人魂晶外的膜被剝離後,經過特殊工序處理,製作出來的鎮魂印能夠一定程度上保護原人的魂力波動。晶膜來自越是強大的紙人,保護的能力也就越強。」
「你身上的這枚鎮魂印,應該是當年所製作的單枚鎮魂印中最大的一枚。」
簡墨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銀鏈,但手到半途又停下來。他的心跳倉皇得好像一隻無路可逃的野獸:「你說的是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看著簡墨惶恐不安的樣子,李守突然又哈哈大笑起來:「這就害怕了?這還不算什麼呢?」
守衛隊隊長又拿過一瓶啤酒,用牙咬開,「呸」地吐出蓋子。
「早在鎮魂印被髮明之前,李青偃曾說,他要想一個辦法,讓小樓裡的人無法用辨魂之眼看到外面的星海。我們當時不清楚他為何要這樣做。可他既然提出了,大家自然要設法幫他達成。」李守目光慢慢地環顧著小樓裡面,像是在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表情極為痛苦,「那時李氏造紙研究所的所長是李青偃的長子李春和。鎮魂印最初雖然是作為魂力波動的防具被髮明出來的。但是它能夠遮蔽辨魂之眼的能力不久也被發現了。所以……」
簡墨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他很想到外面去。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
李守低沉壓抑的聲音仍舊在他耳邊迴盪。
「夠遮蔽整個小樓的鎮魂印,需要上萬份晶膜嚴實無縫地拼合成一個整體,中間不能有任何縫隙……晶膜一旦被破壞,魂晶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消散殆盡。作為魂晶的一部分,晶膜也會很快消失。所以他們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剝離出上萬份晶膜,並且在更短的時間內將它們全部拼接起來。」
「紙人被剝離晶膜的痛苦,比死還要痛苦。」
「因為拼接速度跟不上,中途失敗了三次。」
「我那五萬個弟兄,全部消耗在這座小樓上了。」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白天,簡墨卻感覺到刺骨的寒意。星海中原本看上去美麗的輕紗,如今卻像殺人狂的碎屍現場一樣讓他覺得恐怖、血腥、陰森。
李守看不見,可簡墨是看得見的。李青偃當年自然也是看得見的。簡墨不敢相信,李青偃還能夠在這樣一棟房子裡住下去。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銀鏈,好像它突然變成了一條會扎肉的荊棘。
他爸難道不知道這上面是什麼?不,他爸肯定是知道的。當年要是沒有這枚鎮魂印,自己恐怕也很難在李君珏和周勇的追殺中安然活到十六歲。想到這裡,簡墨不由得又握緊了這條散發著幽幽光芒的銀鏈。他沒有勇氣把它戴回脖子,卻也沒捨得扔掉,而是纏在了手腕上。
李守冷眼瞧著他的動作,什麼也沒有說。
「李青偃知道這件事情嗎?」簡墨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李守拿著啤酒,重新往喉嚨裡倒了一通。
「我那造父雖然是個優柔寡斷的傢伙,到底還沒有像他兒子那樣,把紙人當牲口看。李春和也清楚他爹不會答應,所以先斬後奏了。」他放下酒瓶,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那—我爸呢?」簡墨嚥了一口水,又問。
「他說他當時不知道,但是誰知道呢!」李守恨恨道。
對方的語氣中雖有怨氣,但並沒有談及鎮魂印時透骨的恨意。想來這事他爸應是不知的。這讓簡墨鬆了一口氣。不過依照他爸的性格,就算要殺這五萬人,應該也不會讓別人來奪他們的晶膜。
「小樓裡的鎮魂印能取下來嗎?」簡墨抬頭看了看四周的輕紗,後背時不時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不知道。」李守拿起酒瓶對著瓶口又抽了一氣,「得知小樓被按上鎮魂印後,李青偃罕見地大發雷霆,將他的寶貝兒子痛罵一頓。那小子還不死心地妄想說服他爸。但李青偃難得強硬了一回,親自盯著你爸將所有知曉鎮魂印製作方法的人的記憶清除了。
「從那以後,就再沒有鎮魂印的訊息傳出。如今留存於世的鎮魂印,都是那個研究員最初製作出來的一批。現在已經沒有人懂得如何製作鎮魂印,所以也無人知道如何把鎮魂印銷燬了。李青偃從那以後就搬去了京華市。」李守扶著酒瓶,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當時他沒告訴任何人他在這裡留下了關於造紙之術源地的秘密,只說老宅需要人來看守。後來你爸怕我再出去給他搗亂,便讓人把我困在這裡—李青偃留下的秘密一天沒被人取走,我就一天不能離開這裡。所以,說起來我也要感謝你,解除了我身上的束縛。」他的眼神又逐漸恢復了之前的醉意朦朧,「我昨天聽你的造紙說了你那些紙人的問題。可你那些紙人的情況,當年李青偃也沒有遇到過。所以,我也沒法子。」
「我知道。」簡墨神色黯然,點點頭,「謝謝。」
有過剝離魂力波動經驗的簡墨,在聽過李守的講述後,便對鎮魂印的製成有了一個模糊的思路。因為從理論上講,它與剝離出魂力分體的操作是一樣的。
但相對於後者,剝離晶膜在實際操作上卻有兩個極難之處。
首先,晶膜的靈子間引力,非達到碎晶極限的力量不能破壞。而破壞力一旦達到碎晶極限的同時,又很難不引起其他靈子間引力的坍塌—這般將千鈞之力懸於一絲,無異於讓石靈巨人敲鍵盤,盤古巨斧劈繡線。簡墨不確定自己在反覆練習後是否能夠達到這個程度。但是他很確定,至少現在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
其次,這項舉重若輕的工作並不只是進行幾次幾十次,而是要進行上萬次,甚至更多。它最苛刻的麻煩之處就在於,每進行一次匹配前,都需要將兩片晶膜的靈子間引力重新破壞一次。接合上萬片晶膜,就意味著要進行超過兩萬次的高精度碎晶極限攻擊,超過一萬次高效率的引力匹配。其中任何一次失誤,都可能造成前面所有的工作全部歸零。
「那三次失敗,應該是指小樓鎮魂印在接近完成狀態的全面崩塌。那些二、三、四位數的失敗,或許根本沒有被計算在內。」
知道小樓「輕紗」的真正由來後,簡墨身處其間便覺渾身都不舒服。他乾脆離開小樓,回到自己在老宅附近的住所。
「難怪他沒有離開。」簡要望了一眼窗外,臉上難得地顯露出敬重之色,「畢竟那裡有他的戰友。」
簡墨不奇怪簡要對李守生出崇敬之心,反有些奇怪自己—除了一開始的驚訝外,之後就很平靜地接受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小他爸好似就在刻意淡化喬藍節的意義,所以他對這個名字才沒那麼強烈的憧憬之心。
將注意力集中於他的那條鎮魂印後,簡墨果然看到一片薄薄的「輕紗」。
這片「輕紗」與小樓裡的有些不同。它靈子間引力似乎並不那麼緊湊,相反表現得彈性十足。「輕紗」一端不知道被什麼固定在銀鏈上,而另一端卻如海中水草一樣輕盈地飄動,向外不斷延伸。簡墨嘗試更換佩戴位置,但「輕紗」都會隨之自我調整,將自己的魂力波動環繞起來—就像它曾經忠心耿耿地保護著屬於它的那團內波動一樣。
簡墨腦中靈光一閃,將二叫來,將銀鏈給他戴上。
「輕紗」果然自動變小,貼合上二的魂晶,恰到好處地將其包裹在其中。但那片金黃色的樹葉卻並未從「視野」中消失。只是顏色受到「輕紗」的影響,略微改變了一些。簡墨靜下心來感受了一下內波動外洩的情況。結果仍舊令人失望。
可他轉念一想,這枚鎮魂印對魂晶的包裹並不完全。倘若自己將其取下,讓它把二的魂晶密封起來,那樣會不會就能阻止內部波動外洩了—從某個角度講,這和器官移植不是差不多嗎?
簡墨越想這個方法越覺得可行。他只猶豫了幾秒鐘,就嘗試用自己的魂力波動將「輕紗」從銀鏈上剝離下來。
一次,兩次……
十一次,十二次……
簡墨小心翼翼地加大魂力波動的強度,生怕把它給損毀了。
可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失敗了一百零五十七次後,簡墨居然連一個角都沒能撬動。但是他已經不敢再繼續嘗試下去。力度再加大,就要達到碎晶極限度了。
稍微休息了一會兒,簡墨又試著用物理方法去拆解。將銀鏈的環扣解開後,銀鏈變成兩節了。但無論他將兩節銀鏈分離多遠,晶膜只是被拉得越發稀薄,卻絲毫沒有剝落的跡象。